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酒吧大門的那一刻,程曦霖就後悔了。
她只是想喝杯酒。一直繃緊的神經快要崩潰了,她迫切地想找到一個地方,可以暫時忘記這一個月來發生的一切。
那些難解的秘密和突如其來的死亡,那些無法逃避的責任和道義,對於一個20來歲的年輕人來說,都實在是太多太重了。
可是一旦責任在你鼓起勇氣準備承擔之時突然被解除,隨之而來的絕不會是輕松,而是更加沉重的負罪感。
程曦霖沒有奢望解脫,她只是想不受打擾地安靜一會。可是這個小小的要求在偌大的北京城裡卻顯得那麽格格不入。她甚至都沒有辦法鼓起走進人聲鼎沸的茶館和食肆的勇氣。冒犯的目光從她站定在門前的一刻開始,從四面八方湧來,肆無忌憚地揣測著她的身份與“故事”。
對於一個受過完整良好的西式教育的年輕女子來說,這座古老的都城,她出生的地方,已經視她為異己,不再向她提供溫暖和安慰了。
這裡甚至已經不再是她記憶裡的“BJ”,現在,這裡叫做“京兆地方”。
她吩咐車夫去“東交民巷”的時候,心裡還抱著最後一絲僥幸。
可是她還是錯了。
眼下她立足之處,是緊鄰比利時使館的“金靴刺”酒吧,不是普林斯頓的“湖中仙女”。這裡沒有“禁酒令”,沒有一邊低聲討論學術問題,一邊留意敲門聲的教授和學生。在這裡,穿著長袍馬褂的中國男人手裡夾著雪茄,牛飲著紅酒;而穿著薑·巴度設計的時裝,留著俏皮短發的法國女人手裡卻揮舞一把江南的團扇。
這一切都是和諧的。人人都在高談闊論,縱情歡笑。人人都在暗自算計著利益,肆意挑逗情欲。
這一切都是和諧的。
只有她是突兀的闖入者。
程曦霖歎了口氣,無論怎樣,至少這裡逡巡而至的目光還知道要加以掩飾。
她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那裡只有一個男人在一旁的座位上安靜看著報紙。
一個中國侍者走過來。他當然看得出程曦霖也是中國人,卻還是用蹩腳的英文問她想喝些什麽。
程曦霖懶得多說一句,她連餐單都沒有看,掏出幾張鈔票,低頭說:“The Glenlivet.Neat.”
侍者被程曦霖流利的英語嚇了一跳。悻悻退下。
酒端上來。程曦霖給自己倒了一大杯,一口而盡。
程曦霖隻喝威士忌。她品不出威士忌的麥芽口感,也不喜歡別人津津樂道的所謂橡木桶的氣息。她只是喜歡那種辛辣的刺激,自喉到胃的火熱。
她人生裡喝的第一杯酒就是威士忌。在“湖中仙女“的吧台旁,在剛到普林斯頓的第一個晚上。
在拉爾森先生用各種詞匯向她形容威士忌的美妙之後,她滿心好奇地嘗試了一口,之後劇烈的咳嗽逗得拉爾森先生和其他幾個學生哈哈大笑。
程曦霖“指責”導師騙人,拉爾森先生卻笑著說:“The world is the totality of facts, not of things.”
見程曦霖不解其意,拉爾森先生又給她倒了一杯酒,然後用中文說:“這是我在歐洲旅行的時候,一個年輕人跟我說過的話。翻譯成中文,就是世界是所有事實的總和,不是事物的總和。每一個對於事物的闡述,便構成一個事實;而每一個事實在描述它的語言邊界之內,皆是一個世界。任何人都可以憑借自己的經驗去解讀威士忌的感覺,就如同任何人都可以自認為真理地去理解已經發生過的事情。這就是歷史。而我們要做的,就是像剛才那樣,穿過書本與口耳相傳言之鑿鑿的描述,去認識事物的真相。這就是考古學。”
那杯威士忌酒,是拉爾森先生給她上的第一堂課。
程曦霖又一次倒滿了手中的酒杯。
現在,她永遠無法完成老師布置給她的最後一次作業了。
她知道沒有人應該承擔丟掉封經板的責任,苛責受害者是對作惡之人的縱容。這除了賦予指責者道德與智慧上的優越感之外毫無意義。可是,在自己內心深處,她卻不自覺地在放大失去封經板所帶來的壓力。
她對拉爾森先生有與其他人完全不同的“道義”。
她沒法像蘇礪文一樣,依然可以鬥志滿滿地追查封經板的下落,她也沒辦法像鄭碧君,竟然允許自己問自己,下一步該怎麽辦。
至於馮博昊,他可以一頭扎進拉爾森先生留下的所有書籍和資料裡,嘗試去尋找之前被忽略過的線索。
程曦霖做不到。她失去的比他們都多。她失去了與她人生導師的最後一點聯系。
她又一次孤身無助。如同10幾年前離開這裡的時候一樣。
程曦霖一直都不明白為什麽父母早早地規劃好了她的人生,早早地要她接受西式的教育,在她年幼的時候便要她遠離家庭,去國離鄉。
與父母相處的時光已經有些模糊了,他甚至有些記不清父母的面目,記憶裡只剩下父親的歎息聲和母親的欲言又止。壓抑而詭秘的氣氛籠罩著她的前半生。
而普林斯頓的生活卻充滿了溫暖。拉爾森先生,則在不經意間扮演了一個父親應該扮演的角色。
還有羅叔。他像所有疼愛侄女的叔叔一樣,背著拉爾森先生偷偷教她各種搗蛋的把戲,也教她如何挖探方,教她如何測繪,教她防身的技巧,教她使用那把從不肯讓別人碰的m1911。
紐約那座被各種古物佔據的“堡壘”,才是她的精神家園。
而眼前這座城市裡卻只有冰冷的回憶。
程曦霖喝掉了杯中的酒。
現在,關於這座城市的回憶又添上了無法排解的愧疚。
程曦霖流淚了。
“孩子,擦擦眼淚吧。”
程曦霖抬起頭,剛剛坐在角落裡的男人站在她面前,遞過來的手帕有淡淡的青草香味。
“謝謝,我沒事。”
程曦霖客氣地拒絕了他的好意。
那個男人笑了笑,他拉開程曦霖身邊的椅子坐了下來。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打擾你,只是你身周悲苦的氣氛太強烈了,這種氣氛不是你這個年紀的孩子該有的,我實在是忍不住我的好奇。”
男人的聲音很溫和。他看上去50歲左右,長著一張典型的亞洲人面孔。但他的氣質既不像中國人,也不像日本人。他剃著光頭,沒有蓄須,身上的黑西裝整潔樸素,看起來像一個牧師。
他微笑望著程曦霖,目光柔和溫暖。
“年輕人借酒澆愁大多是因為愛情,可是你不同,”那個男人緩緩開口,“是師長離開了嗎?”
程曦霖不由得一愣。
“你怎麽知道的?”
男人還是微笑著。
“你看上去很無助。”
程曦霖慘然一笑。
無助。他說的沒錯。
程曦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她不喜歡被人窺探的感覺,她也不需要有人來提醒她身處怎樣的境遇。
“你是牧師嗎?”
也許是醉了,她有些無禮地問。
男人沒有說話,他抬頭看了眼窗外,太陽的余暉中,不遠處聖彌厄爾教堂的尖頂依稀可見。
“不,孩子。”
男人對程曦霖的冒犯不以為忤。他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轉過頭微笑看著程曦霖。
“我不是牧師,你也不需要牧師。沒有人需要牧師,只要他理解自己所做之事的意義,那麽他就不需要神明照顧他的靈魂。”
“我不需要神明照顧我的靈魂,不是因為我的理解能力,而是我根本不相信神明能左右我的命運,指導我的生活。”
程曦霖端起酒杯。她盯著杯中琥珀色的酒,喃喃低語。
那個男人還是微笑著。
“那麽,你為什麽還需要一個人來指導你的生活?”
“這關你什麽事?”
程曦霖放下酒杯,有些惱怒地看著那個男人。
那個男人抬起雙手,做了一個投降的手勢。
“對不起,孩子。我只是好奇。好奇你一旦明白了這個真相,你有沒有勇氣遵循真相的指示。”
程曦霖一愣。她突然想起了拉爾森先生跟她說過無數次的那句話。
別懼怕真相,去追隨並遵循於它。
“孩子,無論你人生裡的導師以什麽樣的方式存在,又以什麽樣的方式離開,他都留下了他的印記,你就是他的作品。從某種意義上說,他之所以離開,是因為他對你有足夠的信任。別辜負他的信任。”
程曦霖怔怔地看著酒杯。
我有能力不辜負拉爾森先生的托付嗎?
如果他相信我,我又有什麽理由不相信自己?
程曦霖舉起酒杯,向那個男人點頭示意,仰頭喝掉了杯中的酒。
一個經理模樣的人走了過來。他先是對程曦霖微笑示意,然後轉過頭,畢恭畢敬地對那個男人道:“上師,幾位客人都已經到了。在貴賓室等您。”
“噢。對不起,我不知道時間到了。”
那個男人邊說邊站了起來,他衝程曦霖抬了抬手,微笑著說:“謝謝你能聽一個老人家嘮叨這麽久。”
說完他便隨著經理走向遠處的樓梯。他剛走幾步,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又轉身回來。
程曦霖也站了起來。她沒想到這個一身西裝的男人居然是位“上師”。
自己剛剛居然還那麽無禮地問他是不是牧師。
程曦霖有些尷尬,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男人還是微笑著,他摘下了左手上的一串佛珠遞給程曦霖。
那是九顆紅潤的金剛,結繩處掛著一根小小的金剛橛。
金剛橛看上去已經被煙火熏陶了很久,痕跡斑駁之下卻又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那根金剛橛竟然是黃金打造的。
“上師。這麽貴重的法器我不能收下。”
程曦霖見那串金剛佛珠莊嚴質樸,知道價值和意義都極為重大。她連忙擺手。
“缺乏力量的人就會癡迷力量。不明性靈珍貴的人才會視外物珍貴。”
上師拉起程曦霖的手,把佛珠戴在她的手腕上。
“沒有人需要牧師,或者上師,沒有人需要被拯救。”
他拍了拍程曦霖的手。
“孩子,不要懼怕真相,追尋並遵循於它。”
他意味深長地衝程曦霖一笑,轉身而去。
程曦霖低頭看著那串佛珠,她突然覺得有無數問題想問,可是轉眼功夫,那位上師已經走上樓梯,從她視線裡消失了。
她緊趕了幾步想追上去,經理卻在樓梯口禮貌而堅決地攔住了她。
“對不起,小姐。上一層隻對會員開放。”
程曦霖隻得作罷。她問經理:“那位上師,是……”
“那位是桑吉燾上師。是來向各國銀行籌措善款賑濟西安戰後饑民的。”
經理說完又禮貌地一點頭,轉身也上了樓梯。
程曦霖望著樓梯有些悵然若失。她長籲了一口氣。
看來自己的佛緣也就到此為止了。
她甩了甩手臂,金剛橛碰撞著佛珠,竟錚錚然有金石之聲。
程曦霖突然覺得心情輕松了很多。她坐回自己的桌子,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燈下閃著溫暖的光。
“別喝了。”
還沒等她端起酒杯,便聽見背後傳來一個男人低沉的聲音。
程曦霖心頭一熱。這聲音再熟悉不過了。
她轉過頭來,衝身後的蘇礪文微微一笑。
“你怎麽找到我的?”
“這大半瓶都是你一個人喝的?”
蘇礪文沒回答程曦霖的問題,他伸手把酒瓶拉到自己面前,有些心疼地看著滿臉紅雲的程曦霖。
“問你怎麽找到我的嘛。”
程曦霖眼神迷離,話語中帶著幾分嬌嗔。蘇礪文瞬間臉便紅了。他脫掉外頭,又拉松了領帶,抬手向示意侍者再拿一個杯子過來。
他不看程曦霖,只是盯著面前的酒,喃喃道:“不過是挨個向人力車夫打聽。問上十幾個人,才知道你來了東交民巷。”
程曦霖哦了一聲。她不再看向蘇礪文,只是低頭轉著手裡的酒杯。
她也被自己剛剛的口吻嚇了一跳。
侍者送上杯子。蘇礪文給自己倒了杯酒。
“你別再喝了。”
蘇礪文低著頭小聲說。
程曦霖覺得臉頰發燙。
“嗯。”
她輕輕點了點頭。
兩個人許久都沒再說話,也不喝酒,只是不約而同地轉著手裡的酒杯。
程曦霖先發覺了,不由噗嗤一笑。蘇礪文也察覺到兩個人居然做著同樣的動作。便也笑了。
“你去查訪那個車把式了?”
見蘇礪文也笑,程曦霖反倒覺得不好意思起來。她趕忙問起正事。
“去查過了。那個車把式父子兩代都是趕車為生的。為人本分,沒什麽可疑。”
蘇礪文端起杯子喝了口酒,接著說:“這事我覺得應該與車把式無關。倒是那個嶽五爺……”
他轉頭看了眼程曦霖,沒有再說下去。
“你懷疑嶽五爺派人盜走了封經板?”
蘇礪文點了點頭,說:“我知道嶽五爺似乎和鄭伯父關系匪淺,但是此人出現的時機實在是不得不讓人懷疑。而且,嶽五爺身涉江湖,身邊養著些‘雞鳴狗盜’之人也說得通。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倘若是嶽五爺所為,恐怕他背後還另有主使之人。”
“是啊。如果是嶽五爺自己覬覦封經板的話,就算他能量再大,我也不信他有辦法在紐約、在船上殺人。”
程曦霖點了點頭。
“如果嶽五爺和殺害羅叔以及成模的凶手同屬一個勢力,那倒簡單了。”
蘇礪文苦笑了一下。事到如今,他們不但仍然對拉爾森先生的秘密一無所知,還失去了封經板這最重要的線索,就連多少勢力在打這封經板的主意,他們都沒有真正弄清楚過。
“我想今晚去探探嶽五爺的底細。”
蘇礪文仰頭喝乾杯中的酒。酒有些辣口,他長出了一口氣。
“今晚?”程曦霖有些擔憂地看著他,“嶽五爺可是住在帥府啊,你又喝了這麽多酒……”
“沒事。”
蘇礪文鎮定地對程曦霖笑了笑。
“沒有更好的辦法嗎?或者我們可以直接找上門去,既然他能打著鄭伯父的旗號出面,我們也可以……”
程曦霖話還沒說完,蘇礪文便搖了搖頭,說:“此事我們只有懷疑卻毫無證據,根本沒法上門對質。而且鄭伯父這張牌留在手裡,比打出去更有效。”
程曦霖沒再說話。她知道蘇礪文的話是對的。對方沒有明著下手,他們也不可能大張旗鼓地興師問罪。
“對不起……總是你去冒險。”
程曦霖沉默了一會,小聲說。
“別傻了。”
蘇礪文微笑著衝程曦霖舉起酒杯。
兩人的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悅耳的聲音。
喝完酒走出酒館。天早已經黑了。蘇礪文叫過兩輛人力車載著他和程曦霖回了旅館。兩個人來到房間門口還沒等開門,就聽見馮博昊的聲音。
“沒錯!就是這樣!”
兩個人都嚇了一跳,蘇礪文趕忙掏出鑰匙打開房門。
房間裡除了馮博昊和鄭碧君之外還有另外三個人,其中一個是李三齊,另外兩個都是30歲上下的男人。
“快來!快來!”
馮博昊見開門的是蘇礪文和程曦霖,趕忙一疊聲地招呼兩人進來。坐著的幾人見狀也都站了起來。等蘇程二人與李三齊打過招呼,馮博昊便把二人引到一個面色白淨,氣質儒雅的男人面前。
“我給你們引見引見,這位是陳鳳藻先生。和三齊兄一樣,也在清華國學院任教。”
蘇礪文對學術界並無太多了解,可程曦霖對陳鳳藻的名號卻並不陌生。這位人稱陳公子的年輕學者在國內聲望不過爾爾,可是在留學歐美的中國學生中卻頗負盛名。陳鳳藻家室顯貴,祖父在光緒末年主持湖南新政,其父更是與譚嗣同等人並稱“維新四公子”。陳鳳藻少時留洋,先赴日本再赴歐美,在外遊歷10余年,雖未有任何高等學府頒發的文憑,但其人文章著述早為學界推崇,於清華任教之後,更有“公子中之公子,教授中之教授”的美譽。
“陳公子”人如其名,風度翩翩地先對程曦霖點頭微笑,才與蘇礪文伸手相握。
兩人寒暄幾句。馮博昊又向二人介紹另外一人:“這位是我在清華讀書時候的學長,文志道。文兄現在是BJ藝專的教務長。你在船上問起我的那首詩,便是文兄的大作了。”
文志道看上去要比陳鳳藻年輕幾歲,但臉上頗有風霜之色。他帶著眼鏡,一頭硬發向一側梳著,看起來不像文人,倒是有幾分軍人氣概。
聽見馮博昊說起自己的詩,文志道趕忙說:“莫聽博昊胡說,只是偶爾寫寫長短句子娛人娛己而已。”
幾人重又落座。蘇礪文這才問:“幾位貴人事忙,平日相請還未必有空,今日怎麽這麽巧,都聚到此地了?”
李三齊笑道:“前幾日我與鳳藻兄說起粟特人墓葬之事,鳳藻兄對此也頗有興趣。正好今日瑞典使館搞了一個周口店人類遺址挖掘活動的介紹會,邀我與鳳藻兄參加。會議結束的早,我便與鳳藻兄同來了。沒想到文先生也在這裡。”
文志道也笑道:“博昊告訴我他暫時在此落腳,我今日有空便過來探望。誰知又與李先生與陳先生二位巧遇。能同時聆聽幾位的高論,也是幸事了。”
馮博昊不住點頭,對蘇礪文和程曦霖道:“今日多虧了陳先生在此,你們看……”
邊說,馮博昊邊從桌上拿起一張紙。
那是王仁瑾父親臨摹的畫稿。是那一日拜訪王仁瑾時,王仁瑾送給他們的。
蘇礪文望著一臉興奮的馮博昊,馮博昊這兩天一直在拉爾森先生的資料中翻找線索,顧不得吃飯更顧不上梳洗。原本儒雅的學者,此時蓬頭垢面胡子拉碴,又因為興奮而滿臉通紅,活脫脫一個掘得秘寶的盜墓人。
可是蘇礪文卻沒法像他那樣雀躍。那副畫他已經看了不知多少遍了。他實在搞不懂還有什麽值得高興的地方。
程曦霖見馮博昊難掩興奮之色,也覺得奇怪,便凝神仔細打量起副畫。
畫並無什麽特殊,王老先生每一張畫稿都是一樣的。一隻叼著兩條巨蛇,頭戴雙層冠冕的怪鳥肩扛著巨大的火壇,火焰呈錐型,愈上愈窄,煙霧自火焰最高處升起,自下而上,均勻地逐漸擴散,最終布滿整個畫面的上方。聖火壇兩側便是那鳥身人首,博帶飄飛,一臉長髯的怪物。
蘇礪文和馮博昊已經告訴過她船上遇襲之事。可是她也搞不清楚那兩個守衛聖火的究竟是何物。除此之外,這畫裡還有什麽玄機?
程曦霖也不禁有些疑惑地看著馮博昊。
馮博昊滿臉歡容,語無倫次地嚷著:“我們都忽視了,都忽視了,要不是陳先生指點,到底是陳先生啊……”
陳鳳藻微笑著擺了擺手,道:“只是碰巧而已。我在法國的時候有幸見過伯希和在渭乾河口西岸發現的粟特文殘片。前幾日,又正好在雪堂先生的《海外貞珉錄》讀到關於《康居士寫經題記》碑的文章,兩相應對,這才有些猜測而已。”
馮博昊深呼吸了一下,人也平靜了許多。他對陳鳳藻道:“陳先生過謙了。您精通梵文,對佛典法器也見多識廣,若不是您,我也認識不到這畫裡的秘密……”
他邊說,邊拿起身旁的筆,指點著畫中的“關節”處給程曦霖和蘇礪文看。
“你們先看這個。”
他指著畫面最下那隻叼著蛇的怪鳥,笑著對程曦霖說:“背生兩翼,口銜雙蛇。我們都受了粟特人和祆教的文化因素先入為主地影響,忽視掉了這個形象最可能的來源……”
程曦霖聽見馮博昊的話先是一愣,然後猛然醒悟過來。
“……佛教傳說裡的金翅鳥?”
“沒錯!”馮博昊越說越興奮起來,“正是金翅鳥!這是最典型的金翅鳥形象!你再看金翅鳥上面,我原本以為那是一頂頭冠。可是你仔細看,那頭冠上的棱角,如果你將他視作人的四肢的話,那分明就是兩尊疊在一起的人像!王老先生描畫地並不清楚,但是最下的蛇,也就是龍,龍之上是金翅鳥,金翅鳥之上就應該是……”
“……羅刹和陀羅那!天啊!”
程曦霖不禁驚呼了一聲,她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你再看這聖火壇,我們受拉爾森先生那張照片的影響,王先生的畫稿又不甚清晰,我們就理所當然的以為那是聖火壇了。可是哪裡有那麽線條筆直的火焰?聖火壇和火焰構成了一個向上的三角形, 而上面的雲氣卻正好相反,下窄上寬,層次分明,那其實根本不是聖火壇,那是……”
馮博昊沒再說下去,他像個知道謎底又故意賣弄的孩子,用戲謔的目光望著程曦霖。程曦霖此時的震驚對他來說無疑是莫大的樂趣。
他剛剛也如同程曦霖一樣,在陳鳳藻的指點之下,從五裡霧中突然得見光明。
程曦霖臉色一瞬間煞白,她惶恐地看著馮博昊。她一直沒有明白為什麽拉爾森先生的秘密居然牽扯到了粟特人這個早已消失的種族和他們的文化。拉爾森先生留下的封經板與襲擊拉爾森先生的怪物之間又有什麽關聯?即便這怪物的形象在祆教的墓葬文化中有所反映,可是佛教與祆教的連接點又在哪裡?她一直對此百思不得其解。而現在,封經板指向的佛教文化與粟特人納骨器反映的祆教文化之間原本涇渭分明的壁壘轟然倒塌了。
程曦霖有些無措地將目光轉向了蘇礪文,她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而蘇礪文更是一頭霧水。他看了看程曦霖,又打量著房間裡的諸人,現在只有他不知道馮博昊在說什麽了。
“不是聖火壇,那到底是什麽?”
蘇礪文小聲地向程曦霖問。
程曦霖慢慢冷靜下來,激動的情緒逐漸退去,她開始意識到那副畫稿的重大意義。他們現在面對的,是一枚故去的文明留下的關於他們去向的印記。
她深吸了一口氣想讓自己冷靜下來,卻還是聲音顫抖。
“那是須彌山。那是佛陀的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