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點卯,不到一刻。
齊小金將泥地展開一個空間,又取來一截斷枝,借著還算明朗的月光,給二人講起了逃亡計劃。
“我們的位置在這。”
齊小金在地上劃出一個圓圈,又分別在左右劃出了道路,兩人認真的看著。
“往西走,一條路通往主峰,一條路通往西峰,此路不通。”
齊小金又指向了右側的路。
“從東邊的這條岔路開始,往北是東峰,往南是山門,此二路也不通。”
王開看著,點了點頭。
“那剩下的只有往東的這條路,這條路便是我們平時取水的路。”
狗奴們每日的活,均不定,唯有一件事是例行的,那便是點卯之後,狗奴們會被分成兩組,一組將水房的存水分運到東西峰上。
另外一組,則需要去到最東邊的一條小河,補水到水房。
“這條河,便是我們逃生的關鍵。”
何婉蓮皺起了眉。
“小金,這河邊我也去過幾次,那裡沒有路啊。”
齊小金淡然笑道。
“我來這孔家寨,也有半年之久了,婉蓮,你知道那黃婆為什麽從來不怕,我們會趁著做活的時候逃走嗎?”
何婉蓮搖了搖頭。
“我打聽得知,這孔家寨之所以能成為這當地的第一大寨,除了兵強馬壯之外,便是依仗著這豪雲山,處在一片極為原始的山區之中。”
“那官府便是因尋不到這山寨所在,剿匪之時屢屢功敗垂成,才使得這孔家寨一步步坐大。”
“所以,他們根本不怕我們逃,先不說這裡山險路陡,即使是我們尋到了一些小路離開了山寨,入的那原始叢林之中,也是死路一條。”
“那我們該如何?”
何婉蓮愁眉不解。
“有山有水的地方,便有人,有人便有城。孔家寨知道依水而建,其他人自然也知道。能確保我們在原始叢林之中不迷路的最好辦法,便是依水路而行。”
“從這裡,往這裡......”
齊小金用斷枝,沿著泥地上畫著的溪河,一路比劃。
“這裡便是出路!”
何婉蓮忽的睜大了眼,眼中閃爍著難以置信的光芒。
“從這,到這,然後到這?小金,阿開哥,你們,竟然已經走到了這麽遠的地方?”
何婉蓮望著泥地上那七拐八繞的地圖,心中知道,這絕不是一次兩次的嘗試就能尋出來的路線。
這是要耗費幾十個甚至上百個夜晚,才能做到的事。
狗奴們每日的活,繁重如山,回到這狗棚之後,已然是精疲力竭,他們到底是付出了什麽,才找到的這路?
何婉蓮看著二人,她目中盡是詫異,轉而又變作了憐惜,竟是不自覺的流出了淚。
齊小金又繼續說了下去……
......
寒風冷冽,九名狗奴已在前院站好了隊,等著點卯。
不多久,一個帶著方帽,體態富碩的男人雙手插袖,從雜院的正房縮手縮腳的快步走了出來。
“哎喲,這天怎變的愣快,真是凍死老子了,我這活也不好幹了。”
這人叫做方康,是狗奴們的管事。
原本這雜院只有黃婆一個總管事,但是這方康和那黃婆做了些見不得人的事,那黃婆便尋了個名字,給他立了這麽一個身份。
“人都到,到齊了嗎!”
方康哆嗦著,問道。
“到齊了!”
眾狗奴回。
“好,現在開始點卯!”
“李大狗!”
“到!”
狗奴中年齡最大的李文生,高聲回道。
“王二狗!”
“到!”
王開接著報。
“陳三狗!”
幾個狗奴,左右顧盼,無人回應。
“陳三!噢,不對,這狗崽子被帶去......咳咳,下一個,周四狗!”
九人相繼報畢,方康拿著一個本子,一隻炭筆,在那些被帶走的名字上,劃傷了叉。
原本十五人的名單上,現只剩九人。
狗奴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說些什麽。
“好了,接下來開始分組,都給我聽清楚嘍,運水組,李八,吳十,林十一,何十五。”
何十五?王開和齊小金心中一緊,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取水組,李大,王二,周四,趙五,齊九,今日分組,都聽清了嗎!”
“聽清了!”
點卯畢,狗奴們立馬奔向水房,取運水的工具。
三人立在原地,何婉蓮憂心的看向齊小金。
“阿蓮,你先去水房,放心。”
何婉蓮朝著齊小金點了點頭,便既離開。
“小金,怎辦,阿蓮和我們不是一組。”
王開也是急促的問道。
“阿開哥,東西帶了嗎?”
王開看了看周圍,見人都走遠,便小心翼翼的從懷中摸出來一個粗布包裹,遞給了齊小金......
水房昏暗,當中有五個蓄水的大缸,然後便是一些大木桶,小木桶,水杓和木板車之類的雜物。
齊小金看向同組的趙有財,搖了搖頭。
這趙有財瘦小乾癟,臉頰細長,平日裡也不喜和其他狗奴玩到一起,但只要有空,他便會和那些二等奴,一等奴混在一起,誰也不知他在盤算什麽。
齊小金又看向了李文生。
李文生是個認死理的人,認定什麽就是什麽,不會多做一份別人的活,也不會少做一份自己的活。
但也正因為這種比王開更加憨直的性格,齊小金也不會找他,這不是個能談買賣的主。
那剩下同組的便只有周良。
齊小金走到水房一側,周良正搭著梯,從高處的貨物架上,取著水桶。
“小金,來,我從上面把桶拿下來,你幫我接著。”
齊小金點了點頭。
“好的,周良哥。”
齊小金一邊接桶,一邊看了看其他人,確定沒人注意到他這邊的情況,他壓低了聲。
“周良哥,你先下來,我找你說點事。”
周良站在木梯上,轉過頭看向齊小金,齊小金斜睨著眼,又挑了挑眉,周良看見這熟悉的神情,也是會心一笑,然後從梯子上爬了下來。
二人欺到一個無人的角落。
“小金,怎了,有事要我幫忙嗎?”
周良雙手插袖,神情鬼祟。
“良哥,還是你懂我,事情是這樣......”
周良側耳聽著,嬉笑著點了點頭,便收下了包裹。
那包裹裡無非是些果乾蜜餞之類的東西,這些都是齊小金和王開在做活的時候,從膳房和各大營房偷偷攢下的。
當然,他們也為此,挨過不少的打。
至於周良,這和齊小金的暗中交易,他早已駕輕就熟。
齊小金看著周良去到了何婉蓮身旁,當即顏展眉開。
但不知怎的,看著周良那熟悉的背影,齊小金忽然心下一寒,他這才意識到了什麽。
“我,我這是用一包蜜果,換了周良哥的命。”
齊小金的腦中忽然一片混亂,他隻感到手腳發麻,背上生出一陣陣的冷汗。
往日裡,周良和他相處的那些畫面,一一在他腦中浮現。
......
“良哥,過來,這邊,過來過來。”
“小金,你又有什麽事。”
“來,給。”
齊小金遞上了一個蘋果。
“這,這不好吧。”
“這有什麽不好的,反正就算發現了,拿東西的是我,被打的也是我,怎麽樣,換嗎,一個蘋果,還有這個,兩顆蜜棗,和我一起把剩下的這些馬桶刷了唄。”
周良望著已經不知多少日沒吃到的甜果,舔了舔舌,點頭道。
“誒!”
......
“小金小金,咱們今天要一起去東峰乾活。”
“是啊,怎麽了良哥,我這剛剛運完水,還累著呢。”
“這,這個,給你的。”
兩人行在山間,周良遞上了一顆野果。
“誒!我可不換啊,今天我負責的是擦兵器,你負責刷馬桶!”
“沒,沒有,我不像你那麽大膽,你上次給我的太多了,這是我去樹上摘來的,來,給你,算是上次的補償。”
......
齊小金看著周良,眼裡一陣酸澀。
齊小金心神恍惚,王開側著目,走了過來,低聲道。
“一次怕,二次推,三次四次上馬追,人只要習慣了,還真是沒什麽規矩是不能破的。小金,我覺得你說的有道理。”
齊小金灰冷著眼,低下了眉。
“是啊,是有道理。”
王開嘴角一提,又說。
“可是啊小金,我總覺得這是那些討人厭的大人的歪理。”
“阿開。”
“嗯?”
“我本來,就是個討人厭的大人。”
......
趙有財,李文生,以及齊小金三人組,帶好了水具,站在雜院之外。
周良和另外三人,運水去向西峰。
站在門院外,齊小金不敢再去想周良的事,他看著四人,頓下了足。
“文生哥能和我們一組是好事,但是這趙有財,有些麻煩。”
“怎了小金,有什麽事嗎?”
年紀最大的李文生回頭看著他。
“沒,文生哥你先走。”
李文生點了點頭,推著木板車便往前走去,趙有財也不管眾人,獨自走在前面,王開和何婉蓮走了過來。
“小金,怎麽了?”
“阿蓮,阿開哥,我們這一走,可就沒有回頭路了。”
何婉蓮雖然臉上還有些擔憂,但是二人都朝著齊小金肯定的點了點頭。
齊小金回頭望了一眼這呆了半年的雜院,目光堅定的看向前方。
“好,那就走吧。”
木車推動,嘎吱聲響,望著前方逐漸升起的太陽,齊小金朝著自己的自由之路踏出了第一步。
“等等!”
身後忽然有人大聲喊道。
“聽聲音,是黃婆!”
三人猛然回頭。
齊小金看見黃婆站在門前,身旁還站著兩個二等奴。
“你們這些小兔崽子,這天冷了,也別怪我這個當家的對你們不體貼,我找了兩個人來幫你們。”
“你,去幫運水的那組,你,去幫取水的這組。”
一個叫吳有為的二等奴承意,走到了齊小金一眾身旁。
“看什麽,走吧,怎麽?有人幫,還不樂意?”
三人相繼低下眼眉,朝前走去。
黃婆翹著嘴,看著遠去的狗奴,方康也氣喘籲籲的跑了出來。
“小翠,怎,怎的今天要讓二等奴幫狗奴們運水呢?”
那黃婆雙手叉腰,氣憤道。
“哼,今兒個,上頭下了令,要準備五個狗崽子運到主峰,這些狗崽子啊,沒幾個能活了,他們有沒有命無所謂,但這差使可不能出了錯,老娘這管事的位置可動不得。”
“你是怕會出意外?”
“廢話,這些天送走了好幾個狗崽子,一個都沒回來,你以為這剩下的狗崽子裡,就沒沒有膽子大,想逃跑的?要是真有人跑了,老娘交不出人,你來湊數?”
“我,我就算了,我年齡大,上頭也不要,對了,那如果是這樣,直接把狗崽子們捆起來,等晚上不就行了?”
這黃婆滿臉嫌厭的看著方康。
“老娘怎麽就找了你這麽個廢物男人,上頭只是說要五個狗崽子,可沒說不用運水,二等奴都去幹活了,他們不運?你來運?”
黃婆又撇了一眼方康。
“等回來吧,回來,就都給我一個個捆上,除了今天要帶走的那五個,另外四個也給我捆上,他們呐,一個都跑不了。”
“明,明白了......”
......
“你們!你們要造反呐!”
小河邊,二等奴吳有為的頭上破開了一個豁口,鮮血直往下流,就在他倒地的片刻,兩隻手已經被粗布條捆了起來。
“有為哥,平日裡,你算是二等奴裡面待我們不錯的,我本也不想這樣對你。”
齊小金手中拿著一塊染血的銳石。
剛才取水的時候,他趁著吳有為分心,便走到他身後,用這石塊朝他腦後砸了上去。
“齊小金!你!你!你到底要做什麽!”
吳有為放聲大喊。
“有為哥,你最好小聲點,我還不想對你下殺手。”
“你!你!你要殺,殺我!”
“最近發生在我們狗奴身上的事情,你不是不知道,既然寨子不讓我們活了,我們也不能等死,狗急了也會跳牆!”
“你們幾個!你們要放任齊小金這樣亂來,你們一個都活不成,明白嗎,快去,把齊小金捆了!”
吳有為朝著其他幾人大喊。
王開左手持著一把匕首,對著李文生和趙有財二人,這匕首是他冒著極大的風險偷來的,但如果可以,王開並不想狗奴之間自相殘殺。
但看了看身後的何婉蓮,王開卻是下定了決心。
如果二人要阻止他們逃亡,那麽他也會毫不留情的動手。
看著王開目中的凶光,李文生心神驚惶的楞在原地,那趙有財卻是一副看戲的神情。
“你!你們還在等什麽!”
“文生哥!有財哥!你們聽著,之前被帶走的阿柄哥,小林哥,趙成哥都已經死了,你們信也好,不信也好,接下來就會輪到我們,我們一個也活不成。”
齊小金一邊說,目中篤定的神光,看向李文生。
李文生雖然是個認死理的人,但是人卻不壞,平日裡除了何婉蓮和王開,屬他還有周良和齊小金走的最近。
但不知是不是那認死理的毛病又犯了,他楞生生的回道。
“小金,你別繼續了,那些都是謠言,誰也不敢肯定,如果你們現在跑了,就是叛逆,那是要被處決的,我不想,不想。”
“文生哥,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我們在這寨子裡,本就沒有活路!”
齊小金本以為今日和他們一道的是李文生,會方便行事許多,卻沒想到,此刻卻恰恰相反。
李文生,太膽小,也太守規矩了。
這下該怎麽辦,意外到來的吳有為雖然被製住了。
但如果李文生和趙有財和他們打起來,先不說能不能贏,哪怕只是把這逃生的時機誤了,他們也再沒有逃走的可能。
“阿開哥,咱們只能魚死網破了。”
齊小金目中帶紅,王開回以了他最為堅定的眼神,何婉蓮則退到一旁。
“鄉下人就是腦子笨。”
“啊?”
一句突如其來的話,讓幾人都停了下來。
“李文生啊,李文生,虧你還是讀過書的,這點事情你都看不明白嗎?”
李文生忽然扭頭看向一旁的趙有財。
“不管那些被帶走的阿貓阿狗是不是還活著,我們這些狗奴自帶到這寨子上來,就沒有活下去的可能,老子早就想跑了,沒想到這個小的卻比我先行動了。”
趙有財一臉戲謔的看向齊小金。
幾人面惑神疑,這突然間,都有點不太明白狀況。
“放心吧,我和你們是一邊的,你們要早點跟我說,我還能幫不少忙。”
說罷,趙有財不待幾人回應。
他兀自拿起一塊石塊,走到了吳有為身旁。
“你!你要做什麽!”
趙有財想也沒想,猛力的便朝著吳有為的天靈蓋砸了下去。
“等一下!”
齊小金瞠著雙目,話還未及喊出,吳有為滿頭是血當即倒下。
齊小金閉上了眼,低語道:“本無須這樣。”
“所以說你們是鄉下人,什麽都不懂的小屁孩。”
不知為何,齊小金隻覺得,這趙有財方才的神情和這語態,一點也不像個小孩,雖然他自己也是如此。
“這人只有死了,才最安全。好了,李文生,現在只剩你了,怎麽樣,你要一打三嗎?”
趙有財理所當然的把自己和齊小金三人歸到了一起。
但齊小金看著他,卻是目露冷光。
“小金,你們,你們也要殺了我嗎。”
李文生顫驚驚的問。
“文生哥,我不會讓他殺你。”
齊小金這話說的無比確信,趙有財歪著脖,斜著眼,毫不在乎的撇了一眼齊小金。
“但如果你不和我們一起,我只能讓你在這睡一會,可你想清楚了,吳有為現在死了,等其他人趕來,你要如何證明你的清白?”
“這,這......”
“先不管你信不信我剛才說的話,你現在如果選擇留下,無論怎樣,都不會有什麽好的下場,文生哥,你好好想清楚。”
“是啊文生,和我們一起,別做狗了!”
王開關切道。
“文生哥,我原本也怕,但是我想明白了,小金說的對,與其做一輩子狗,還不如死。”
何婉蓮也開了口。
時不待人,趙有財見李文生猶豫不決,面露凶光,拿起石塊便朝著李文生走了過去。
齊小金見狀,立馬搶步向前,一把拉住了李文生。
李文生卻是更加慌亂無措了起來。
“小金,你真要,真要......”
李文生目中掛淚,齊小金卻搖了搖頭。
“哎!算了,帶也要把你給帶走!”
......
冷冷的陽光,已從山後爬起。
小溪邊,吳有為倒在泥沙之中,一個瘦長的身影,憑空而現,走到吳有為一旁蹲下了身。
他用手指,在吳有為受傷的後腦,遊移著,像是在找些什麽。
“救,救我......”
吳有為死灰恐懼的臉緩緩轉了過來。
許阿金有些吃驚。
“喲, 你還活著?”
“救,救救......”
許阿金眼珠詭異的轉動著,神情戲謔。
“你,要我怎麽救你啊?”
“老爺,麻煩你,帶,帶我去找鬼醫,鬼醫前輩”
“鬼醫?好,好好好,來,扶著我。”
許阿金將吳有為輕輕抱起,兩隻手,撫在吳有為身後。
“謝謝阿金老爺,二等奴吳有為定報救命之恩。”
“不謝,不謝。”
他一邊尖聲笑語的答道,一邊用兩隻手,朝著吳有為撫去。
忽的,他冷生一笑。
“有了。”
“阿金老爺,什麽有,啊!”
吳有為渾身抽動,眼球上翻,隻劇烈抖動幾下,便沒了動靜。
許阿金兩根長滿刀繭的手指,在吳有為的後腦掏弄著,取出了一塊白色的物體,緩緩,送入了口中。
“嗯......”
他一邊吃,一邊用尖細的聲音發出呻吟。
“這腦花呀,真是吃多少次,都不會厭。”
品嘗著手指,他一雙細長冷生的眼,望著前方。
“不過,還真是讓我瞧見回趣事,這狗也終於知道咬人了,有趣,有趣。”
說罷,他如扔垃圾一般,將吳有為輕輕拋開。
許阿金,瘦長的身軀微微抖動。
腰背微拱,陽光之下,他似一條毒蛇,在空氣中,嗅著些什麽,冷邪笑道。
“我的小流蘇,你幹嘛著急走啊,你是我的,我怎麽會讓你被那個老男人帶走呢,等著我,我這就來帶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