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礪文照例不大明白程曦霖的話。可是,房間裡逐漸火熱起來的氣氛還是感染到了他。他脫下外套,給自己倒了杯茶,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面前興奮不已的同伴們。
馮博昊滿臉通紅,聲音奇大,香煙隨著他的手勢化作灰塵落在他的衣襟上。一向沉著的程曦霖此時也興奮得有些語無倫次。加上李三齊和陳鳳藻,偶爾文志道也插上幾句話,五個人熱烈地討論著。
蘇礪文能聽懂的實在是有限。
他望了望鄭碧君。鄭碧君衝他聳了聳肩。蘇礪文這才算找到了“同志”。
參與討論的幾個人不斷提到伯希和、斯坦因和華爾納,這幾個名字蘇礪文早已熟悉了。很快,幾個人又提到了一個他完全陌生的名字,大谷明信。
蘇礪文低頭喝了口茶。
這是個日本人吧,怎麽還會扯到日本人?
他有些走神了。
蘇礪文抬頭看了看正在爭論的程曦霖和馮博昊。蘇礪文知道,對於馮博昊和程曦霖來說,這世界是分為兩個部分的,一個是他們身處的現實,另一個則是他們孜孜以求津津樂道的“學問”。
而此刻,無論他們身遭尚有多少險惡未解的謎團,他們也還是找到了足夠的理由歡欣雀躍。蘇礪文不禁有些嫉妒馮博昊,一談到學問,馮博昊與程曦霖之間的關系就變得親密起來。
至於他自己,他能夠理解程曦霖此時的快樂,但他實在無法理解那是種什麽樣的快樂。
蘇礪文伸手撫摸著腰間那把大馬士革刀的刀柄。流暢的曲線有讓人安定的魔力。
蘇礪文不相信一個“學術”問題會害死那麽多人。一定有其他的東西在挑逗深藏於人心深處的邪惡。但是此刻,還是由著他們快樂好了。
蘇礪文微微閉上眼,在腦海中又過了一遍順承郡王府的“地圖”。他今天一早就去探過路了。郡王府雖然守衛森嚴但他還是能輕易找出漏洞。警戒設置是戰術學課程的基本內容,在西點,這門課程他可是滿分。蘇礪文自問憑自己的身手進入王府不是難事,只是王府內部的情形他卻一無所知。北京城裡王公貴族的宅邸,大多佔地廣大,院落錯雜。嶽五爺隻說在順承郡王府“暫住”,可是究竟落腳在哪卻無從知曉。倘若時間充裕,或可慢慢打探,只是封經板落入對方手中已經足足兩天了,一旦被轉移出去,那便大海撈針再無辦法可想了。
蘇礪文在心中苦笑了一聲。這看起來渺茫的“一探”竟然是現時最有希望的行動。如果自己的猜測是錯的,封經板不是在嶽五爺手裡,那才真是束手無策了。
身旁的討論聲逐漸小了下去。蘇礪文睜開了眼。對面的鄭碧君已經困得眼皮有些打架了。他轉頭看了看馮博昊和程曦霖,二人都不說話,臉上均有幾分無奈的神色。
“盡人事聽天命罷了,我等身處這樣一個時代,許多事也由不得我們做主。”
李三齊喝了口茶,慢慢道。
文志道吞吐著煙霧接口:“從舊王朝走過來,民國已經十余年了,原本以為早該一陽來複,萬象更新,可誰料世事仍是這麽個局面……”
眾人沉默不語。
良久,陳鳳藻才又道:“今時今日之學術,已不是憑著青春作賦,皓首窮經就能鑽研下去的了。三齊、博昊,你們專攻考古,現場挖掘所需人力物力財力之龐大也無需我再贅言。即便我們今天猜測存在這樣一處墓穴,能夠直觀印證粟特人信仰的轉變,可是我們又如何開展這樣的調查?我們現在也只能夠大致推測這墓穴在敦煌附近,可是單憑推測,根本無法進一步制定計劃。即便制定了計劃,經費又從何而來?這不是你我能夠推動得了的事情。三齊、博昊,我們都是剛剛歸國之人,要學著適應國內的環境啊。”
蘇礪文這才明白幾人的討論入了死胡同。
話已到此,所有人都意興闌珊。時候不早,陳鳳藻等人便起身告辭。
蘇礪文趕忙站起身來。他阻住也要起身送行的馮博昊,道:“未能迎接幾位,這送就不勞煩你了。我正好也要出去買點東西。我送幾位先生吧。”
邊說,他邊衝程曦霖使了個眼色。
程曦霖知道蘇礪文要“行動”了,她也知道蘇礪文不告訴馮博昊他們是怕他們知道了擔心。她心中雖然不忍蘇礪文孤身犯險,但也不得不找了個理由纏住馮博昊,讓蘇礪文能夠脫身。
蘇礪文送陳鳳藻等人下樓上了黃包車,待幾人遠去,他趁無人注意,一回身便鑽進了旅館側面的鍋爐茶水房。再出來的時候,他已經裹上了一件黑色的棉製服,帶著一頂黑色的便帽。看上去像剛剛下班的工人。
“去麻線胡同兒。”
蘇礪文上了黃包車,打著BJ鄉談低聲吩咐車把式。
麻線胡同離此不遠,旋即便到。蘇礪文下了車,見左右無人,微一躬身腳下用力,輕輕躍上旁邊的圍牆。沿圍牆往南不遠,便是順承郡王府。蘇礪文憑著輕功從警衛觀察的死角穿過,悄無聲息地落在了王府的院牆之內。
王府裡一片漆黑。從此往前便要步步小心,處處謹慎了。
不遠處有棵異常高大的金絲楸,蘇礪文快步來到樹下,一擰身竄了上去。
金絲楸最高處離地大概十五六米。蘇礪文藏身於上,大半個王府都在他的視線之下。多虧哨兵嘴上忽明忽暗的香煙,沒用上半個小時,他就大致弄清了王府內衛兵的分布情況。
中路的三進院落衛兵人數最多,應當是那位東北王在此的“行宮”了。靠東邊圍牆的一間院落裡燈火通明,毗連的一處小門並未落鎖,還有士兵站崗,看起來像是機要室一類的機構。
那麽東邊這一路,恐怕都是行營辦公的場所了。
蘇礪文從樹上滑下來,潛身向西面一路院落而去。西邊一路的院落格局規整,宅院深幽。只有大門前站著兩個崗哨。蘇礪文趁警衛不注意,飛身便翻了上了遊廊。遊廊與廂房的夾角處有一大片陰影,蘇礪文盡量放平身體,隱身在陰影裡。
接下來就是碰運氣了。有人走動、說話,還能大致猜測院子裡住的是誰。實在不行,就只能挾持衛兵,逼他交代。可是那樣,事情就要麻煩得多。
夜晚的雲霧很重,院落裡四下伸手不見五指。蘇礪文摸了摸左肋下的槍和右肋下的刀。
這是最能給他安全感的東西,但最好不要用到它們。
慢慢地,蘇礪文開始適應眼前的黑暗,漸漸看清了院落裡的格局布置。院落極大,東西廂房之間足有20米的距離。院子的正中是一個碩大的水缸,北邊正房的窗外種著兩棵樹。距離太遠,也看不清那究竟是兩棵什麽樹。只是葉子還沒落盡,風一吹過,便滲人地沙沙響個不停。
靜謐的夜裡,只有這一點聲音。
蘇礪文剛到BJ的時候,就在市井中聽說過恭王府鬧鬼的事情。他當然是嗤之以鼻,隻當是聽了個故事。可現在真的身處同樣的王府,這陰森滄桑又極乏生氣的環境不免叫人毛骨悚然。
真搞不懂這些進城沒有幾天的土包子對前朝貴族生活的執念。那張大帥也是一方霸主豪強,進了BJ就非要在京城裡過過王爺的癮,也不怕這衰敗的王府壞了他軍隊的士氣。
蘇礪文邊想邊打了個哆嗦,又不禁暗自覺得好笑。
難不成還真能見到鬼?
這念頭還沒散去,蘇礪文就覺得周圍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一陣寒意瞬間掠過他的脊梁。
蘇礪文使勁眨了眨眼,凝神望向正房。
正房的屋簷之下,不知什麽時候,居然垂下來一顆人頭!
蘇礪文大駭不已,難倒,還真見鬼了?
蘇礪文僵在那裡,看著那顆人頭慢慢向下移動,直到顯露出肩膀和腰身才明白過來,那是個倒掛著身體向正房內窺探的人。
蘇礪文好奇心大起,以張大帥那張揚的性格,必不會住在這偏房裡。來人如果不是刺殺張大帥,難道,所圖與自己一樣?
蘇礪文更加小心,連呼吸都不敢用力。他可不想平白又添了一個對手。
那人從屋簷處降下半個身子就不再移動了。蘇礪文借著微弱的月光仔細打量著那人。那人一身黑色緊身衣,身材纖細,頭頸都包裹在黑色的頭套裡。黑衣人穩住身形,整個人似乎都融入了黑暗之中。半天,才見那黑衣人用極慢的速度抬起手,從身後抽出一把刀,緩緩地向窗戶伸去。
蘇礪文越看越覺得這黑衣人不像刺客,這又不是劍俠小說的時代,要靠迷煙暗器才能行凶。要取人性命,一顆炸彈就可以解決問題,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沒等那黑衣人挑開窗戶,只聽吱呀一聲,西廂房的門卻突然開了,從裡面走出一個人來。那人有些跌跌撞撞,也不關門,步履緩慢地走到院子中間。
蘇礪文嚇了一跳。不知道是自己還是那黑衣人的行蹤暴露了。他躬身彎腰,握緊肋下的短刀以備不測。
而正房下的黑衣人卻還掛在屋簷下,一動不動。
蘇礪文暗暗佩服此人的膽量和冷靜。
院子裡的人不說話,也不動。
月亮從雲中探出頭來,院中人站在月光下,長長的影子甩在身後的院牆上。蘇礪文越看越覺得事有蹊蹺。天氣寒冷,那人卻隻穿著貼身的衣物,赤腳踩在石板上,手裡捧著一件東西,面無表情,眼神空洞地呆呆仰頭望著虛空。
蘇礪文認出了那人,那人正是跟在嶽五爺身後臉色烏青的保鏢。
風突然就停了,院子裡的樹不再沙沙作響,四下裡鴉雀無聲。
事情有些不對。那個保鏢的情況太不正常了。
蘇礪文剛抬起身,就聽見正房處傳來輕輕的“啪”的一聲。掛在屋簷下的黑衣人已經翻身落地,把刀倒提在胸前,一步一步向站在院子中的保鏢走過去。
那保鏢卻像沒發現黑衣人似地,仍然呆立在院子中央。
蘇礪文越看越奇,黑衣人離保鏢已經不足5米,飛身一撲,長刀便可穿身而過了。可那保鏢卻依舊不言不動。
難道他是在夢遊不成?
蘇礪文目不轉睛地盯著院子裡的兩人。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黑衣人躬身走到離保鏢兩米左右的地方就立定了身形。他的長刀指著保鏢的咽喉,極慢極慢地向前伸去。
雖然是敵非友,可蘇礪文還是不由得替那保鏢捏了一把汗。
離保鏢的咽喉只有寸許,黑衣人終於停下了刀。
兩個人站在院中,誰都不動。
一片孤雲恰好在此時劃過月亮,院子裡突然就暗了下來。
不過是一瞬間,雲收月現,月光下,那兩人依然站在院中,一人抬頭望天,一人持刀佇立,如同兩尊雕塑。可是躲在一旁的蘇礪文卻感到事情有些不對了。
那保鏢的影子,明明是在向黑衣人移動!
蘇礪文這次真是連寒毛都豎了起來,院子裡還有第三個人!
那人不知什麽時候貼牆站在保鏢的影子裡,也是一身黑衣,面貌不知是用面罩遮著還是塗上了黑色的油彩,只有兩隻眼睛露在外面。
那是兩隻血紅血紅的眼睛!
空氣乾冷,可蘇礪文貼身的衣褲卻已然濕透了,他拔刀出鞘。
血瞳一顯親不顧,枯掌雙翻死不離。
這對血瞳他當然不是第一次見了。香港的雨夜,這對血瞳就出現旅館的窗外。若不是被人打斷,他和同伴們還不知要遭受怎樣的折磨。二叔雖然說降頭的凶險多是被愚夫愚婦們誇大了的,可是,在這庭院陰森的王府裡突然撞見正在施行“血降”的降頭師,蘇礪文也還是被嚇出了一身冷汗。
未等蘇礪文有所行動,院子裡形勢驟變,黑衣人的刀向外突然一翻,身隨刀動,猛地向斜刺裡退去。顯然是也發現了隱身在旁的降頭師。
黑衣人身形剛動,降頭師也立即飛撲向前,只是他並未向持刀人追去,而是猛撲向站在院子中的保鏢。他一手搶下保鏢手裡的的東西,另一隻手鎖住保鏢的頭頸,把體型健碩的保鏢當做人肉盾牌,擋在他和黑衣人之間。
保鏢任由他挾持著,還是呆呆地抬頭望著天空。
降頭師拖著“人盾”向後慢慢退去,黑衣人向前步步緊逼。
三個人從院子的西面漸漸移到了蘇礪文藏身的東廂房前。
“你走不了,把東西給我。”
黑衣人突然說道。
黑衣人說的竟是英語,聲音壓得很低。
“你不怕驚動了守衛嗎?驚動了守衛你也走不了。”
降頭師開口竟也是英語,他的口音含混,蘇礪文差點就沒聽懂。
蘇礪文大感意外,這兩個人竟然都不是中國人,而且這顯然不是他們第一次碰面了。
“我見識過你的能力,門外的守衛現在恐怕也是他現在的狀態吧,”黑衣人再上前一步,長刀的刀尖已經快要抵到“人盾”的臉上了,“你知道我不在乎這個人的死活。”
降頭師微微側身,拖著“人盾”又退了一步。
“可是你在乎這個,你再靠近,我就毀了它。”
邊說,降頭師邊從“人盾”的背後伸出了一隻手。屋簷恰好遮住了蘇礪文的視線,他沒法看清降頭師手裡拿著什麽東西。可是黑衣人卻對那東西有所忌憚,他把刀一橫,停住了腳步。
“你不會那麽做的。毀掉它你們也無法解開那個秘密!”
黑衣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緊張。刀尖也微微顫動。
降頭師始終把自己隱在“人盾”身後,輕聲說:“我們和你不一樣,我們不是要解開秘密,我們是要那秘密永遠都是個秘密。”
“不必撒謊了,你們有無數個機會能將它毀掉,讓那個秘密永遠都是秘密,可是你們並沒有那麽做!”
黑衣人長刀向前,腳下又踏上一步。
蘇礪文心裡明白得很,眼前這兩個人口中的“秘密”倘若和拉爾森先生的那個“秘密”無關,那才真是見了鬼了!
如此,那降頭師手裡那件東西,莫非……
蘇礪文越想越是興奮,他一手握刀,一手按著瓦片撐起身子,想看清降頭師手裡到底拿著什麽。
手下用勁稍過,瓦片與瓦片相磕,發出幾不可聞的,“嚓”的一聲。
可是這靜夜危局,又哪裡容得下這一丁點聲音。
蘇礪文心下後悔,可時間已容不得他後悔。他掌下用力,啪的一聲將瓦片按碎,借著一點反彈的力量快速側身。
一件暗器“嗖”的一聲從他鼻尖前將將劃過。
行跡已露,蘇礪文索性也不再躲藏。他拔刀護住面門,探身向院子裡看去。院子裡已經沒了降頭師與黑衣人的身影,只有做了半天人盾的保鏢仰面朝天躺倒在院中。
保鏢臉上滿是紅色的粘稠液體,已經看不見原來面目。那紅色的液體冒著蒸汽,嘶嘶作響,而那保鏢顯然已經沒有了呼吸。
蘇礪文大驚失色,趕忙站了起來。
月光皎潔,不遠處兩條一前一後的身影正沿著院牆向北而去。
“什麽人?”
“啪!”
衛兵的呼喝聲剛響,槍聲便緊接著劃破了夜空,警報聲隨即此起彼伏,幾盞探照燈慌亂地四下找尋著目標,王府裡頓時大亂。
蘇礪文不由得暗罵了一聲。事已至此,他來不及多想也顧不得危險,躍身向北追去。
前面的兩人見事機已敗反倒更無顧忌。兩個人越牆穿院,一逃一追,偶爾撞見一兩個落單的警衛便各自下重手擊倒,一旦人多也不糾纏,只求脫身。衛兵手中都是長槍,距離一近反倒不容易瞄準。接連幾聲槍響過後,只有王府裡的山石陳設中彈,降頭師和那黑衣人卻都毫發無傷。兩人很快便翻出了王府的圍牆。別處的衛兵聽見槍聲趕過來卻正攔住了蘇礪文的去向。蘇礪文見失去了兩人的蹤跡,心中焦躁,他不敢與衛兵照面,又不願傷人,便掏出手槍,抬手“啪、啪”兩槍擊碎了兩盞朝向他的探照燈。衛兵見有人開槍還擊,便四下散開尋找掩護,蘇礪文見機也趕忙翻了出去。
蘇礪文落地之後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遠處腳步聲雜亂,顯是衛兵追出王府,正在四下搜索。蘇礪文知道自己仍然身處險境,他不敢怠慢,側身進了旁邊一條胡同。見四下無人,便一躍身上了院牆。
這院牆圍繞的院落也是個大戶人家。外面槍聲大作,宅門裡的怕引火燒身,非但沒人出來觀望,更是熄了所有的燈火,四下裡漆黑一片。蘇礪文把槍揣回肋下,輕輕落地。隨即又飛身抓住內院垂花門的垂柱,縮身在雀替後面。
蘇礪文剛藏好,便聽見一疊聲的砸門聲,沒等這戶人家開門,院門已經被撞開,奉軍士兵呼和著闖了進來,有管事的人上前應酬,反被粗野地趕開,士兵匪氣十足,邊喊著“阻攔搜查以亂黨論處”邊往內院裡面衝。
聲音越來越近,手電筒的光柱就在蘇礪文的眼前亂晃。
他拔出了手槍。
有人一隻腳已經踏上了石階,只要一抬頭就能發現他的藏身之處。
千鈞一發之際,遠處突然傳來了一聲槍響。
槍聲清脆,蘇礪文一聽就知道不是奉軍手裡“遼十三”步槍的聲音。
那幾個士兵也聽出槍聲不對,趕忙慌慌張張地跑了出去。
主人家平白遭了難卻也不敢埋怨,管事的吩咐仆人重新鎖上院門,幾個人小聲議論了兩句,歎了口氣便各自回房,閉戶熄燈。宅院裡重又安靜下來,隻隱隱約約有女眷受驚之後低聲抽噎的聲音。
蘇礪文小心地從門梁上翻了下來,身子一彈又翻上了院牆,一個起落,人已經來在了牆外。
四下無人,蘇礪文暗叫一聲僥幸。那聲槍響可真是替他解了圍,也不知是降頭師還是黑衣人被衛兵纏住,不得已開槍自保。槍聲似乎是在東南方向響起,衛兵們想必也都是朝那個方向趕過去了。蘇礪文暫時從險境中脫困,這才擔心起封經板的下落。今夜惹出這麽大的陣仗,再想打探,已不可能。為今之計,只有趕緊離開險地。
只是,那降頭師和黑衣人到底是什麽來路?
降頭師說,要讓那秘密永遠都是秘密,這又是什麽意思?
而嶽五爺的保鏢,死狀又為何與成模極似?
疑問太多,蘇礪文恨不得也順著槍聲向東南方追下去了。
當然不可能有這樣的機會。遲疑之間,汽車發動機的轟鳴聲已經從各個方向傳來。大帥府遇襲,這可是天大的事情,駐防在北京城四處的奉軍都被調動起來。再不走,恐怕就走不了了。
蘇礪文一咬牙,轉身沿著胡同向北跑去。
出了胡同口,蘇礪文大致辨了辨方向,順著大街一直向北就是他們住的旅館。街上一個人影也沒有。蘇礪文怕被人撞見乾脆飛身上房,從一個屋頂躍向另一個屋頂。沒走多遠,就見街面上跑過一隊奉軍,吵吵嚷嚷地開始沿街布防,設置路障。蘇礪文嘖了嘖舌頭,慶幸自己早逃出來一步。
天色逐漸放亮,旅館也越來越近,街面上已經聽不到警報聲了,也很久沒看見巡邏搜索的奉軍士兵。蘇礪文輕輕從屋頂躍下,他壓低帽簷,裹緊身上的製服,學著北京人那樣把兩手抄籠在袖子裡。
路上有不少早起上工的工人,乍一看,蘇礪文和他們沒什麽兩樣。
轉過前面的街角,便是旅館的大門。蘇礪文長舒了一口氣,一夜歷險,雖然沒有打探到封經板的下落,可無論怎樣,這條命到底算是保住了。
心情放松下來,蘇礪文這才覺得肚子有些餓,他正盤算著先去哪吃點東西,就聽見遠處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
蘇礪文心裡一驚,這麽早,哪裡來的汽車?
他謹慎地貼在牆角,探出頭觀察。
一輛汽車正停在旅館門口。車上的司機搖下了車窗,點著一根煙,似乎是在等人。
那司機大概四十五六歲,高鼻深目,臉頰瘦削,留著兩撇精致的胡須,看樣子不是中國人。那輛車也與常見的汽車不同,車後沒有牌照,車頭兩側插著北方大國的旗幟,似乎是使館的車。
蘇礪文一愣,怎麽有使館的車停在這裡?
他不明情勢,也不敢貿然上前,便裝作打著哈且走過街角,遠遠地在一處早點攤兒坐了下來,跟旁邊等著人來喊工的力工一樣,要了豆汁焦圈大口吃了起來,邊吃邊警惕地注意那輛車的動靜。
車裡的司機抽完了煙,四下打量著,目光不經意地從早點攤掃過。蘇礪文埋下頭不與那目光對視。可是他還是感覺到,那目光在他身上逡巡良久才轉開。
蘇礪文有些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付了帳,活動活動肩膀手臂,這才轉身面對著那輛汽車。
有什麽要來,就乾脆讓他來好了。
他正要向那輛車走過去,卻見旅館大門打開,一個身穿黑衣的高瘦男人從裡面疾步出來,拉開車門坐了上去。
這已經是蘇礪文第三次見到這個男人了。即使他的瞳仁不再如鮮血般赤紅, 蘇礪文也絕不會認錯。
是降頭師!
蘇礪文大駭不已,他拔腿便向那輛汽車跑去。
車上的司機看著正向這裡跑來的蘇礪文微微一笑,腳下一踩油門,汽車便轟鳴著絕塵而去。
蘇礪文顧不得追趕遠去的汽車,他狠狠地罵了一句,轉身便衝進了旅館大門。
大廳裡沒有侍者,電梯也還沒開放。蘇礪文飛身上了樓梯,疾奔而上。
降頭師說過,要讓秘密永遠都是秘密。
又有什麽比死人更能保守秘密?
蘇礪文不敢再想下去了。
終於到了房間所在的樓層。蘇礪文一把推開樓梯間的門,走廊盡頭就是他們的房間。穿著睡衣的馮博昊正站在房間門口,從地上撿起一個紙包。
“別動!”
蘇礪文一聲爆喝。
二叔說過,降頭師的手段大多匪夷所思,什麽都有可能是他用毒施降的媒介。
馮博昊睡眼惺忪,還沒完全醒過來,蘇礪文變了調的聲音嚇了他一跳。他手一抖,紙包被他從中扯成了兩半。
一件東西掉了出來。
蘇礪文心底一涼。
完了。一切都來不及了。
他愣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馮博昊彎腰把那東西撿了起來。
馮博昊慢慢直起身,眼神呆呆地盯著手裡的東西,臉上逐漸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
他抬起頭,看著站在不遠處面如死灰的蘇礪文。
“快看!”
馮博昊顫抖的聲音裡難掩喜悅。
“是封經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