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州是大魏僅剩的六州之地中最西端的邊州,西臨西楚,北接北涼與西北六國。
花溪村隸屬最西側的縣城——西原縣管轄,然而山高路遠,縣老爺可能都快忘了大山裡還有幾個自己轄內的小村子。
這不,整整一個村子沒了也無人來看看。
花溪村十裡外的一座山崖上,這裡面朝東方,視野開闊。
一個小小的墳墓立在崖頂,被花海包圍,五彩斑斕的嬌嫩花朵爭奇鬥豔,為這冰冷而孤寂的小墳增添一抹溫暖。
林陌離此時正坐在花叢中,低聲對著墳包說話,他眼神溫柔,仿佛趙淳兒就在一旁靜靜地聽著。
然而忽覺春日暖,怎料哀冬來。
“淳兒,我要走了......”
“我要變得更強!”
“我定會滅了凜冬閣為你復仇!”
林陌離這些天每天都會來到這裡,一坐就是大半天。
今天他是來向趙淳兒告別的,他已經決定要去江湖中闖蕩,磨煉武藝,開闊眼界。
自己的路要自己去選擇,他想為自己活一次。
昨日佳人已成枯骨,他心中縈繞的悲意久久無法驅散。
他忽然站起身來向著遠處的群山大吼:
“我林陌離立誓!”
“總有一天我將登臨絕頂,再沒有人能從我身邊奪走任何人!”
狂放的呐喊聲在群山間回蕩,他拔出腰間短劍,猛地刺破手掌。
鮮血緩緩流淌,他以血為鑒,將誓言印刻心中。
“好!”
一聲讚歎打破了他心中的澎湃之意,林秋緩緩走上了崖頂。
他折扇輕拍手掌,似是在為林陌離的豪言壯語鼓掌。
“你打算怎麽變強?”他走到林陌離身前,眼中似有笑意。
“我不想西楚做縮頭烏龜,我要去江湖中遊歷!”
林陌離索性與林秋攤牌,他的語氣無比堅定,已經做好了被林秋毒打一番的準備。
就算從崖上跳下去,自己也絕不會再任人擺布!
然而林秋並沒有生氣,只是平靜地看著林陌離明亮的眼睛。
半晌,林秋眉毛一挑,移開了目光。
他走到崖邊望向霧氣昭昭的群山,緩緩開口:“你可知以你現在的實力,在江湖中闖蕩可謂是危險重重。”
“我知道,和死亡相比,我林陌離更怕那面對命運的無力!”林陌離擲地有聲。
“你可知,你如此做會徹底觸怒趙吉?”
“那便叫他盡管來尋我,大不了一刀把我砍了,他自己去做皇帝!”寧山河怒聲回道。隨即起身快步向山下走去。
林秋聞言呆立半晌,末了輕輕歎了口氣,席地而坐。
他看著少女的墳塋怔怔出神,似是在思索著什麽。
第二天一早。
還未聞雞叫,林陌離便起床收拾起了行囊。
大戰過後,許多人身上都帶著傷,已沒有能力繼續翻越群山西行。
於是他們便來到了一處偏僻的山溝裡,草草搭建了幾間草屋,等待傷勢恢復後再出發。
林陌離將幾件換洗的衣物、乾糧和幾本書放到簡易的包袱內,檢查了一下水囊、臂弩、箭袋、短刀以及火石等雜物。
他皺著眉頭看著藥布纏繞的手掌,心道下次再不能糊裡糊塗地自己劃自己玩。
雖然當時爽了,但過後是真疼啊。
不過這蟄夏的傷藥倒是頗有效力,傷口愈合的極快,被弩箭射穿的小臂已經結了厚厚的痂,林秋說只要每日用內勁滋養傷處,便不會落疤,這也算是內勁的又一個妙處吧。
他將包裹環繞身體系好,深吸口氣,大步跨出屋子。
外面夜色初退,東方日光漸起,西側卻依然深沉如墨。
林陌離孤單的身影緩緩向著日光走去,宛如一個即將踏上戰場的士兵一般,顯得有些悲壯。
只是剛走了幾步,前面一棵槐樹的陰影下便走出一人,攔住了去路。
“當真決定好了?”
林秋身著青衫,氣質飄逸,他跨步走到林陌離面前,細長的雙目凝視著他,肅聲問道。
林陌離側過頭,沒有與林秋對視,只是鼻尖悶悶地“嗯”了一聲。
他不想面對林秋,有些責怪他總是嚴厲地禁錮著自己,甚至趙淳兒的死,有一部分也是由於他的冷血。
但要說恨,林陌離是恨不起來的。
畢竟林秋自幼將他帶大,二人早已超脫了普通的先生與學生的關系,只是心裡這個坎,林陌離暫時邁不過去。
不過林秋似乎轉了性,並未阻攔林陌離的任性之舉。
他輕歎了一口氣,緊繃的臉緩緩放松。
“你們過來吧。”
林陌離有些驚訝地順著他的話音向一旁看去,林間又緩緩走出兩名少年。
“夏安,你一定比較熟悉了。”他指了指在陰影中白得反光的少年。
“他的武功想必你有所了解,比起一般的成年武士不逞多讓,讓他跟著你也有個照應。”
“至於這位......”他又指了指另一位稍顯瘦弱的少年,似乎不知該怎麽介紹。
“我叫明燁,我是自願跟著殿下遊歷江湖,我武功不高,但可以幫殿下跑腿。”
少年撓著頭,似是對後兩句自我介紹有些不好意思。
他咧了咧嘴,露出兩顆虎牙,補充道:“我還有一顆忠肝義膽可供殿下賞玩。”
林陌離被這番話逗得忍俊不禁,他仔細看了看這位虎頭虎腦,長著一張娃娃臉的少年,似乎有點印象。
他總是混在人堆裡遠遠地偷瞄自己,每當林陌離瞧向他,他卻又匆忙地躲閃開。
本以為他應該是個比較內向的人,不曾想口齒伶俐的很,那眼睛滴溜溜轉起來的時候活像個小狐狸一般。
“有這二人陪你,我能放心一些,可否?”林秋用征詢的目光看向林陌離。
林陌離心中思慮著,多兩個同伴也好,起碼有人說說話,露宿野外時也能輪流值個夜,於是便點了點頭。
林秋見他應允,似是松了口氣,略一思索便又開口道:
“預計在端午前後我們會在凌城召開集會,商議起事,你身為皇子,可以考慮是否要到場參與,這能讓你更加了解蟄夏這個組織......”
如若血梅在此,定會對林秋的言語驚詫至極。
明明趙主司的意見是教皇子不要添亂,怎的林秋卻要引導他去參加集會?
林秋面色淡然,轉身踱向一旁向明燁伸出了手。
“借劍一用。”
他將折扇換到左手,右手將明燁腰間短劍拔出,肅目而立。
“林陌離、夏安,你們仔細看,我隻演示一次!”
說罷,他持劍跨步,身形靈動,青袍烈響間劍勢凌人,在還未亮透的晨曦中帶起一片片寒光, 隱有龍吟之聲漸起。
劍勢落,勁風起,掃起林間片片落葉,枝葉舞動間,沙沙聲若海浪濤濤,連綿洶湧。
片刻後,劍收,嗡鳴聲依然久久未絕。
林陌離看得頗為入迷,但卻一知半解,他撓了撓頭,也顧不上再和林秋置氣。
“我可能隻悟到了三分。”
林秋聞言並未說話,轉目又向夏安看去。
“六分。”
夏安面色平淡,惜字如金,深沉的眸子看不出他心中的情緒。
林秋輕歎了一聲,開口道:“無妨,這龍霄劍訣乃是大夏皇室的頂級武學,確實需要天賦契合,慢慢體悟即可,無需強求。”
他從懷間掏出兩本冊子遞給二人:“這是龍霄劍訣的抄錄本,你們閑來無事可以看看,如若長久沒有進展,可去天機閣碰碰運氣,試試能否得到新的武學。”
“下山之後尋個茶館看看通天榜,遇到榜上之人離得遠些,莫要招惹。”
“江湖險惡,需萬事小心謹慎,切記。”
說罷,他深深地看了夏安一眼,又拍了拍寧山河的肩膀,緩步向茅草屋走去。
林陌離看著林秋有些蕭瑟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他忽然向林秋的背影大聲喊道:
“林叔,您多保重!”
林秋沒有回頭,只是抬起右手,折扇在空中輕點,似乎在向林陌離致意。
東方朝陽已出,群山的輪廓逐漸清晰,整個大地都被溫柔地喚醒。
三個少年邁著堅定的步伐,闖進了暗潮洶湧的江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