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空山巔,皚皚白雪。
一白發老者,負手立於一巨石之前。
“你來了。”
老者威音激發,內氣環身而流,竟是成一渾圓,使得四方風雪進不得身。
“來了,我等這一刻等了三十年!”
一身穿糙麻短衣的髯面漢子,立於老者下首,瞧見這多年未見之敵,額上的舊疤竟暗隱隱發疼。
“你這是何必來送死呢?”
老者歎息,又接著說道。
“三十年前你已入了那宗師之境,本可以做一個名動四方的大宗師,卻偏偏為了我這一個將死之人耗費了三十年的光陰,值得嗎?”
老者面帶哀容的搖了搖頭。
“值得!若勝不過你,就算開宗立派,又有何滋味,不過是凡夫的自我安慰罷了。”
說及此,這男子傲然冷笑。
“不過,我可不見得就是來送死的。”
“噢?”
“三十年前,我不過宗師三境,那時你是七境,是我自不量力。”
“但這三十年來,我日日飲風喝雪,除了這心中之刀,再無他物。這一心一念,終是讓我明悟了這刀中之意,成就了這強者之巔的宗師九境。”
他說著,那老者神色肅穆的打量著他身上散發的堅實內氣。
“是到了九境不假。”
冉面漢子卻並未因為老者的話語有什麽喜樂之意,只是平平淡淡的道。
“刀聖,除非你已入了那滅宗神境,要不然,今天死的恐怕是你。”
這漢子說盡此言,渾身內氣由剛定堅實,忽然變得磅礴蓋天,一陣陣無形的刀風竟然是憑空生發,斬的四周風雪凌亂紛紛。
那白發老者瞧在眼裡,眼中盡顯驚愕之色,但良久之後,卻是發出了一聲深長的歎息。
“哎,難為你了,竟然領悟了這潮海絕刀的最高一境。”
“我領悟到了刀法的最高之境,你又有何可歎息之處?”
“三十年過去了,你入了這宗師九境,而我卻也只是止步於此。”
男子凝眉觀瞧老者身上的氣息,雖不如他自己的內氣那般磅礴逼人,卻是一道道凝練至極,看來,這刀聖走的和他是截然相反的路子。
“你是多少年前入的九境?”
“二十年前。”
這話音入的男子耳中,面上盡顯錯愕之色。
“也就是說,你用了二十年,都未能踏足那滅宗神境嗎?”
白發老者搖了搖頭,一副自嘲的姿態,說道。
“如今天下靈氣枯竭,要入那滅宗神境,談何容易。”
白發老者說罷,眼目兀自放空,看著延綿的群山和這大好的河山,心中傷哀,面目也是變得神衰不已。
但片刻後,那張威嚴的臉,忽然變的凶煞至極。
“若不是那法界獨佔靈氣!老朽!老朽又何至於此!”
老者心中無盡的不甘和恨意,使得那原本雪白的長發立時變得暗紅,就連雙目也變作血色一片。
“氣!氣血歸源!刀聖,你要以命證刀嗎!”
“哈哈哈哈!刀王呐刀王,你為我等待了三十年,卻沒想到等來的不過是一個卡在宗師九境,半步也不得進的無用老人,可你既然來了,我又怎能不拿出誠意?同是九境之人,老夫便以性命來還你那三十年無用的光陰!”
宗師九境,神話之下,強者之巔。
兩人以手化刀,兩道強橫無匹的內氣戰到一處,引得山塌地陷。
三日夜後。
“刀聖,你果然是當世絕頂的強者,若是連你也摸不到那滅宗神境的門檻,我又可以嗎,哈哈哈哈,我這三十年到底是為了什麽。”
刀王鄭天,經脈盡斷,渾身浸血,他看著已然歸天的刀聖李嘯白的殘體,獨自哀吟後,隱沒於風雪之中。
東原大陸,四大陸中最為廣闊之地,也是除中央法界以外,強者最多的世界。
數千年來,無數強者精進己身,為的不過是能登頂這強者之巔的宗師之境。
可那極少數抵達了宗師境的天之驕子們,擺在他們眼前的卻是一個絕望無比的世界。
天下靈氣枯竭,宗師不過是武道最後的墓碑,縱然窮其一生,嘔心瀝血,最後得到的不過是一枯朽之軀。
這法界之外,地上天下,成仙之道,已然禁絕。
豪雲山,孔家寨,赤鳥大營。
“誒,你聽說了嗎?最近大統領就要突破長老九境了,這以後咱們這孔家寨有了宗師境的大人物,誰還動的了我們?”
“噓!你他娘小聲點,這事現在只有幾個掌營和領旗知道,我也是偷偷聽來的,上面說了這事不能泄露出去,你他娘別把老子賣嘍!”
“啊?這可是好事啊,為何還不讓說?”
“你他奶奶的!你知道大統領練的是什麽功嗎?”
“這個......”
“大統領練的是血獄功!那玩意以血煉氣,飲髓成功,若是練成,便若血獄鬼王,若是練不成,嘿嘿。”
“練不成怎樣?”
“練不成,自己就成鬼嘍,所以,這事說不得,明白了嗎。”
“說不得,說不得......”
一老一少,兩個賊兵,小聲的議論著......
豪雲山,一專供奴仆居住的破落雜院內。
眾奴皆在夢中沉睡,唯有後院狗棚裡的齊小金整夜未眠,望著破窗之外,不知思索些什麽。
“阿開哥,陳二柄昨日被帶走,今日回來了嗎?”
齊小金朝著剛剛被他叫醒的王開問道。
“阿柄?我今天一整天都沒見到他,應該還沒有?怎了小金?”
齊小金眉頭重凝,沒去回王開的話。
此刻,已然是月當空,雞將鳴,距離點卯還有一個時辰。
“阿開哥,你來這寨中做狗奴有多久了?”
“唔......快有十月了吧。”
齊小金點了點頭。
“我來這也快半年了,我們狗奴裡來的最晚的要屬阿蓮吧。”
齊小金看向了角落處的一個草堆,何婉蓮的一雙小腳,從草堆邊緣伸出,看上去已經是傷痕斑斑,無一完好之處。
“嗯,阿蓮到這,不到三個月。”
“你還記得阿蓮說的那件事嗎?”
“唔,我腦子笨,小金,你說的是那件事啊?”
王開的濃眉擠至一處,搖了搖腦袋,一副憨直的樣子,引得齊小金不住想笑。
“咳咳,阿開哥,就是那個把阿蓮帶上山的惡人。”
“許阿金?”
“對,我已經打聽過了,那個許阿金有戀童之癖,所以他才在殺了阿蓮一家後,獨自留下了阿蓮的性命。”
“他是想!”
王開面目失色。
“噓,別把阿蓮吵醒。”
“前兩天我從東峰的猶豬營做完活,回來的路上我見他在雜院門前,和那黃婆交談,我便躲在樹後聽了兩句。”
王開咽下一口唾沫。
“應該就是這幾天,他就會來把阿蓮帶走。”
王開隻覺後背一涼,整個人頓時慌亂起來。
“小金!我!我!我不能讓妹子被惡人帶走!”
“噓!不是說了嗎,別吵醒阿蓮。”
王開望著齊小金,急的淚花直轉。
其實這狗棚裡的三人,要屬王開年齡最大,他將滿十四,齊小金卻只有十歲,但是不知道為何,他卻總覺得齊小金像個小大人。
除了聰明,齊小金還有著一種大人才有的沉著和冷靜,所以在這寨中,無論遇到了什麽事,他都會聽齊小金的。
“你們說吧,我已經醒了。”
何婉蓮穿好草鞋,滿臉愁容的從草堆後走了出來。
對著月光,三人圍坐在泥草地上。
“小金,阿開哥,這事我一直都是知道的,只是我怕你們擔心,所以一直沒告訴你們。我......”
二人看著她,想起了初來之時,那個連話都說不出來的小女孩。
那時候何婉蓮全家被殺,獨自一人被劫到這山寨之中,做了狗奴。
除了恐懼,便是絕望。
是齊小金和王開的關懷,才讓她一點點重新做回了人,重新開口說出了話。
“好,既然如此,話就簡單了,阿蓮,其實我和阿開在你上山之前,就為逃跑做了準備。只是那時候我們不了解你,所以不敢和你說。”
王開點了點頭,何婉蓮卻以一種怪異的眼神看著二人。
“逃,逃跑?”
“嗯!”
“小金,阿開哥,你們,你們是認真的嗎?”
二人對了一眼,以無比篤定的眼神,回答了何婉蓮的問題。
何婉蓮面對這樣的眼神,卻並未欣喜,臉上寫著恐懼,然後緩緩拉開了衣服,將手臂露了出來。
“你們看。”
鞭傷,淤青,腫塊,隻這一條小小的手臂,便有數十處傷痕。
“你們,還想看更多嗎。”
說著,何婉蓮便想脫去上衣,卻被齊小金止住了。
二人看著何婉蓮,雖然心有關切,但卻是面帶微笑。
“好,好笑嗎?”
何婉蓮不明白二人為何是這種神情,便有些想哭。
“阿蓮,你看!”
二人一齊脫去了早已破爛不堪的上衣。
刀傷,劍痕,鐵塊燒灼的傷,至於鞭傷更是無數,兩人身上無有一塊完好的皮膚。
何婉蓮觸目驚心,自己身上的傷痕已然無數,這二人卻像是剛剛從地獄中走過一遭。
那些傷痕,不是一日一夜能形成的。
舊傷還未結痂,新傷又添了上去,久而久之,舊傷新傷連成一體,就像是二人原本生的就是這般摸樣。
何婉蓮瞧著,心中說不出的酸楚,可這下,她更加不明白二人如何笑的出來。
“阿蓮,如果我們繼續呆在這,也許,也許還有一口稀粥喝,也許只要不犯錯,還能再活些時日。”
“可是,那又如何呢?”
“卯時便起,戌時方歸,做好了事不過得到稀粥一碗,做不好事,便是鞭撻和辱罵。我們是人,我們不是狗。他們叫我們狗奴,我們不能真把自己當做了狗。”
“可是,我怕,我怕。”
“怕死?”
何婉蓮抱著膝,點了點頭。
“我也怕,但比起死,我更怕做一輩子的狗奴。”
齊小金的眼光中,閃爍著的光芒,此刻的二人還無法明白。
接下來,齊小金便將自己前世的所見所聞,變成故事,告訴了二人。
“像山一樣高的房子。”
“像龍一樣長的車子。”
“鐵鳥?那是什麽?”
“夜幕裡,掛在天上的極光?”
二人一人一句,聽著這故事,便笑了出來。
“哈哈哈,小金哥,你,你就別逗我們玩了。”
何婉蓮眯著眼著看著齊小金,方才心中的恐懼已然消散。
“我可沒騙你,還有會唱大戲的方盒子呢。”
齊小金頓下聲,沉下了眉。
“這些,也許這個世界沒有,但是這個世界也有我那個世界從未有過的風景,我還沒看過。我不想死,但是更不想一輩子做個狗,這比死了還難受。”
“嗯!小金!你說的對,我,我也,我要到洵雲國去,找我阿叔。”
“繼續乾鐵匠?”
“嗯!”
不知不覺間,何婉蓮被二人感染,所以第一次問道。
“可是,我們該怎麽做呢?我們,都還是小孩啊。”
“嘿嘿,我們呐,就從......”
“噓!有人!”
王開按住了齊小金接下來的話。
“要幾個?”
一個婦人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這次要兩個。”
又變成了一個沉悶男人的聲音。
“哎喲我的大老爺,這再帶走兩個,我這可就只剩九個狗崽子了。”
“放心吧,會為你補的,不過你也別心疼,這些狗雜種帶上山來,不就是為了這個嘛?”
“哎,行吧,反正我這也還有二等奴使喚,這些狗崽子我整天養著也煩。”
“好了,快點吧,大統領等不及了。”
“行,何全,進去把張六狗和趙七狗帶走吧。”
“誒!”
回應的,是一個聲音尖細些的男人。
“張六狗!趙七狗!給老子起來!”
屋外的聲音越發雜亂,木門破開的聲音驚的這屋中的三人,心下都是一顫。
這後院共有四個狗棚,每個狗棚住著三到四名狗奴,這些狗奴無一例外,均是十四歲以下的孩童。
“他們進了丙字棚。”
齊小金倚在門邊,眼探向外,壓著極低的聲音,說道。
“丙字?他們這次要帶走張林哥和趙成哥!”
王開驚呼。
“恐怕是了。”
齊小金眉頭一緊,看向二人。
“前幾次都只是帶走一人,這次是二人,前後不過五天的時間,已被帶走了六人。”
頓了一聲,齊小金憂慮道。
“阿開,阿蓮,這也是我為什麽著急要逃的原因......”
......
“黃,黃媽媽,何全叔,這麽晚了是要帶我們去那?”
趙成顫著聲說,心下卻是知道的,只是無力反抗,便習慣性的以卑微的姿態問出了口,心中求的不過是個萬一。
年齡小些的張林,卻是兩手抱臂,渾身發寒,兩條小腿縮成了一團。
“哼,問這麽多幹嘛,咱們雜院的規矩,你們也知道,什麽時候有活,便什麽時候做活,走吧,老爺們自然是有事要人。”
“做活就好,做活就好。”
趙成低頭自語,雙眼木訥的跟著走了出去,張林卻是留在原地,不敢動彈。
那二等奴何全見狀,立刻心生嗔意,面露凶光,拿起腰間的藤鞭,便朝著張林猛抽下去。
藤編呲呲作響,張林滿目淚花,小小的身軀,皮開肉綻。
趙成見狀不忍,便跑進了屋,一把抱過了張林。
“小林子,別怕,有成哥在,先走,不走便要挨打,這打也會打死人的,我們先去,有什麽事,成哥哥護著你。”
趙成感受著臂中顫抖的張林,那深深的寒意。
他的心中不是沒有恐懼,只是眼前這個天天跟在他身後的小弟弟,如此這般,他油然生出了一種心意。
“小林子,成哥,不會讓你有事。”
夜風蕭瑟, 兩人被帶走了,剩下的狗奴,有人心中憤恨,有人徹夜不眠,有人暗自慶幸。
......
豪雲山主峰,大統領殿。
殿中燭光閃爍,一黑衣勁裝的煞面男子,端坐蒲團之上。
“大統領,人帶到了。”
殿外傳音,隔著數丈之距,孔霍隻輕手一揮,強勁的內氣便將殿門撞開。
兩個兵丁押著張林趙成,入得殿中,卻見孔霍眼中生發著陣陣紅色的血氣,整個大殿更是散發著一股子駭人的血腥氣。
兩個賊兵心神大驚,倉皇奔出殿外。
“李哥,大統領,大統領這練得什麽功,好可怕,我一刻也不想呆在這殿裡,走,咱們再走遠點!”
“對,快走,這他媽哪裡是什麽大統領,這是活閻王!”
血氣漫殿,如鬼哭狼嚎。
趙成雙臂抱著張林,渾身卻是止不住的顫抖,張林連眼也不敢睜開,他空白一片的腦裡隻想起了那日這些匪徒闖進了他們的村,四處燒殺,他年邁的父親也是這樣保護著他……
一陣勁風襲過,大殿燭火盡滅。
兩人的眼中只剩漆黑一片,隱隱間,只見得一血鬼,踏著堆積成山的骷髏而來。
“鬼!是鬼!小林子,我們,我們快跑!”
趙成轉頭去看張林,卻只見他被一團血氣所裹,登時間,七竅破碎,血色蔓延而出,隻眨眼的功夫,張林便乾癟成了一具枯屍。
趙成驚喊一聲,推開了張林的屍體……
但片刻後。
這大統領殿,只剩下了兩具森森的白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