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州下轄三十二縣,西原縣便是其中之一。
縣城不大,百姓也不多。
但由於許多往返西楚和大魏兩地的商人在這裡落腳,所以麻雀雖小卻是五髒俱全。
此時已是申時,正是西原縣最為熱鬧的時候,這個時辰小商小販們都已經活動起來,城內叫賣之聲不絕於耳。
林陌離三人緩緩走進西原縣略顯破敗的城門。
雖然這西原縣並不繁華,但對從未出過大山的少年們來說,還是頗為新奇。
他們左顧右盼地瞧著,神色雀躍,就連一向死臉皮的夏安面上都顯出些許好奇之色。
林陌離與夏安的背後僅背著輕便的包袱,而明燁除了包袱,肩上還掛著兩個用繩子拴住的巨大熊掌。
熊掌散發出來的腥臭氣息熏得明燁頭昏腦漲,他邊走邊不斷皺著鼻子。
三人將黑熊殺死後,林陌離驀然想起似乎偶然聽村中之人閑聊,說猛獸的爪子乃是極為貴重之物,經常有商人大老遠跑到村中收購。
於是他便讓明燁將熊掌割下,隨後幾人暢快地在水潭中洗掉身上的汙漬,一路走下山來。
至於為什麽讓明燁背著熊掌。
林陌離給出的理由是,他跑的最快,貢獻最小,自然要多付出一些。
“西楚的高原鹿角粉,大補之物,古稀臥床老漢服用後立時下地與美妾大戰三天兩夜,大獲全勝。”
“西楚摩天澤上好鱷魚皮,您拿劍來戳,隻管戳,戳爛只要一百文,戳不爛三貫。”
明燁此時正聚精會神地看著街市旁叫賣的商人,琳琅滿目的奇異玩意讓他目不暇接,嘴裡不時發出“嘖嘖”的讚歎聲。
待到看見一個攤販正在售賣武器,林陌離停住了,他的短劍在和黑熊搏鬥時壽終正寢,此時正缺一把趁手的武器。
攤位上以刀劍為主,多是些做工普通的玩意兒,不過林陌離卻看中了一把劍鞘古樸,長近兩尺的短劍。
“這劍怎麽賣?”他一邊問著,一邊將劍身從鞘中拔出。
劍脊寬厚,劍刃鋒利,兩道深深的血槽貫穿始終,寒光閃爍間,一股攝人的寒氣撲面而來,一看便是把千錘百煉的好劍。
當然,這是林陌離瞎猜的,畢竟他根本不懂,主要是這劍造型獨特,很符合大俠的氣質。
那攤主看了看三人身上褶皺的粗布衫,有些意興闌珊。
“最少五貫錢。”他懶洋洋地答道。
林陌離頓時被這價格驚住了,他長這麽大都沒見過這麽多錢,一把短劍而已,這麽值錢嗎?
那柄斷掉的殘劍,照這麽看也能賣上幾百文錢吧?
再想到它已被自己鄭重地埋在土裡,林陌離恨不能左右開弓狠狠扇自己兩個耳光。
他悻悻然地轉身就要離開,那賣劍的攤主卻忽然看到明燁肩上的一對熊掌,小眼睛中頓時冒起精光。
“哎哎哎......”他連忙叫住幾人。
“你要是誠心想要,拿那對熊掌換也行,看你這少年挺樸實的,我吃點虧。”
林陌離驚訝地看著攤主,暗道這大山外的人都如此菩薩心腸嗎?
一對熊掌換一柄價值五貫的短劍,在三個大山裡出來的少年看來,顯然是極為劃算的。
林陌離轉頭看了看夏安和明燁,見二人都沒有意見,便拿過熊掌要和那攤主置換短劍。
“等一下。”
一個粗糙的手掌攔在了中間,打斷了這場交易。
林陌離轉頭一看,旁邊不知何時站了個身著灰色短褂的漢子,他的腰間別著一柄短刀,手掌寬厚,顯然也是練過把式。
那漢子一臉絡腮胡子,眼睛直瞧著那攤主,古銅色的臉上帶著嗤笑。
“你這奸商,倒是當真會坑人。”
他嘴上說著,轉過頭打量著林陌離,眼神在他腰間的臂弩上頓了頓。
那攤主見狀頓時急了,擋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大家都是南來北往跑江湖的,哪有這般做事的?
“有你什麽事?”
他小眼睛中凶相畢露,惡狠狠地對短褂漢子低吼道。
“老子叫張三!西原縣還沒有我管不著的事。”
短褂漢子一把扯住那攤主的衣領,鬥大的眼睛快要貼到後者臉上。
前一秒還面目凶惡的攤主聽言頓時一個激靈,臉上露出諂媚之色,變臉之快教人瞠目結舌。
這張三在西原縣素有凶名,據說後台極硬,連官府的衙役們都讓他三分,這人物他一個小商小販哪裡敢惹,也不知今日怎的如此倒霉,遇上這位閻王爺了。
“不......不知是三爺到此,小的給您賠不是了。”
他不停地告饒,生怕這凶徒上來狠勁真一刀將自己砍了。
“你這少年也太憨了些,你這對熊掌,至少也值十貫。”張三皺著眉頭對幾位有些呆滯的少年說道。
林陌離正在猜想這短褂漢子是什麽來路,聞言驚得瞪大了眼睛,剛剛在他眼裡慈眉善目的攤主頓時賊眉鼠眼起來。
這奸商竟是在坑人!
一旁的明燁頓時不幹了,他罵罵咧咧地指著攤主。
“你這奸商,小爺我如此信任你,你竟然坑小爺,今兒你必須賠償,否則這事沒完。”
聰明的他此時倒打一耙,反客為主成了訛人的一方。
“別別別,小爺您消消氣,我給您賠不是了,是我有眼無珠。”
迫於張三的壓力,那攤主隻好不停地求饒作揖。
“這樣吧。”張三放開抓著攤主的手,做起了和事佬。
“這熊掌十貫錢賣給你,這把劍,送給這位小哥如何?”他指了指林陌離挑中的短劍,對攤主說道。
“好好好,三爺您說什麽就是什麽。”那攤主巴不得趕緊把這幾尊瘟神請走,自然是連連答應。
張三轉頭又看了看林陌離三人,征詢他們的意見。
這還能拒絕?原本五貫的熊掌賣到十五貫,已經是意外之喜,得了短劍之後還剩十貫,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他們應該都能吃喝不愁。
林陌離和明燁頓時點頭如搗蒜,夏安卻是微微皺了皺眉,欲言又止。
“好,那就這麽定了。”張三一錘定音。
“拿錢!”
明燁朝著攤主一攤手,目露凶光......
谷井樓是西原城最大的酒樓。
平日裡往來客商在西原縣站上一腳的同時,也必然會來這西井樓點上一桌小菜,飲上幾碗酒。
此時天色漸黑,西井樓華燈初上,酒樓內已是人滿為患,酒客們圍坐在一張張擺放的不那麽規整的木桌旁,觥籌交錯間不時傳來陣陣大笑。
店小二滿頭大汗地來回奔忙著,不時有酒客呼來喝去,小二連連賠笑,轉過身時卻是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靠近門口的一個方桌旁,林陌離三人與短褂漢子張三正坐在一起飲酒。
從那賣劍的攤販處離開後,為了感謝張三的幫助,三人決定請他吃酒,剛好他們也想見識一下酒樓是個什麽樣子。
賺了大錢,他們自然也不能太寒酸,於是大夥便在張三的推薦下來到了這谷井樓,點了一大桌子菜。
不得不說這酒樓的菜肴果然和山裡面不一樣,佐料足、口感好,吃的三人鼓腹含和。
菜吃過了,酒自然也得品一品。
三位少年都是第一次喝酒,林陌離隻覺得那股暈暈乎乎的酒意有些舒坦,但味道著實不太適口,喝了兩碗便擺手換了茶。
夏安只是淺淺的喝了一口便不再飲。
唯獨那明燁似是老酒蟲一般興奮地頻頻抬碗,懷中緊緊的抱著包袱,身體扭動間傳來“嘩嘩”的錢幣碰撞聲,張三在一旁笑著陪飲。
那十貫錢最終三人決定平分,因為太重不方便攜帶,林陌離與夏安便都托張三幫忙換成了銀子。
只有明燁死活不肯,非要背著那一大堆錢幣,也不知他這不太壯實的身體哪裡來的強大力量。
用他的話講,這已經走出了出人頭地的第一步。
此時已是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四人東拉西扯聊的好不開心,張三聽著林陌離三人講山裡的趣事也是興致勃勃。
當然三人講的大多是打魚、種地、讀書和大戰黑熊的故事,關於蟄夏的事情一概未提。
“這麽說,你們都是孤兒?”張三開口問道。
“嗯......一位好心的伯伯把我們養大的。”林陌離面色平靜地說著謊話。
“能殺掉黑熊, 看來你們身手不錯,是誰教的。”張三好像對三人的身世很感興趣。
“我們從小閑來無事便跟著村裡一個獵戶大伯學了那麽三招兩式,空有一身蠻力而已。”林陌離回答的很是冷靜。
“你們這個年紀遊歷江湖也是極為不易,在這西原縣城有需要我幫忙的,隨時知應一聲。”張三極為豪邁地說道。
話音剛落,已是面色漲紅的明燁突然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來,祝我們財運滾滾,幹了!”
他端起空空如也的酒碗大叫著,仰頭便喝,隨即便仰倒在地醉死過去,裝著銅錢的包袱摔在地上,發出嘩啦啦的響聲。
眾人啼笑皆非的看著明燁,連忙起身去扶。沒想到這人酒品如此之差。
林陌離連忙對冷曄後側被殃及的酒客抱了抱拳,賠了個不是。
“他這個樣子沒法住客棧,你們暫且去我家落腳吧。”張三對著林陌離和夏安說道。
“這怎麽行,你已是幫了我們大忙,哪裡還敢叨擾。”林陌離連忙拒絕。
張三抓住林陌離的手臂,面露真誠。
“兄弟哪裡話,我孑然一身何談叨擾,今日咱們投緣,我還想與你們徹夜長談一番。”
“這......”林陌離還有些猶豫。
“哎呀,走吧走吧,就當陪陪老哥。”張三伸手摟上兩人肩膀。
夏安臉上露出些許嫌棄之色,不著痕跡地閃開身體,而林陌離卻是灑然一笑,也摟上了張三的肩膀。
“好,今夜我就陪張大哥促膝長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