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瓊的輕功並不出色。
沒辦法,修習輕功要看天賦,它並不像武學,百花綻放下總有一個適合自己。
他只能將內勁集中在雙腿,用單純的肉體力量快速前衝。
大概追出數十步,他心頭警兆忽起,耳邊劇烈的空氣摩擦聲眨眼間由遠及近,他下意識想要閃避,然而前衝之勢過猛,身體已不受控制地撞了過去。
隨著一聲悶響,他的胸口宛若被大錘重擊。
“噗!”
一大口鮮血自他口中噴湧而出,仿佛還伴隨著令人牙酸的胸骨碎裂聲,一股狂暴的內勁瞬間入體,破壞著潘瓊的奇經八脈。
他的身體倒飛出去,壓倒成片的稻子,在田地中留下一道深深的溝壑。
此時,烏雲已過,月亮忽又探出頭來。
清冷的月光中,林秋的身影在黑暗中緩緩浮現,他手中折扇上的“攻”在白色扇面的映襯下無比醒目。
“你......偷襲!”
潘瓊滿是鮮血的口中艱難吐出話語,心中充滿不甘。
“啪!”
林秋手腕一抖,合攏的折扇發出一聲脆響。
“兵不厭詐。”
林秋笑道,“不使些手段如何擒拿你這條大魚?老老實實交代凜冬閣的布置吧。”
“休想!”
潘瓊的胸骨已被擊碎,就算是恢復過來也會留下隱傷,武道可能就此終結。
他狠狠地瞪著淡然自若的林秋,恨不能用鋼牙將其咬碎。
“如此不知好歹,那只能讓血梅給你來點厲害的嘗嘗了”
林秋見潘瓊嘴硬,也不再廢話,拎起他的身體快步向遠處走去。
“停下!”
一棵巨大的海棠樹下,蟄夏的眾人聚集到了一起。
“她的狀態不對。”
血梅將趙淳兒輕放在地,低頭看著少女略顯潮紅的臉頰。
“青虎,帶人到四周警戒。”
他沉聲吩咐著,白皙的手掌覆上趙淳兒的胸口,閉目緩緩渡入內勁。
“她中毒了......”
半晌,他緩緩收回手,對滿面焦急之色的林陌離說道。
“怎麽會這樣?此毒能解嗎?”
林陌離用希冀的目光看著血梅,似是想抓住救命稻草。
“抱歉,此毒甚為猛烈,且已入心脈,我愛莫能助。”
血梅面色低沉,緩緩搖頭。
他站起身,背對著林陌離,似是不忍看到這傷感的一幕。
“怎麽會?”
林陌離此刻心如刀絞,明明已經把淳兒救出來了,許多人還為此付出了性命,為何是這個結果?
大顆淚珠滾出眼眶,仿佛有什麽東西壓在喉間,讓他無法喘息。
“林......哥哥?”
忽然,躺在地上的少女開口說話了,她聲音輕輕的,如婉轉的夜鶯。
“淳兒!”
林陌離驀然一驚,他大步跨到趙淳兒身旁,跪坐在地,將少女扶到懷裡。
“林哥哥,你......來救......我了。”
少女的面色再次由潮紅轉為蒼白,空靈的眼中閃著晶瑩的淚光,她癡癡地看著林陌離,臉上帶著喜悅。
林陌離看著氣若柔絲的趙淳兒,心裡痛苦、憤怒交織,還有著深深的無力感。
如果自己再快一點,如果自己武功再強一點,如果自己不是什麽皇子,如果自己能早些掙開這可惡的枷鎖......
可惜,沒有如果。
“對不起......淳兒,我是個廢物!都怪我!”
他熱淚滾滾而下,似是只有狠狠地辱罵自己心中才能好受些許。
“林哥哥.......”
少女抬起手,衣袖滑落間,隱約能看見手臂上中毒激發的紅色斑點,宛如雪中的梅花一般,淒美而又悲涼。
“遇見你......我不後悔......”
少女冰涼的手指點上少年滾燙的臉龐。
隨後,驀然滑落。
頭頂,夜風輕拂著盛開的海棠花,也拂去了少年初生的情愫。
林陌離悲聲嗚咽著,感受著懷中少女漸涼的身體,巨大的悲傷讓他腦中一片空白。
“噠噠......”一陣腳步聲傳來。
林秋有些驚訝地看著眼前的景象,他猛地轉頭看向血梅,後者聳了聳肩,攤手搖頭。
林秋表情逐漸陰沉下來,手中折扇握得吱吱作響,似乎在壓抑著某種情緒。
半晌,他輕吐一口濁氣,將咳著血,已是虛弱無比的潘瓊拖到林陌離身邊,向一名武士索要了一把匕首。
“感受到了嗎?這就是傷痛和仇恨。”他將手搭在林陌離肩上,緩緩抓緊。
“他是你第一個仇人,但一定不是最後一個。”
“殺!”
涕淚橫流的林陌離怔然抬頭,他看著因恐懼而瑟瑟發抖的潘瓊,抓過了林秋手中的匕首,而後居高臨下俯視著後者,面無表情。
胸中的火焰在燃燒,哽在林陌離喉間的東西終於被洶湧的巨力衝開。
“為什麽!!!!!”
“為什麽如此逼我!”
“為什麽要趕盡殺絕!”
“為什麽!”
“為什麽......”
林陌離口中發出嘶啞的怒吼。
潘瓊似是還想說些什麽,然而失去理智的林陌離完全不給他機會,最終隻發出了幾聲慘烈地嚎叫,漸漸沒了聲息。
而林陌離依舊用力刺著。
一下、兩下、三下......
手臂上的傷口崩裂,手腕高高腫起,但他恍若未覺。
鮮血覆面,狀若厲鬼。
不知過了多久,他力竭仰倒在血泊中,靜靜地看著頭頂的海棠花。
無悲無喜。
七日後。
陽春三月,鶯飛草長間綠意漸濃。微風輕拂,清新的氣息縈繞鼻間,給人心曠神怡之感。
林桂城是大魏西部的經濟中心,雖然城牆沒有國都首京城雄壯,街市也沒有江城繁華,但滿城色彩斑斕的鮮花,是它獨有的風景。
林桂城的東城區是達官顯貴們集中的地方。
在一處龐大的府邸之中,有一位中年大漢正坐在庭院中享受著春日的暖陽。
他身後站著一個俏麗女子,正輕柔地為他揉著肩,一名紅衣武士半跪在他面前,正抱拳向他匯報著什麽。
府邸內古色古香,院內高低錯落的盆景綠葉蔥蘢,花滿盈放,華麗而精致的陳設映襯得整個府邸充滿了貴氣。
但這大漢的形象顯然與這典雅的環境極為不搭。
他一張馬臉上長著一雙吊角眼,皮膚黝黑,袒胸露乳,一道長長的疤痕橫跨他鼓脹的胸膛。
他斜坐四方椅,從手邊的方桌上拿起一個桃子,塞入有些“地包天”的嘴裡咬了一口,桃子的汁水順著嘴角淌到胸口也毫不理會,顯得粗鄙不堪。
“什麽?你再給老子說一遍?”
他猛地坐直身體,吊角眼一橫,對著面前的武士大吼一聲。口中噴湧的果渣在青石板鋪就的地面上留下星星點點的痕跡。
“稟......稟蘇督官,雲州有人來報, 潘協官捉拿蟄夏反賊途中被人亂刀捅死,另外還......還有二十多名武士折損。”
紅衣武士被嚇得有些結巴,顯然平日便對這馬臉漢子頗為畏懼。
他心中七上八下,不停地祈禱老天爺開眼,這蠻子可別拿自己撒氣。
這馬臉漢子名叫蘇阿蠻,乃是凜冬閣三位督官之一,主要掌管凜冬閣在大魏西部的一應事務。
他是通天榜排名前二十的絕頂高手,以脾氣暴躁,毫不講理著稱,江湖人送綽號“人面獸心”。
平日裡他動輒打罵下屬,迫於武力,沒有任何一人敢忤逆他。
那紅衣武士越想越怕,連忙從單腿半跪改為了雙膝全跪,身上止不住地打著擺子。
“誰讓他擅自動手的!那些反賊呢?”
蘇阿蠻的嗓門愈發大了起來,顯然是對潘瓊的自作主張極為惱火。
“沒...沒...沒抓到,據說林秋出現了。”
“廢物!”
蘇阿蠻猛地將剩了一半的桃子砸在四方桌上,桃子和桌子應聲齊碎,桃核“嗖”地飛出,打到紅衣武士的額頭上發出一聲脆響。
然而可憐的武士只能咬牙忍痛,連摸都不敢摸一下。
蘇阿蠻身後的侍女被他嚇到,“呀”地一聲驚叫,後退時不慎踩住裙擺,“Duang”地摔了個腚墩,扯出大片雪白。
她慌忙用藕臂遮住春光,眼中水霧漸起,好不可憐。
蘇阿蠻此時卻沒有心情欣賞身後的美景,只是憤怒地大吼著:
“點齊人手,老子要親自去一趟西原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