頑石泥地,一片原始叢林,雖說是沿河上行,但這河在林中七拐八繞,又多大小岔流,河岸兩旁,又怎會總有坦路供幾人去行。
五人便只能以河之所流為大概方向,在叢林之中攀岩越行,這一行便已過了三個多時辰。
前路不明,又不可退而止步,幾人心中惴惴不安,額上更是惡汗直流。
齊小金向後瞥見,雖然知道眾人已是力竭,他也只能繼續帶路向前。
所幸不多久,齊小金遠遠瞧見有一株刻有三角暗記的粗木,終是眉展顏開,高聲喊道。
“有了!翻過那塊石頭,就到了!”
四人心喜,便立時加緊腳步,緊跟齊小金身後。
又不多久,翻過巨石,幾人終於從樹林中走了出來,再次回到河沿,此處又是一個匯流口。
這樣的分岔口,一路上,幾人見過三四次。
但齊小金卻都未令幾人停下,只是一路朝前,直到此處方止。
齊小金手扶膝腿,指著朝北的分流說。
“從這邊上去再行一段路,是一塊絕壁,這小河是那絕壁掛下的瀑布匯成的,那裡無處可走。”
他又手指朝東的那條分流道。
“從這邊渡過大河,沿著這條分流走,往前便有出路。”
這裡,王開也是隨著齊小金來過的,所以他隻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些什麽。
另外三人卻是面面相覷,目中帶疑。
“你怕是瘋了吧?你好好看看我們這幾人,這河如何渡的?”
趙有財走的氣急,腳下已是打顫,河流湍急,他便憤憤說道。
齊小金當然明白趙有財話中之意,但卻是不去回他。
方才這趙有財想也不想便打死了吳有為,雖說是為了逃命,可一個孩童對於殺人之事竟然是半分猶豫都沒有,心腸何其歹毒?
齊小金隻道,這趙有財的心腸之中恐怕沒有半分暖血。
齊小金隻領著四人,走向河岸。
只見他一雙眼左右顧盼,似在河岸尋找些什麽,另外幾人只是面目神疑的看著他沿河上行。
齊小金隻走到上遊的一個岸凸處,指著對面的河岸道。
“這裡,便是最窄處,從這裡,也許能過。”
也許,能過?
齊小金的話令幾人心下均是一顫,他們當即明白了一件事。齊小金從未渡過這河。
“齊小金!你他娘的!”
趙有財一步搶過身前,捏住了齊小金的衣領。
“你從沒有去過對岸,便想帶著我們幾人從這裡逃嗎!”
“你放開小金!”
何婉蓮視齊小金與王開二人為親人一般,她那裡見得這趙有財不僅沒有感恩,反倒是一次次陰陽怪氣,登時目中見怒,大聲嗔道
何碗蓮剛剛說話,王開卻是搶先一步,猛力得握住了趙有財的手腕。
趙有財隻覺得手腕生疼,目中卻是嗔紅一片。
“小金既然說這裡有路,當然有他的道理,你急什麽?”
趙有財被他瞧的心中有些發虛,甩開了手,獨自走到一旁,仍是不服氣的質問道。
“好,那你便說一說,你都沒去過對面,你怎麽知道那邊有路!”
齊小金深長的吸了一口氣,對幾人說道。
“我雖然趁夜來過這裡,但夜間行路,耗時更長,我每次到了這裡,都不敢繼續向前。”
幾人都明白他的話,狗奴們基本上要到一天中的戌時,甚至有時要到亥時才能回到狗棚歇息,直到點卯,中間至多不過五六個時辰。
齊小金一次次犧牲了睡眠時間來到這,沒有疲勞而死已是不易,更不可能走的再遠。
“但無法確定前路可行,我也不敢將此處當做出路,這事還要從那日我在東峰大營做活的時候說起。”
“那日,我在東峰做活之時偶見東北遠方,升起了並不起眼的細煙,便心生好奇,那煙如細枝,定然是遠處的人家所發,而不會是孔家寨的賊兵弄出來的。”
“我便心想,如果能想辦法確定那白煙的具體方位,是不是就能尋到出路。”
說到這,他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劃出了幾個三角。
“這豪雲山東峰之側,又有兩個山頭,我便借著做活的時間,屢次到了這不同的山頭上,觀察著那白煙升起的方位,所幸,那白煙每隔幾日都會出現,我便借此確定了這白煙升起的大致位置。”
說罷,齊小金從三個三角形上,分別連了一線,指向同一個區域。
幾人瞧著齊小金在地上劃出的圖案,恍然大悟。
“我們現在在的位置是這。而那炊煙升起的方向,是這。”
齊小金在地上標記出他們現在的位置,而那炊煙升起的方向,便是此處的正東,也就是這分流的小溪所流向的地方。
這也是為什麽齊小金一路之上並未在從其他岔路去走,而是一路領著幾人到了此處的原因。
“我明白了!”
王開歡喜的接過了話。
“此處有河流經,河之所向又有炊煙,此處前方必有人家!
齊小金點了點頭,另外幾人原本凝重的眼眉,也都一一展開。
只有那趙有財卻是滿臉嘲弄的走了過來。
“有河有煙就有人家?那煙若是偶來的獵戶所起的怎麽辦?就算前方真有山村農戶,此處距離前方仍然是遙之有遙,你又能確定這河對岸的叢林真的有路可行嗎?就算有路,你們可知這個方向時常傳來狼嚎聲嗎?恐怕我們還未逃出,便已經被狼分食了罷!”
趙有財有理無理的質問著,這些問題雖然值得憂慮,但是他更多的不過是在發泄方才的不滿。
齊小金隻橫眉瞧著他,更是冷聲回道。
“逃生之路,本就是絕處逢生,我若事事皆有把握,那不叫逃生,那叫趕路。既然眼前有希望,若是不往,難道我等要在此處等死嗎!”
齊小金的話本來應當引得眾人心憂。
但他目中那少有的神光,卻像是有著某種魔力一般,使得何婉蓮和王開,總是無比的相信他說的話。
何婉蓮站起了身,少有的率先開了口。
“小金說的對,本就是求生,那有什麽十足的把握,我願意渡河!”
幾人見狀,一個少女都有如此勇氣,男子漢大丈夫要還是貪生怕死,豈不是惹人笑話,便都不再多有口舌。
......
五個人,心思卻有三。
王開,何婉蓮,自然與齊小金一心,那趙有財卻是別有計較,李文生則是在前進與退縮之間猶豫不決。
但無論如何,此處只能進,不能退。他們便都只能聽從齊小金之言。
“阿開哥,你去把我準備好的東西取來。”
王開點了點頭,去到一株怪木旁,從一推泥沙浮土之中取出了一個大布裹。布裹之下還壓了一堆蒲草。
“麻繩還有蒲草,小金你是要做蒲筏?”
蒲草可浮水,將蒲草系成小枝,再將小枝扎成束,小束扎大束,便謂蒲筏。人抱蒲筏,便可浮水渡河。
李文生博學,所以開口問道,齊小金點頭回應,又繼續從大布裹之中取出了一個小的布裹。
“來,大家先吃點東西,補充一下體力,等下扎好蒲筏,便可渡河。”
小布裹中一共有三個半乾饃,他自己取了半個,遞給王開何婉連一個人一個,又將剩下的一個掰成兩半遞給了李文生和趙有財。
那二人沒有話說,便都接下。
幾人就著河水,吃完了饃。
便開始用齊小金數月以來收集的麻繩扎起了蒲草,何婉蓮手巧,她最快做完,然後指導起了其他幾人。
但那趙有財卻是扎到一半,不知想到了什麽,獨自一人走到了河邊。
他取了一截木枝,拋入水中。
隻眨眼的功夫,那木枝便已被水流推到了遠處。
趙有財看著,目中大驚,忽然喊道。
“別他媽扎了!”
他這一喊,幾人頓時圍了過來。
“你又怎麽了?”
王開不耐煩的問道。
“你們自己看!”
趙有財又取了一截木枝,扔入水中。
“這河湍急!我們抱著蒲筏還沒有渡河,便已經被衝到下遊了,還渡個屁的河!”
“這…...”
李文生聞言,便也放下了手中正在系著的蒲束,擔憂的看著齊小金。
齊小金看著幾人,隻回道。
“先扎好蒲筏,我自有計較。”
趙有財見渡河無望,自抱著手,站在一旁,一副看戲的神情。
李文生因為憂慮,手比剛才慢了不少。
倒是何婉蓮,她皺著眉,心中氣憤,手上竟是比之剛才還快上了幾分。
她氣憤的並不是齊小金,而是那另外的二人。
她心中隻道,小金為了帶我們出去,自己一人不知受了多少的苦才尋到了這路,還準備好了這些渡河的工具和那些乾糧。
她這一想,心中酸澀便是不止,狗奴每日的吃食都有定量,只有中午的一餐,且都是些糙食。
小金為了準備這些乾饃饃,到底挨過多少打,那身上的傷痕又有多少是為了她而受,她想著,眼中的淚便再也掛之不住。
蒲伐扎好,幾人圍到了河邊,隻待齊小金說話。
“只靠這筏渡河,確是凶險至極,所以我們還需要系一根長繩到對岸去,以做阻攔,這樣我們便可一手抱筏,一手拉著繩子渡河。”
王開又取來了一團準備好的麻繩仍在地上,幾人看了一眼。
這團麻繩由數節短繩銜接而成並不牢固,又是細長,只靠這繩子恐怕是無法渡河的,所以齊小金才說,這繩子只能當作阻攔。
“系一根長繩到對岸?”
趙有財問。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呼~”
齊小金沒去回,只是深長的呼出了一口氣。
“我自己一人先快遊過去,只要在我被衝到那處交匯口之前能到得對岸,剩下的便簡單了。”
原來,還是得有一人先渡河系繩,才能確保剩下的人安全。
河流湍急,人朝著河岸去遊,如果速度不夠,便會在抵達對岸之前,被水流衝走,到那時便是身死無二。
“小金!”
何婉蓮望著齊小金,心生擔憂憐惜之情,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阿蓮,你放心吧,為了準備這次渡河,我已經提前訓練過了,不是說了嗎,本就是險中求生,若是我失敗了,你們再想別的……”
這是齊小金一早就打定好的注意,他無意讓他人涉險,但他話音未畢。
撲通一聲!卻已有人躍入了水中!
“誰!”
齊小金慌張的看向河中,那人不是王開還是誰?只見他將扎好的蒲筏系在腰間,兩手不斷朝前快遊!
“阿開是什麽時候把蒲伐系好的?是在我剛才說話的時候嗎?”
“我只是剛剛說出了需要有人先到對岸,他便開始做準備了嗎?”
齊小金登時心神大亂,驚惶的看著河中快遊的王開。
他無法理解,這可能會丟掉性命的差事,怎會有人想也不想的便躍進了河中?
那河水果然迅急,不待他多想,王開就已被衝到了朝下五六米遠的地方。
“阿開哥!”
何婉蓮也是心急的喊了出來。
王開沒入水中,那水可謂是冰冷刺骨,他強撐氣力,隻一心看著對岸,也不管自己到底被衝了多遠。
他心中只是想,小金不知費了多少力把我們帶到這,又怎可再讓他涉險,自己身上別的沒有,就只有一把力氣,這事自然該由自己來做,
河水撲面,他不斷的大口吸氣,大口呼氣,也不知喝下了多少河水。
此時正值初冬,那河水何其冰冷,遊不多久,手指開始僵直,他雖然心神堅定,可卻是越遊越慢。
齊小金心下焦急,不斷的打量著四周,尋找著有用之物,隻為萬一的萬一尋找著救人之法。
王開越遊越疲,越遊越慢。
只見到得對岸的距離還有不短,但整個人卻是已快被衝到下遊的匯流口,一旦到那,便是返生無望,他的心中也開始焦急起來。
“繩子!繩子!小金,把繩子扔給阿開哥!我們把他拉回來!”
王開危急,那裡還顧得渡什麽河,齊小金立刻攜著繩子朝下流猛奔,他在繩頭上系了一石塊,隻望自己能夠將繩子扔給王開。
“阿開!接著!”
齊小金將繩當空拋出,王開卻是半點也不遊疑的繼續朝前。
“阿開!”
齊小金急得大喊,卻發現繩子根本夠不到王開。
正心神慌絕之際,王開又被一口河水所嗆,登時喘咳起來。
河水湧入肺中,王開再是勇敢,也不住的慌亂起來,雙手也失了章法,只在水中不斷撲騰起來。
“嗆水了?!”
齊小金隻眼睜睜瞧著王開被水衝走,他腦中登時一片空白。
他隻道,難道自己便要讓王開送命於此嗎?
他沒了心神,何婉蓮的一雙秀眼卻是不斷看著河面,她奔到河岸離王開最近處,大聲喊道。
“阿開哥!朝前遊!朝前遊!你前面有塊突石!”
王開慌亂之中被話提醒,強定心神,一雙手不斷朝前劃拉,果然抓到了一塊堅硬之物,讓他穩住了下行的身軀。
“呼呼呼~”
王開抱著那塊突起的石頭浮在水面,不斷喘著粗氣。
此時,他才發現,他現在距離那處匯流口僅有幾米之距,若是到了那處,他縱然是有三頭六臂恐怕也是身死無望了。
......
王開暫時脫險,齊小金方才恢復了心智。
正此時,一旁的李文生卻又是高聲喊了起來。
“樹!有樹!”
“樹?”
齊小金何婉蓮回頭去看,一株巨大的枯木正從上遊衝下,朝著王開所在猛襲而去。
那樹足有七八米長,若是撞上王開,便再無生路。
王開當然也注意到了正朝著自己襲來的枯樹,他心下一急,便要推離頑石朝前去遊!
齊小金看著那樹衝下來的速度,再估算著王開現在距離河岸的距離,他忽然大聲喊道。
“阿開!別動!”
王開心中一凝,兀自停了下來,不敢再使力。
那顆枯樹卻是越來越近,他回頭望著岸上的齊小金,他知道齊小金讓他不動,自然不會有錯。
齊小金奮力大喊。
“阿開哥!下潛避樹!借樹朝前!”
王開漂浮水中,登時明白了齊小金之意,他隻借著頑石,雙腿一蹬,一個猛鑽,整個人便沒入了水中。
河面上沒了王開的身影,那根巨木順著水流只在眨眼後,便撞到了方才那塊頑石之上。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那巨木剛剛好,在和河岸和頑石之間的一個夾角處卡住了。
不多久,王開從樹身的左側顯出了身。
“呼呼呼~”
王開喘著粗氣,看見巨木卡住不動,他心中大喜,借著枯木便要向前攀移。
他心中慶幸,還好剛才聽了齊小金的話,要不然此刻他定然被那樹撞的暈死了去。
齊小金看著眼前一幕卻是背心流汗,手握成拳,心中驚悸不停。
那枯木粗長,在頑石的支撐下,便一路搭向了岸邊,王開也終於就此上了岸。
但就在他上岸的一刻,那樹被一陣急流所衝,兀自飄走了。
齊小金心中驚悸,隻道阿開哥定然是天命不絕於此。
......
已經上岸的王開,朝著幾人不斷揮手……
四人圍到了岸邊,齊小金將麻繩一頭系上了一塊更大的石塊,與李文生合力,終是將長繩仍到了對岸。
幾人便按計劃,一手拉繩,一手抱筏,最終渡過了河……
......
已然疲倦不堪的幾人,各自找了個地方坐下歇息,幾個男生脫下衣褲擰著衣服上的冰水。
何婉蓮卻是抱著手臂,渾身發抖的說。
“小,小金,這河水也太冰了。”
齊小金頓時心恍,此時節已然是初冬,河水溫度至多只有幾度,幾人一路上又受冷風。他望著何婉蓮,伸手去摸她的額頭,心中大驚。
“遭了,阿蓮發燒了。”
而這時除王開以外的二人,也都相繼出現了失溫症狀。
齊小金心下慌亂,便四顧著尋找著當下可用於生火之物。
王開卻是放聲大喊。
“小金!他!是他!”
此時河對岸正是顯出了一個瘦長的身影。
那許阿金蹲在河邊,扯弄著那根麻繩,看著河對岸的幾人,冷森笑道。
“這幫小崽子,還真有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