“好了,好了。都別打擾程小姐休息了。我已經吩咐傭人備了早飯,都去吃飯吧。”
蘇母想讓程曦霖多休息一下,便把眾人“趕”了出去。
還沒等大家到餐廳,傭人就來通報,說警察局得知蘇家昨晚“遭劫”,一早便派了警察前來。蘇卲碭和蘇礪文連忙前去應酬。蘇家在廣州名聲赫赫,蘇家“遭劫”,管片兒的警察,地面上的幫派,政府裡的政要,黑白兩道各路人馬都紛紛前來問候。董世魁聽說此事,不但自己親至,更是安排了手下20幾人,帶了家夥,散布在蘇家四周暗中警戒。
訪客絡繹不絕,蘇氏父子應接不暇,只是除了對董世魁告知實情之外,跟任何人都只是說家中不過是進了匪徒而已,財物也並沒有損失。蘇礪文一向對這些場面上迎來送往之事深惡痛絕,可大家都對他這位出自江湖又留洋歸來的蘇家公子大感好奇,平常沒機會接洽,現在少不得要與他拉拉關系。蘇礪文知道雖然自己一家早已不在江湖,可眼前這些人一個也不能得罪,便也隻好迎來送往,陪著笑臉忙了一天。
送走最後一個客人已是晚飯時分。眾人這才在餐桌旁團團坐下。蘇母撿了幾樣清淡的菜肴,又吩咐廚房盛一碗豬骨湯,親自端了送到程曦霖的房間裡去。鄭碧君也掛念程曦霖,沒吃幾口,就放下碗筷去了程曦霖的房間。餐桌上只剩下蘇氏父子、馮博昊、董世魁四個男人。
董世魁放下酒杯對蘇卲碭道:“聽礪文說刺客是個洋人,我已經吩咐下去,要弟兄們散在碼頭旅館打探消息。租界那邊,我也跟巡捕房打了招呼。要他們幫忙留意。”
蘇卲碭點了點頭。
“別太招搖。”
董世魁“嗯”了一聲,又道:“那兩把匕首我也看過了,形狀古怪,居然是镔鐵的,看著有不少年頭了,真是好家夥。”
蘇礪文給董世魁的酒杯裡又滿上酒,問道:“二叔,那條蛇您見過了?”
董世魁沉吟了一下,道:“事兒太奇了。你們都是讀書的人,書上怎麽說你們都知道,我就不說了。我年輕的時候在河南拜過大師兄。聽他說什麽蛇生雙頭,見者無頭,還說什麽洋人一來,就有人見到雙頭蛇,說那是妖孽橫行的征兆,這才要扶清滅洋。可那都是些騙人的鬼話,問那些說見過雙頭蛇的人,結果又都說是聽別人所說。哪知道這蛇還真有!”
馮博昊說:“這蛇一見之下確實讓人驚奇,不過我想,流傳的說法未必可信。這蛇可能只是變異而已。”
蘇卲碭緩緩地放下酒杯,說:“我也不信那些讖緯異言,只是想不明白來人為何要帶著這條怪蛇,而蛇居然還反噬其主。來人又不是為了封經板,此事實在太古怪了。”
馮博昊與蘇礪文互相對視了一眼。兩個人心裡都明白,程曦霖遇襲與那塊封經板之間必定有著某種關聯。
但究竟是種什麽樣的關聯,兩人卻都沒有答案。
吃過晚飯,董世魁有些不放心蘇家的安全,堅決要留下,蘇卲碭也沒拒絕。第二天一早,便有人接連來向董世魁回報,董世魁越聽臉色越是陰沉,那個女刺客竟然如泥牛入海一般再無消息了。
程曦霖的傷勢恢復得很快,沒幾天就已經可以下地走路了。馮博昊把在拉爾森遺物中找到的照片給她看,程曦霖也猜不出那具石棺的來歷。聽說蘇馮二人竟然在船上見到過“活的”神像,更是大感驚異。馮博昊見也沒別的線索,隻好按之前和蘇礪文商定的,將照片翻拍了一張寄給BJ的李三齊。
這天,幾個人正在馮博昊房間裡說話,就見傭人進來,說有一封從BJ寄給馮博昊的電報。馮博昊知道一定是李三齊的回復,急忙接過電報展開。蘇礪文、程曦霖和鄭碧君也聚了過來。
電報上的只有幾個字:
粟特人。祆教。照片得自何處?速來京。急。
“粟特人?”
程曦霖看了一眼馮博昊,一聲驚呼脫口而出。
“粟特人!”
馮博昊似乎恍然大悟,他放下電報就在書堆裡翻找著。
蘇礪文和鄭碧君面面相覷。不知電報上與二人口中的粟特人究竟是什麽人。
程曦霖趕忙解釋:“粟特是古代西域絲綢之路上的一個文明。先後被波斯、康居、月氏、貴霜等中亞和西亞的帝國統治。粟特人四處流蕩,幾乎壟斷了從中原到西亞的貿易,後來在西亞河中地區建立城邦,分為康、安、曹、史等九國。以國為姓,又稱昭武九姓。新舊《唐書》裡稱其為“羯胡”,安祿山就出身於粟特人的康國。”
“是杜甫詩裡‘羯胡事主終無賴’的羯胡嗎?”
鄭碧君插言問。
“沒錯。”
馮博昊終於從書堆裡翻出一本英文的學術雜志,翻了幾頁指給眾人看,“斯坦因曾經在敦煌西北的烽燧發現過八封粟特文古信劄。後來考證出年代是公元300年前後的。粟特人信仰火與光明,祆教就是拜火教!不愧是三齊,一下子就給我們解了惑了。”
蘇礪文撇了撇嘴,小聲嘟囔:“哪裡解了。還不是一樣不知道那怪物是個什麽東西嘛。”
“可畢竟這條線索有了明確的指向,那具粟特人的石棺很可能來自西域,西域當年被西夏和吐蕃統治過,曾經是藏傳佛教流行的地區。那塊封經板體現的也是藏傳佛教的文化。我們手裡的兩條線索,開始有交集了。”
程曦霖不理蘇礪文的抱怨,低著頭像是對自己說話。
蘇礪文臉一紅,不再言語了。
“我看,我們可能要去一趟BJ,只是……”
馮博昊話說了一半,抬眼看了看程曦霖與鄭碧君。
程曦霖明白馮博昊的擔心,她衝馮博昊微微一笑,聲音不大,但語氣堅決。
“如果是擔心我的傷,我的傷已經沒問題了。如果是擔心危險,你們男人敢面對的,我們女人一樣敢面對。”
“沒錯!”
鄭碧君緊抓著程曦霖的手,昂著頭噘著嘴,衝馮博昊哼了一聲。
“而且,我家就在BJ,你們總不能不讓我回家吧。”
程曦霖輕輕拍了拍鄭碧君的手,又抬頭笑道。
“你家在BJ?從沒聽你說起過。”
蘇礪文道。
程曦霖點了點頭,小聲說:“父母老家原本都在雲南,年輕時候遷到了BJ。他們送我出國,說要是沒完成學業就先不要回來,這次跟老師一起回國考察是我自己決定的。也並沒跟家裡人提起。當是給他們個驚喜吧。”
馮博昊點了點頭,又對鄭碧君說道:“碧君,你家在上海……”
“沒關系,我可以給家裡打個電報,讓爸爸去BJ看我。”
鄭碧君把頭靠在程曦霖肩膀上,衝馮博昊調皮地笑著。
幾個人商定了下一步的計劃,便決定立刻動身北上。蘇卲碭與蘇母自然希望蘇礪文能在家裡多住些日子,但也知道要解開迷局,只有冒險。北伐軍正在湖北與吳大帥的軍隊激戰,江浙一帶也有零星戰事,去BJ唯有乘船一途。蘇卲碭托人買好了船票,眾人便立刻啟程。
船一路北上,經停青島不一日抵達天津大沽口。
天津此時已是深秋。一下船蘇礪文就連打噴嚏。好在幾個人臨行之前都準備了禦寒的衣物。也很快適應了北方的寒冷。
走出碼頭,街面到處都是操著東北話帶著毛皮帽的士兵,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如臨大敵。
“怎麽這麽多兵?”
蘇礪文不禁大皺眉頭。他行李裡還帶著董劍成送的槍。如果被當兵的搜出來也少不得麻煩。
馮博昊叫了幾輛黃包車,邊把行李放到車上邊說:“聽碼頭上的人講,張大帥要就任安國軍大元帥了,對北伐軍來說,這恐怕不是什麽好消息。”
局勢雖然混亂不堪,但幸好BJ與天津之間的交通未受什麽影響。幾人換乘火車,次日傍晚便到了BJ。
蘇礪文未來過BJ,心中不免有些遊客的興奮,這多少抵消了連日來一直籠罩在心頭揮之不去的疑慮和煩躁。街邊的店鋪幌子與商販們京韻十足的叫賣聲都讓他大感興趣。鄭碧君更是雀躍不已,一下車便買了幾根糖葫蘆分給眾人。
只有程曦霖有些悶悶的,一直不言語。
眾人原本想先送程曦霖回家,可程曦霖卻堅決地拒絕了,一定要和大家去住旅館。眾人拗不過她,也隻好由她帶路,找了一間旅館住下。
第二天一早起來,眾人草草吃過早飯便趕往清華園。
入校稍一打聽,學生都知道李三齊這位剛剛在研究院就職的年輕講師,聽說幾人是李三齊的朋友便連忙引路。穿過一道垂花門,馮博昊抬眼便望見李三齊正站在院內與人說話。
李三齊身材適中,體格魁梧,肩膀把西裝撐得鼓鼓的。他與人握手作別之時也看見了馮博昊,趕忙滿臉喜色地迎上前去,將幾人領進了他的辦公室。寒暄過後,馮博昊便向他說起在拉爾森先生的遺物中發現石棺照片的事情。馮博昊並沒有提及眾人歸國一路上的凶險,也沒有提及封經板和船上的“怪物”。這是來之前大家商量過的,幾個人都覺得此事還是盡可能保密為好。
李三齊聽完馮博昊的話,有些遺憾地說:“原來你也沒有這具納骨器的具體線索,我原本還以為可以從你這裡解開一個謎。看來……哎。”
“納骨器?李先生您的的意思是說,粟特人也是像古波斯人一樣死後任由野獸吃掉屍體,再將剩下的骨骸裝入器皿中埋入地下嗎?”
程曦霖問。
“沒錯,”李三齊點了點頭,“粟特人信仰祆教,認為人死後屍體埋入地下會汙染土地,所以才會使用納骨器盛裝骨骸。你們寄來的照片上除了那具納骨器再無參照物,所以納骨器看起來才顯得巨大,你們才誤以為那是石棺。”
“我們幾個對粟特文化了解不多,幸虧有三齊兄為我們解惑,可真是幫了我們大忙。”
馮博昊只知道李三齊在哈佛以中國民族起源與形成的相關研究拿到了博士學位,佛教文化也罷粟特文化也罷,都不是李三齊專門研究的領域,向李三齊求助原本也帶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誰知李三齊居然真的對此有所了解,這不免大出馮博昊的預料,他不由得在心裡佩服李三齊學識淵博。
李三齊卻擺了擺手,面有羞赧之色,說:“博昊謬讚了。我也是半年前才見過與這納骨器上的壁畫相似的圖案,這才能在諸位面前賣弄一下。那圖案,正是我剛剛說過的,看來也要成為一個謎了。哎。”
說著,他又歎了口氣。
馮博昊大感好奇,趕忙問:“此話怎講?”
李三齊站起身來,邊踱著步子邊道:“半年多前,我想想,應該就是各國艦隊封鎖大沽口的第二天,有個燕京大學的學生來找我,他說他姓王,叫王仁瑾,說有些事想向我請教。他英文說得很好,又言詞懇切,我原本以為他是打算報考研究院,誰知聊了幾句之後,他就聊到了斯坦因、伯希和以及西域的文化。年輕人談吐頗為不俗,對西夏的歷史也很精通,倒是我,反有些事情是從他那裡受教了。”
李三齊笑了一下,接著說:“我見他談起的大多是第一手的資料,便好奇他這些資料的來處,結果他告訴我,他前年因緣巧合參加了瓦爾納的考察隊,去了一趟敦煌……”
“瓦爾納!”
馮博昊和蘇礪文異口同聲驚呼了一句。兩人不禁互相對視了一眼。
那一團亂麻一般彼此毫無關聯的事件之間,似乎開始有了某種越來越清晰的聯系。
李三齊被蘇馮二人過激的反應嚇了一跳,馮博昊趕忙擺手示意他接著說下去。
李三齊定了定神,才繼續道:“是。瓦爾納。聽說他現在在哈佛主持福格藝術館東方部,我和他雖然同是哈佛校友,可研究方向不同,隻知其人,未曾謀面。但我知道瓦爾納赴敦煌考察時候,帶走了不少經卷和壁畫……”
“被他破壞的更多。”
程曦霖在一旁插言道。
“不錯。我也知道此事。所以聽王仁瑾說他曾經是瓦爾納考察隊的翻譯,我對他的印象便折扣了不少。他見我沒了興趣,便拿出了一副手繪的圖稿,那圖稿上的圖案與你們之前寄來的納骨器照片頗為類似。我當時一見也不知道這是何物,是他告訴我,說這是粟特人的墓葬壁畫。我問他此物得自何處,他隻說圖畫是他父親的手稿,其他的卻一字不提。他見我對粟特文化了解不多,也頗感失望。沒說幾句就告辭而去了。這事頗為奇怪,那副圖稿倒也引起了我的興趣,看見你寄來的照片,我還以為你們會對粟特人有所了解,哪知道……”
李三齊遺憾地搖了搖頭,不再說話了。
“王仁瑾一直沒有說他父親的畫稿是自何處臨摹的嗎?”
馮博昊問。
李三齊點了點頭,說:“後來又在燕京大學遇見過他一次,聊起圖稿,他一直不願再說具體的事情,我也不便繼續再問。”
邊說,李三齊邊起身到書桌前翻找,片刻,他拿起一張紙條遞到馮博昊手裡,說:“我知道此事倘若沒有結果你是不會罷休的,好在,上次他來的時候留下過一個地址,你們可以去碰碰運氣,也許他對你們手裡的照片也會有興趣。”
馮博昊頗覺遺憾,但也沒有別的辦法。隻好道了謝,將紙條揣了起來。
李三齊又說起考察之事。原來剛剛離開那人是華盛頓佛利爾藝術館的。希望李三齊能夠帶隊繼續進行殷墟的挖掘。李三齊原本是和馮博昊計劃去西安一帶考察,現在也隻得做些調整。他急邀馮博昊來BJ,也正是為此事。可現在馮博昊根本無暇顧及其他的研究與考察,也隻得遺憾婉拒。李三齊見馮博昊態度堅決,也就隻得作罷。
聊到中午,李三齊執意做東請眾人吃飯,飯罷已是下午2點了,馮博昊等人都便決定散散步再回去,只是蘇礪文有些意興闌珊,他原本以為能夠在李三齊這裡找到更明確的方向,可誰知又帶出了一個參加過華爾納西北考察隊的王仁瑾。
“好在知道了下一步應該如何,王仁瑾父親手裡的圖稿,很可能就是在粟特人墓葬臨摹的,他一定知道這墓葬的位置,我們只要去找他……”
馮博昊見蘇礪文有些沮喪,便上前開解,他邊說邊掏出李三齊給他的紙條看了看,又遞給程曦霖,“這是在哪?”
程曦霖接過紙條,看了一眼道:“有點遠,快到通縣了。也只能明天一早再去了。”
馮博昊哦了一聲,收好了紙條,對程曦霖道:“那,不如我們現在去府上拜望拜望……”
馮博昊話還沒說完,蘇礪文就抬肘輕輕拐了他一下,小聲道:“有人跟蹤。”
馮博昊和程曦霖立刻會意,裝作一切如常繼續往前走。只有鄭碧君聽見蘇礪文的話一愣,下意識地想回頭看。
蘇礪文急聲低吼:“別回頭,往前走。”
鄭碧君被蘇礪文的語氣嚇了一跳,趕忙緊走幾步跟上馮博昊和程曦霖。
幾人轉過路口,蘇礪文示意三人躲進旁邊一處商店,自己回身貼在牆角,暗暗伸手握住了衣襟下的手槍。
蘇礪文並沒有看得真切,剛剛他原本是湊過去看馮博昊手裡的字條,只是一回身的功夫,眼光睃掃到背後10幾米外有兩個穿著長呢外套戴著禮帽的男人。兩個人一見他轉頭,便停下腳步裝作在說話。蘇礪文立刻意識到那兩個男人來意不善,兩人身上那種常年混跡江湖才有的眼神氣質,是任憑怎麽裝扮也掩飾不了的。
蘇礪文心裡砰砰直跳,他把手緊貼在牆壁上,擦去上面的冷汗。
對方是兩個人,能不能對付得了,蘇礪文心裡也沒什麽把握。
時間如同凝固了一般,許久,也沒有人從轉角處顯身。
蘇礪文小心地探頭觀察,街上往來行人如織,卻偏偏沒有了那兩個男人的身影。
難倒是自己看錯了?蘇礪文有點拿不準了。他回身招了招手,馮博昊這才護著兩個女人跑了過來。
“怎麽樣了?”
馮博昊問。
蘇礪文搖了搖頭,臉色尷尬地說:“可能是我太緊張看錯了吧。”
鄭碧君臉色煞白,聽蘇礪文這麽說這才長出了一口氣,她瞪了蘇礪文一眼,說:“你怎麽這樣,淨嚇人。”
“小心些總是好的,”程曦霖裹緊了頸上的圍巾,向四周看了一眼,“我也一直有被人窺探著的感覺。”
“先回去吧。”
蘇礪文有些懊惱地說。
幾個人沒了散步的興致,叫了黃包車,回到旅館。
四個人住的兩個房間是緊挨著的。鄭碧君剛剛打開房門就尖叫了一聲,她回過頭,見推開房門的馮博昊也是一臉錯愕。
兩個房間一樣,行李衣物一片狼藉,各種書籍和資料被扔得到處都是。
四人趕忙各自進屋查看。雖然東西都被人翻遍了,所幸錢物、資料都沒有缺少。
幾個人都知道,對方顯然是奔著封經板來的。
蘇礪文一屁股坐在床上,拔下被人插在床頭櫃子上的大馬士革刀。他看著刀怒極反笑,抬頭對馮博昊打趣:“哼,錢都留下了,刀也不拿走。真是夠大方的了。”
馮博昊蹲著收拾那些散亂在地上的資料,悶聲道:“幸好封經板和照片我都隨身帶著,不然……”
他話音未落,程曦霖和鄭碧君也推門走了進來。鄭碧君也是氣極了,臉上沒有慣常的驚恐反而滿是慍色,高聲嚷著:“簡直是流氓行徑!流氓行徑!錢物都在,居然都不偽裝成搶劫的樣子,這也太明目張膽了吧。”
馮博昊用力抱起地上的書站了起來。不知是用力過猛還是過於憤慨,他滿臉通紅。半天,他才調勻氣息,道:“對方沒有找到封經板,乾脆就讓我們知道他們有能力威脅到我們的安全,這是示威!”
“難倒真怕他們不成!哼!”
鄭碧君一叉腰,昂著頭說。
“曦霖說得對,這一路上恐怕一直有人監視著我們,只是我們自己並不知道而已,”蘇礪文邊說邊把刀插回鞘內,“現在最要緊的是安全,對方沒有直接對我們下手,看來是有所忌憚。也許那塊封經板這時反倒成了我們的護身符。”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鄭碧君疑惑地問。
馮博昊在一旁解釋道:“礪文是說,對方現在知道他們要找的東西我們隨身帶著,這樣反而投鼠忌器,怕一旦明著來搶,我們毀掉封經板的話,他們也毫無辦法。”
“什麽投鼠忌器,來搶我們東西的才是鼠輩呢!”
鄭碧君又嚷了起來。
馮博昊望了望蘇礪文和程曦霖。三人心裡都明白,所謂“投鼠忌器”不過是自我安慰的托詞。對方為了這塊封經板已經不惜殺害三條人命了,可事到如今,也顧不得有什麽凶險在等著他們。三個人都想著要安慰別人,於是都裝作被鄭碧君的笑話逗到,笑了起來。
四人換了一間旅館,要了一個套房,像在香港時候一樣,分裡外兩間住下。程曦霖也不回家,說要陪著鄭碧君。馮博昊和蘇礪文也覺得四個人一起行動比較保險,鄭碧君見程曦霖留下更是高興。四人安頓好便睡下了,馮博昊和蘇礪文又是輪值守夜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大早,四人雇了車,按著李三齊字條上的地址向BJ郊區趕去。快到中午,四人才到了地方。下車一打聽,聽說是找王仁瑾家,接連幾個人都搖頭躲開,還有人聽見他們說的話,乾脆關了門戶。幾個人正在納悶,旁邊一個坐在牆根曬太陽的老者突然用嘶啞的聲音問道:“你們幾個,是找王秀才家吧。他兒子大號就叫仁瑾。”
蘇礪文趕忙上前問:“老人家,您知道他家怎麽走嗎?”
老人上下打量了蘇礪文一眼,拿起煙袋抽了一口,把嗆人的土煙慢慢吐出來。他閉著眼睛,早被熏壞的喉嚨發出一聲悲涼的歎息。
“人是好人家,可惜啊,跟著洋人乾那偷墳掘墓的勾當,損陰德喲。”
老人閉上眼睛,不再說話,只是向前方抬了抬下巴。
前方有一處略陡的斜坡,坡頂有一間不大的四合院。
四合院灰牆灰瓦,孤零零地戳在那裡,周圍再無別的人家。
四個人爬到坡上。馮博昊上前敲門,不一會,便有人應聲開門。
那人是個20歲左右的年輕人。頭髮剃得很短,穿著厚棉長袍,帶著一副黑框圓眼鏡。馮博昊一問,正是王仁瑾。
“你們有什麽事?”
王仁瑾聽說四人是從李三齊那裡得到的地址,說話的語氣裡竟然頗有警惕的意味。
馮博昊也不說話,他從隨身帶著的包裡抽出那張納骨器的照片,舉到王仁瑾面前。
王仁瑾一見頓時臉上變色,他探身向外張望了一下,這才低聲急切道:“幾位裡面說話。”
眾人隨王仁瑾進了院子,被王仁瑾引入廂房。廂房不大,居中擺著茶幾和幾把椅子。南面牆上掛著幾幅中式的山水和西洋油畫。北側的博古架上擺著幾件瓷器和書籍。常見的四書五經之外,略有些古舊的《原富》和英文原版的《國富論》放在一起。旁邊是一架很有些年頭的座鍾。
座鍾吱吱地響著。給房間裡增添了一份古怪而破敗的氣氛。
幾個人坐下,王仁瑾給眾人斟上茶,這才詢問幾人的身份與來意。
馮博昊沒有多說什麽,只是說幾個人在國外讀書,在老師的遺物中找到這張照片,一時好奇,想了解照片上墓葬文化的來源,以為研究之用。
王仁瑾一直低頭不語。只是時而抬起頭逡巡打量眾人,眼神中的警惕之色極盛。
馮博昊說完,見王仁瑾沉默不語,程曦霖又柔聲道:“王先生,我們從李三齊先生那裡聽說,令尊手中有類似的臨摹畫稿,我聽李三齊先生的意思,似乎您也對此事頗感好奇……”
“好奇?哼。”
王仁瑾打斷了程曦霖的話,他冷笑了兩聲,又長長地歎了口氣,不發一言起身走到裡屋,轉身出來時,手上多了一個藍布長包。他松開長包一頭的繩口,倒出一卷有些泛黃的紙卷。王仁瑾將紙卷攤開在桌子上,語帶悲涼。
“這便是那畫稿了。好奇?!呵呵,家父半生悲苦,對我這做兒子的意義,豈能是好奇兩字就涵蓋得了的。”
幾個人起身上前。
幾張紙上都是同樣的鉛筆素描畫稿,與拉爾森照片上的墓葬壁畫的內容幾乎一樣。只是照片不知是光線還是角度的問題遠不如這份畫稿那般清晰。
畫稿上聖火熊熊,雲氣氤氳,隱現其間的兩尊神像高鼻長髯,衣袂飄飛。看起來遠比照片上更為莊嚴威武。和照片唯一不同的是,肩扛聖火壇的不是一隻獠牙支張的怪獸,而是一隻嘴裡叼著兩條蛇的怪鳥,怪鳥頭上還帶著一個古怪扁平的冠冕。冠冕似乎分成兩層,每層還張開著四個枝杈。
蘇礪文看著畫稿,向王仁瑾道:“冒昧問一句,令尊是自何處臨摹的這份畫稿?”
王仁瑾語氣冰冷反問:“你們的照片又是得自何處?”
程曦霖見王仁瑾話語裡依然頗有敵意,便道:“王先生,那張照片確實如剛才馮先生所說,是我導師的遺物。導師生前並沒有提到過這幅照片是在何處拍攝的。我們幾個覺得,導師的死,似乎與這張照片有些牽連,這才百般打聽與這照片相關的事情。我們絕無別的意圖,這一點還請您放心。”
王仁瑾聞言略有些尷尬,他牽了牽嘴角,似乎是想讓臉上有些笑意。他重新坐下,低著頭,兩隻手交替揉捏著手指的關節,良久,他才開口。
“我並非想刁難各位,只是,只是我也不知道這是家父臨摹自何處的。”
蘇礪文也回到座位坐下,他剛要張口再問,見程曦霖衝他使了個眼色,便又把問題咽回去了。
程曦霖柔聲道:“王先生,您也知道,我們手上的照片和令尊臨摹的畫稿恐怕都是粟特人的墓葬。對於粟特人的研究,全世界也沒有幾人敢誇口自己是專家,令尊臨摹的畫稿,顯然來自第一手資料,想必,令尊也是位學識淵博的學者。”
王仁瑾慘然一笑,說:“家父並不是什麽了不得的學者,不過是前清的秀才,後來進了同文館學習英文。家父自幼喜好丹青。又在同文館跟英國教師學了西洋畫。”
他抬手指了指牆上的水墨山水與油畫。
“那些都是家父的作品。”
幾個人轉頭打量著牆上的畫作。水墨山水疏秀流暢,頗有苦瓜和尚早年之風。幾幅水粉與水彩畫用色明亮溫暖,一副北海白塔的畫顯然是模仿莫奈著名的“日出·印象”而作。
王仁瑾見諸人觀看畫作,不住點頭讚許,臉上冰冷的神色也緩和了不少,他接著說:“家父後來在總理衙門謀了個差事,光緒二十七年撤總理衙門改設外務部,家父便辭去職務,打算專心作畫。家父對中西畫法都很擅長,英文又好。當年在BJ的外國人圈子裡也頗有些名氣。後來……”
王仁瑾說著說著,眼睛慢慢開始有些淚光。
“後來,我四歲那年,家父加入了一個外國人的考察隊去了西北,回來之後……人就……就瘋了。”
馮博昊幾人一聽這話都大感驚訝。蘇礪文急忙問:“王先生,那這些畫稿……”
王仁瑾摘下眼鏡,邊擦鏡片上的霧氣邊說:“家父回來之後,就把自己關在房裡,一天到晚不停地畫這些畫稿。周圍人都說,家父是幫助外國人偷挖……才……”
王仁瑾越說語速越快,想必這些話是藏在他心裡多年從未跟人說過的。
“不管多少流言蜚語,我始終不信家父會,會偷墳掘墓。我一直想弄明白家父失智的原因,可任誰也不知道畫稿上的究竟是什麽。前年正巧一位哈佛的博士去西北考察,想在燕京大學尋個隨團翻譯,我就報了名,是他告訴我,這畫稿是粟特人的壁畫。”
馮博昊與程曦霖對望了一眼,不用說,那位哈佛的博士自然是瓦爾納了。
“回到BJ之後,他也來見過我父親,還從我這裡拿走了幾張畫稿和家父當年在西北拍的照片,說是回國研究,可之後他就再無消息了。”
“王先生,你是說瓦爾納手裡的照片都是當年令尊拍攝的?”
馮博昊聽完王仁瑾的話,不由得站了起來。
“你怎知是瓦爾納?你們認識他?”王仁瑾疑惑地點了點頭,“是有幾張,他說照片有助於弄清家父當年的遭遇,當時我頭腦一熱,就把照片都給了他。”
“王先生,可否,帶我們幾個見見令尊?”
程曦霖站了起來。
蘇礪文與鄭碧君跟著也站了起來。
王仁瑾見幾個人臉色鄭重,便點了點頭。
幾人一起走出廂房,來到正房門前。王仁瑾掏出一把鑰匙開了門鎖,挑起裡面的棉簾,道:“幾位請進吧。”
正房進門是一間客廳。王仁瑾推開右手邊的門, 裡面是一間臥室。臥室靠牆擺著一個小小的茶案和兩把椅子。剩下的半邊空間都被北方特有的土炕佔據了。炕上坐著一個背對眾人的老者。他頭髮花白,身體佝僂,低頭伏在炕桌上,右手袖在胸前,左手不知是寫還是畫。隨著手臂的擺動,老人喃喃低語著。
“父親,這幾位朋友是來看您的。”
王仁瑾小聲道。
老人並不回頭,低低的吟語聲裡帶著些絲絲聲。似乎聲帶已經有些損傷了。
程曦霖打量了一下房間。房間裡收拾得很整潔,茶案上器皿一塵不染。老人的身旁摞著兩大摞畫紙,似乎是剛剛畫下的。程曦霖稍稍向前探了探身,畫紙上的圖案與王仁瑾給他們看的一樣。
也就在這一探身之間,程曦霖卻看見了另一個古怪的畫面。
老人身下鋪的卻不是床褥,而是無數張黃紙。
那是常見的,當做紙錢焚燒的黃表紙,一張挨著一張鋪滿了整個土炕。黃表紙上用木炭描畫了一個規整的圓圈,圓圈裡有兩個彼此重疊相對的正三角形,兩個三角形的六個角緊貼著圓圈的邊沿,構成了一個六芒星的圖案。
老人正坐在六芒星中間。
程曦霖當然知道那個圖案。
那是“法源”。一個極簡的“曼荼羅”。
一個結界。
老人喑啞的喉音此時也清晰起來了。
“……擁護是人,晝夜不離……”
程曦霖看了一眼馮博昊。馮博昊也同樣驚懼地看著她。兩個人都知道老人是在詠頌什麽。
那是“金光明最勝王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