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槍都扔下來!老子的槍子兒可不吃素!”
山崖下突然閃起一片火把的光亮,一個粗啞的聲音響起,接著又傳來一陣哄笑。
“別衝動!”
伽哈恩大聲提醒自己的同伴。他先扔掉了手裡的槍,又回頭製止了隊伍最後已經拉開槍栓的蘇礪文。
“可是!迪西洛他……”
蘇礪文咬牙切齒,握著卡賓槍的手不停顫抖。他低頭看著山崖下的迪西洛。幾個馬賊已經圍了上去,火把的光圈之中,迪西洛仰面朝天,臉上還保持著剛才的笑容,眼神卻變得空洞冰冷。
“我他媽不瞎!”
伽哈恩罵了句髒話,任誰都聽得出他聲音裡的憤怒。他臉上毫無表情,摘下斜跨著的背包,狠狠地擲了下去。
蘇礪文望了望隊伍中的三個女人,頹然地低下頭,手一松,卡賓槍在棧道上彈跳了幾下,落在山崖下。
馮博昊也無奈地抽出手槍拋了下去。
“都下來吧,還要老子親身去請嗎?”
那個粗啞的聲音再次響起,周圍的馬賊也跟著叫囂起來。
眾人沉默著走下棧道,在山崖下站成一排。
旁邊就是迪西洛的屍體。圍著他的馬賊已經迫不及待在他的屍體上翻找起來,他的槍和兜裡的幾塊銀元已經被馬賊們揣進了自己的懷裡,兩個晚到一步沒撈到好處的馬賊為了爭搶他的那件大衣互相撕扯著。迪西洛的身體被粗暴地拽起又推倒。
“媽的!別碰他……”
蘇礪文實在無法忍耐下去了。他大聲罵著,飛身躍到迪西洛的屍體旁,抬手一拳重重打在一個馬賊臉上,回身一腳踹在另一個馬賊的肋部。兩個馬賊幾乎同時哀嚎了一聲,松開手捂著傷處倒在地上。
其余幾個馬賊沒料到蘇礪文敢過來拚命,也沒想到蘇礪文身手如此之快,下手又這麽狠辣,手裡雖然都拿著槍,卻一時愣住,都站在原地不動。蘇礪文原本就滿心悲憤,動上手更是下手無情。他身形一晃,左手的手肘又狠狠砸在一個馬賊的鼻梁上。那馬賊哼都沒哼一聲往後便倒。
“小心!”
“啪!”
喊聲和槍聲幾乎同時響起。蘇礪文隻覺頭後生風,沒待他回身,一個人已經重重砸在他背上。
蘇礪文向前急邁了一步,轉身雙手托住那個人。
那是王頭兒。他哎呦哎呦地喚著,右手緊緊捂著左手臂,鮮血從指縫裡湧出,汩汩而下。
“王頭兒……”
蘇礪文終於冷靜了下來,他看著替自己擋了一槍的王頭兒不知說什麽才好。他抱著王頭兒坐下,又趕忙撕下自己的衣襟,給王頭兒包扎傷口。
王頭兒疼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他先看了眼自己的傷口,這才苦著臉對蘇礪文道:“真他娘地疼哎。沒想著充好漢來著,就是突然間腿不聽使喚了。”
說著,他費力地衝蘇礪文擠出一個笑容。
在蘇礪文手下吃了虧的馬賊罵罵咧咧圍過來,幾把長槍的槍托雨點般砸在蘇礪文和王頭兒身上。
蘇礪文把王頭兒壓在身下,用雙手護住頭。任他功夫再好,肩背和腰肋上也狠狠挨了幾下。蘇礪文顧不得自己,只是懊惱牽累了王頭兒。正無辦法可想時,就聽有人喊:“大當家的,我還有話要問他們。”
“行了!都住手吧。給他留條命。”
那個粗啞的聲音下了命令,幾個馬賊這才停了手,拽起蘇礪文和王頭兒,推搡著他們來到說話之人的馬前。
“媽的。”
蘇礪文隻抬頭看了一眼,便低聲罵了一句,把一口血沫吐在地上。
馬上的兩個人他都認識。
一個是嶽五爺身邊神情桀驁的保鏢,另一個卻正是渡船上的船夫頭!
之前的種種疑問此刻都有答案了。
蘇礪文轉頭看了看伽哈恩,兩個人又不約而同地望了一眼一旁驚恐萬狀的吳韶瀛,心裡都不免又是慚愧又是僥幸。
“怎麽樣,孫把頭?我說過手到擒來,不是假話吧。這裡山川河水,哪一處我不熟悉?三教九流,哪裡沒有我的眼線?我早知此處有洞口,候在此地必有收獲,現下如何?哈哈哈哈。”
船夫頭滿臉得意之色,用粗啞的嗓音高聲嚷著,他看來正是這群馬賊的頭目,此時他早已不是駁船上猥瑣卑微的樣子,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皮襖,帶著黑色的皮帽,三指余寬的腰帶上插著兩把手槍。他故作豪邁地扯開嗓子一笑,身後的馬賊們便也跟著諂媚地大聲哄笑起來。
那位被稱做孫把頭的保鏢衝船夫頭點了點頭,道:“嶽五爺要在下萬事都與大當家的商量,真是沒錯的。”
說完他又轉過頭對蘇礪文抱了抱拳,語帶譏諷地道:“與諸位在BJ也有一面之緣。山水總有相逢,只是沒想到這麽快又與諸位見面了。在下與諸位並無仇怨,不過是嶽五爺吩咐下,要諸位身上一樣東西。”
說完,他又抬起手中的槍,遙遙一指旁邊迪西洛的屍體,接著道:“江湖事江湖了,也要讓他抵償義兄一命。”
“你義兄不是他殺的。他沒殺過人。”
伽哈恩沉聲道。
孫把頭冷笑一聲,道:“先在義兄身上施降,又用奇毒加害。嶽五爺見多識廣,你們這點微小道行還逃不出他老人家法眼。事到臨頭,又何須狡辯?!”
伽哈恩見他一口咬定,便不再解釋,鼻子裡哼了一聲,轉頭不再看他。
蘇礪文打量著這位孫把頭。與他照過兩次面,都一直以為他只是嶽五爺的保鏢跟班,除了看起來似乎功夫不弱之外也再無別的印象。而此刻再見,卻見他穿著一件栗色的皮袍,顧盼自雄,氣度不凡。一眾馬賊上上下下都對他尊敬有加。沒有嶽五爺在旁,此人竟隱隱有些江湖大佬的架勢。
“怎麽樣?那東西在你們何人手上,自己交出來吧。”
孫把頭邊說邊轉頭看了看一旁的馬賊大當家,兩個人相視一笑,眼神都有些猥瑣。
“不然,就隻好勞煩大當家的安排幾位弟兄動手,未免不太好看。”
他邊說,目光邊從幾個女人身上掃過。
“我們認栽。你把幾個女人放了。東西我們自然交給你。否則,不要以為你們幾杆槍對著,我們就沒辦法把東西毀了。”
伽哈恩高聲喊著。邊喊,邊又故裝作深意地望了一眼蘇礪文。
蘇礪文神情冷峻,點了點頭,心底卻不由得苦笑。伽哈恩不過是在虛張聲勢,寄望於孫把頭和馬賊會投鼠忌器而已。封經板不在自己身上,即便在,武器彈藥都交了出去,身上只有那把暗藏的大馬士革刀,憑那把短刀又能做什麽呢?
他偷眼看了看程曦霖。三個女人中,只有她面容平靜,不斷地安慰著一旁驚慌失措的夥伴。在四周馬賊粗鄙的口哨聲中,她的雙眼如兩潭深泉,從容不迫的目光從每一個馬賊臉上劃過。與她的目光一接觸,馬賊們竟然像是瞬間想起了羞恥二字,不由得氣焰一滯,噤聲斂容。
她注意到蘇礪文正在看著自己,便衝蘇礪文淺淺一笑。
蘇礪文覺得心裡升起無窮的戰意,他低下頭,暗自計算著自己與大當家的之間的距離。
他太明白程曦霖那一笑的含義了。程曦霖根本沒有放棄,程曦霖對他無比的信任。
那把大馬士革刀未必能毀掉封經板,但用來乾掉正在洋洋自得的馬賊頭子,是足夠了。
“是嘛。”孫把頭聽完伽哈恩的話冷冷一笑,他舉起槍,語帶戲謔地道:“你們有七個人,我這槍裡還有六顆子彈。諸位不妨猜一猜,誰會是那個最後的幸運兒,會從諸位的屍體上拿出那件東西,交到我的手上。”
說完,他放平了槍,黑洞洞的槍口從伽哈恩開始,緩緩從眾人身上依次掃過,落在了王頭兒身上。
王頭兒捂著受傷的胳膊,瞅著槍口滿臉愁容。
“俺怎麽這麽倒霉,又要中槍子兒了……”
“等等!”
馮博昊突然高喊了一聲。他越眾而出,直走到大當家的馬前,解開大衣的扣子,從貼身處掏出了那塊封經板。
“你們要的東西在我這兒。”他高舉起封經板,面對著一眾馬賊大聲道:“即便把封經板給了你們,我也不信憑你們能解開這塊封經板背後的秘密!把我的同伴都放了,我和封經板一起留下!”
“你瘋了!”蘇礪文兩步跑過去,一把拉下馮博昊高舉著封經板的手,“我們為了這塊封經板吃盡苦頭,多少人都為這封經板犧牲了性命!你怎麽能輕易交給他們!”
“礪文,你怎麽不明白!現在能讓你們活著是最重要的事情!”
馮博昊把封經板抱在懷裡,衝蘇礪文大聲吼。
“你才不明白!你不能一個人做了這封經板的主!”
蘇礪文也大聲吼了起來。他右手抓住封經板,另一手粗暴地抓住馮博昊的衣襟,手上一用力,便把馮博昊推了個踉蹌,封經板也被他奪了下來。
“還給我!”
馮博昊像是瘋了一樣,向蘇礪文猛撲過去,兩隻手一起抓住蘇礪文的右手。
兩個人扭打在一起。
就在所有人都為眼前這一幕所震驚之時,就聽“嗖”的一聲,封經板似離弦的利箭,直奔孫把頭坐下馬的眼睛而去!
孫把頭見封經板已經“顯身”,原本以為大功告成,正好整以暇地看著蘇馮二人內鬥,根本沒料到封經板會是這樣“交給”自己。沒等他反應過來,那封經板已經重重砸在他的馬頭上。
馬一聲悲鳴,人立而起。孫把頭身子一歪,從馬背上摔了下去。
身後的馬賊怕自己的馬踩到地上的孫把頭,趕忙拉韁挑鐙,打馬避讓,一時間亂作一團。
孫把頭經驗老道,背脊剛一著地便順勢向前一滾,伸手去抓封經板。
指尖將將夠到封經板,可有隻手卻快了他一步,就在他眼前一把奪過了封經板。
孫把頭氣急敗壞,單掌在地上一拍,人借勢站了起來。他右手曲指成爪,直向面前那個人影抓去。
剛搶回封經板的馮博昊還沒等站穩,就見孫把頭的手直奔面門而來。他來不及退步,上身向後一仰,毫厘之間,孫把頭的手呼的一聲從他面門劃過。
雖然躲過孫把頭這一爪,可是馮博昊卻也失去了重心,撲通一聲跌倒在地上。
孫把頭見一擊不中,心下大怒。他左手並指如刀,斬向馮博昊的咽喉。
馮博昊倒在地上避無可避,隻覺一陣勁風直撲雙眼,他下意識閉上眼睛,卻仍然緊緊把封經板抱在懷裡。
“啪”的一聲槍響。
馮博昊隻覺自己臉上一涼,他睜開眼抬手一摸。
是血。
馮博昊嚇了一跳,可是卻並沒覺得身體哪裡有什麽異狀。隔了一秒,他才反應過來,那不是自己的血。
孫把頭握著左手腕,連退了幾步才站定身形。
“下一槍我會瞄著你的腦袋。我發誓。”
伽哈恩的槍口的青煙還沒散去。他走上前來,邊說邊扶起地上的馮博昊。
馮博昊長出了一口氣,掙扎著站起來。
“哪來的槍?不是都交出去了嗎?”
他盯著伽哈恩手裡的槍,好奇地問。
“怎麽,要批評我居然不是個老實人?”
伽哈恩一把拽住還在發蒙的馮博昊,喊了一聲王頭兒,三個人一起退回到幾個女伴身旁。
孫把頭額頭滾下豆大的汗珠。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傷口,這一槍打穿了臂骨,留下一個銀元大小的洞。這隻左腕算是廢了。
“你們還等什麽!”
孫把頭撲通一聲跌坐在地上,回頭衝眾馬賊氣急敗壞地吼。
“我看你們誰敢動!”
蘇礪文的怒喝聲就像一道炸雷在馬賊們的頭上響起。眾馬賊回頭望去。
蘇礪文騎在大當家的馬上,從背後勒住大當家,手裡的大馬士革刀抵在大當家的咽喉處稍一用勁,大當家的脖子上便滲出了血珠。
“都他娘別動!”
大當家帶著哭腔嚷。
“叫所有人下馬!把槍都扔下!”
蘇礪文高聲喊。
“沒聽見嗎?!都他娘快點!”
見幾個馬賊還在猶豫,大當家倒是比蘇礪文還急。他厲聲喝罵著,幾個馬賊這才悻悻下了馬,把手裡的槍扔在地上。
馮博昊和王頭兒連忙跑過來撿起槍。
“到那邊去!你老實點,我的刀也不吃素!”
蘇礪文持刀逼迫大當家控制著馬向自己的同伴。他越過大當家的肩頭看了眼程曦霖。程曦霖守在鄭碧君和吳韶瀛身前。她也撿起了一把手槍,孰練地拉開保險,瞄準著面前的馬賊。
她抬頭衝蘇礪文笑了一下。
蘇礪文像是個受了表揚的孩子,臉頓時便紅了。
這時候孫把頭也從地上站了起來。見馬賊們都呆立在地上,任伽哈恩等人整理裝備。他顧不得自己的傷口,大聲喊道:“大當家,你不能聽他們的啊……”
“你他娘少廢話!”
大當家被蘇礪文的刀抵著,半天沒敢動過一下。孫把頭一開口,他就破口大罵。
“老子一開始就覺得你不是好人,被你哄騙才乾這傷天害理的勾當。如今醒悟了,你也不必再來挑唆!”
他邊說邊想衝背後的蘇礪文陪個笑臉,刀抵著脖子,他不敢轉頭,笑臉便也隻陪在半張臉上。
孫把頭不再說話,他轉頭看了看四周的馬賊,眼神裡閃過一絲殺氣。
大當家的馬此時已經來到伽哈恩身旁,伽哈恩一手拉住馬韁,另一隻手舉槍瞄準馬上的大當家。蘇礪文這才把刀從大當家的脖子上挪開。他一偏腿,從馬上翻身而下。
“啪。”
突然一聲槍響,大當家從馬上一頭栽了下去。蘇礪文急上前看,大當家半個腦袋已經被子彈掀飛了。
手裡的“保險”沒了,蘇礪文頓覺手心冒汗,他抽出大當家腰帶上別著的手槍猛地站起來。
伽哈恩側身隱在馬背後,手裡的槍直指著面前的孫把頭。
馬賊們也炸開了鍋,他們大聲呼和著,紛紛撿起槍,把孫把頭圍在中間。
孫把頭用陰沉沉的目光掃視著身邊的馬賊,他從容不迫地舉起手,剛剛擊發過的手槍,槍口處還飄蕩著未散的硝煙。
“啪。”
他衝天又開了一槍。馬賊們被他嚇了一跳,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蘇礪文和伽哈恩也一愣,不知道他要幹什麽。
“江湖險惡,刀口謀生。說忠說義,說到底也還是一個錢字!從今天起,爺們兒願意跟著我和嶽五爺的,大當家的從前給你們的好處,翻倍!”
孫把頭高舉著手槍,聲如梟鳴。
“今天這樁買賣,我代嶽五爺再給爺們兒每人加一根黃貨!諸位是要殺了在下報仇,還是從此富貴。你們自己選!”
說完,孫把頭緩緩放下槍,他不看眾馬賊,隻盯著遠處的蘇礪文和伽哈恩,再不說一個字。
馬賊們面面相覷。很快,就有人調轉槍口,接著,所有的槍口都轉了向。
孫把頭翻身上馬,他昂著頭,滲著寒意的目光從蘇礪文一眾人臉上挨個掃過,這才從衣服下抽出一條圍巾,纏住了自己負傷的左手。
“原本只是主人吩咐。現下,是我與諸位的梁子了。我孫逸農在江湖上也算一號人物,出了名的有仇必報,諸位也莫怨旁人。命,都撂在這裡吧。”
孫逸農話音剛落,馬賊們中便有人尖聲喊,“女的不能殺!”接著又是一陣哄笑。
蘇礪文心底慘然,他看了看一旁的伽哈恩。伽哈恩回望了蘇礪文一眼,牽了牽嘴角,坦然一笑。
蘇礪文明白,伽哈恩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準備。
他回頭看了看馮博昊和王頭兒,又看了看鄭碧君、吳韶瀛。每個人都直視著面前肆意癲狂的馬賊,臉上都是決然的神色。
蘇礪文的目光終於落在程曦霖的臉上。程曦霖也在看著他。
心中的千言萬語,在目光相觸的那一刻,都化作臉上一抹淺淺笑意。
蘇礪文轉過頭。槍口在馬賊中尋找著孫逸農。
死也不能放過他。
可孫逸農這時卻早已經隱身在了馬賊背後。
馬賊們還在放肆地高聲笑著。話語裡極盡下流之能事。
蘇礪文覺得心裡氣血翻湧,他已經忍不下去了。
“來吧!”
他一聲暴喝。手裡的槍瞄準了笑得最為猖狂的馬賊。
“啪!”
一聲槍響。
那個馬賊身子向前撲倒在馬背上。
“啪!啪!啪!”
連珠般的槍聲響起,七八個馬賊從馬上應聲而落。
剛才還囂張跋扈的馬賊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走水了!點子在後面!”
有馬賊高喊了一聲。人馬慌亂,槍聲未停,又有幾個馬賊中槍落馬。
蘇礪文和伽哈恩都對這變故始料未及。可此時也不必多想,手裡的槍早已開了火。馮博昊和程曦霖也跟著向馬賊射擊。
馬賊雖然人數眾多卻畢竟是烏合之眾。剛剛在孫逸農一番話之下扯破了忠義的面具,此時在兩面夾擊之下更是逃命要緊,哪還管同伴生死。幾十人聚在一起原本頗有氣勢,現在卻連像樣的反擊也沒有便四處逃竄。隻一瞬間,除了地上扔下的十七八具屍體,再無一個馬賊的身影。
蘇礪文等人彼此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歡呼了起來。
不遠處又亮起幾點火把的光芒,十余匹馬緩緩來到眾人面前。馬上的人面貌各異,很多不似漢人。有三四個人金發碧眼,高鼻深目,竟長著歐洲人的臉孔。所有人都穿著摘掉了領章肩章一切標志的軍用大衣,帶著厚厚的氈帽。他們裝備精良,看起來竟然像是一隻成建制的軍隊。
“你們沒事吧。”
當先一人衝眾人問道。
那人是個四十余歲的漢子,留著一臉絡腮胡,雙目炯炯,面容剛毅,顯然是這隊騎士的領袖。
“多謝諸位出手相救。”
蘇礪文從掩身的石堆處站了起來,大聲道謝。
“不必客氣,我們就是追蹤這夥馬賊來的。”
那人也朗聲應答。說話之間,又有十幾匹馬從各處聚攏過來,馬上的人都穿著同樣沒有標志的軍用大衣。幾個人似乎在向那人匯報什麽,可那人卻並不在意,目光直直地盯著蘇礪文身旁的伽哈恩。
伽哈恩也看著他。
“那……是伽哈恩吧。我們是不是有四五年沒見了,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他突然開口。
眾人都一愣。誰也沒想到此人居然和伽哈恩認識。
“五年。”
伽哈恩邊說邊從石堆後一躍而出,走到迪西洛的屍體邊。他蹲下身來,抬手擦了擦迪西洛臉上的血汙。血已經凝結住了,根本無法擦去。伽哈恩想用手闔上迪西洛的雙眼,也只是徒勞。
“那個孫把頭死了嗎?”
伽哈恩沉聲向走過來的蘇礪文問道。
“沒看見他的屍體。”
蘇礪文小聲說。他拍了拍伽哈恩的肩膀,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
其他人也都圍了過來。
“這是你的朋友?”
那漢子下了馬也走了過來。他禮貌地摘下帽子,剃光的頭上赫然有一道巨大的傷疤。
“人死不能複生,節哀吧。”
他也拍了拍伽哈恩的肩膀。
伽哈恩站了起來。
“麻煩你件事,”伽哈恩轉過身來,對他道:“剛才馬賊裡有個穿栗色皮袍的家夥。他殺了我兄弟。”
那人點了點頭,回頭衝馬上的騎士喊了幾句,居然是俄語。
他身後那三四個金發碧眼的騎士飛也似地向幾個方向衝了出去。
伽哈恩面色一變,有些厭惡地偏了偏頭。
那人笑了笑,回身上了馬。
“老夥計,你一點都沒變,還是那麽討厭俄國人。”
伽哈恩並不理會那人的笑,他毫不客氣地道:“先別走。我們沒有馬,留幾匹給我們。我們要送這位劉師長夫人去蘭州。還有,你們有鐵鍬嗎?”
那人聽完伽哈恩的話,轉頭望了望站在一旁的幾個女人。
“你還是這麽樂於助人啊。”
他哈哈笑著,回頭擺了擺手,有幾個騎士下了馬,牽著馬走過來。
“這怎麽使得!”
馮博昊見那幾個騎士留下馬轉身便走,心裡頗有些過意不去。幾匹馬神駿威武,一看就是調教極佳的戰馬。這樣的馬可是值不少錢。 這也不止是錢的問題,這裡人跡罕至,道路崎嶇,沒有馬根本寸步難行。在這樣的地方把自己的馬給別人,這恩惠實在太大了。
“不用替他操心。他的隊伍,每個騎手最少配備兩匹馬,他也不止眼前這點兒人手。這幾匹馬,他還不會放在眼裡。”
伽哈恩抱著肩膀站在一旁冷笑。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似乎對眼前這個救了他們的“熟人”極有敵意。
果然,有人在馬上打了一聲呼哨。又有幾個騎士牽馬而來。把馬留給眾人的騎士便也都翻身騎上了同伴帶來的馬。
“老夥計,你真是老樣子。”
那人笑了,他邊說邊接過部下遞過來的一把工兵鏟。他一抖韁繩,馬上前了兩步。
他彎下腰,從馬上把工兵鏟遞到伽哈恩面前,沉聲道:“當年做出決定的不是我,是長老議事會。我和他都必須服從長老議事會的決定。”
伽哈恩接過鏟子,哼了一聲,語帶嘲諷地說:“你也是老樣子,老夥計。什麽都沒變。”
“有些事情還是會改變的,也需要改變。”
那人哈哈一笑,直起身來調轉馬頭,在馬股上抽了一鞭,縱馬而去。他部下的騎士訓練有素,也一起調轉馬頭,緊隨其後。
馬蹄雜遝,瞬間便騰起一片塵土。
“替我轉告桑吉燾。”那人頭也不回,雄渾的聲音穿過塵土撞擊著所有人的耳鼓,“部眾們都歡迎他回來,不過,不是以部主的身份!”
馬隊絕塵而去。隻留下眾人驚訝地站在原地,望著面沉如水的伽哈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