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十七年,三月十三,焉耆國都城員渠以西二十裡。
一道丈許高,棱角分明的緩坡突兀地聳立在遍布枯骨的沙磧之上。緩坡由南至北延伸開一裡有余的模樣,又拐向了西足有半裡,方才逐漸矮了下去。坡下殘垣斷壁的正中,間隔著數十步的距離立著九根石柱,石柱圍成一個圓圈,也不知立在那裡經過了多少年月,柱身早已頹圮殘敗,崩出絲絲皸裂的痕跡。
任誰一望便知,這裡原是一座城池,只是不知何時荒廢了,水源早已乾涸,道路也已易轍,四下難尋人跡。
平日裡連野獸也決計不會來此,可是今日,這裡卻如同一處決戰在即的沙場,寒風中的誦經聲與人馬的呼吸聲渲染出凝重肅殺的氣氛。
那條已是緩坡的城牆之上盤膝趺坐著十余位僧侶。
僧侶們面西排成一列,似乎已經在此打坐誦經了一整夜,人人嘴唇乾裂,面被風霜,身上的僧伽梨也早已看不出本來之色,可是每個僧人的眼神卻都堅定剛毅,齊齊望著坡下石柱的方向。
一陣北風吹過,地面浮著的一層沙土卷地而起,透過浮空的沙土能看見那石柱圍成的,方圓不過十余丈的地面上似乎用黑色顏料畫著一個繁複的巨大圖案。
細看,那圖案按著方位繪滿了胎藏與金剛兩界諸佛菩薩的種字,竟是一部儀軌森嚴的壇城曼荼羅。
曼荼羅往西,稍遠一些是一個高高隆起的巨大土包。土包之下有一個三丈余寬的深洞,黑漆漆望不見底。
偶有僧人會抬起注視著曼荼羅的雙眼,一臉恐懼地望向那深洞,旋即收回目光,臉上神情便如同犯了戒律般懊惱不已,口中真言也詠頌地更為洪亮。
誦經的聲音中偶爾會夾雜幾聲馬鳴。
馬鳴聲來自緩坡之下的陰影處,百余匹駿馬在陰影中貼著緩坡一字排開。馬上的騎士俱是精壯青年,身上一色鐵甲氈裘,肋下懸著銀妝彎刀,鞍轡旁掛著硬弓鐵鏃。
他們似乎也在此據守了一夜,人馬皆有疲色。有人略有委頓,身子搖晃,便循著坡上時高時低的誦經之聲低低吟哦,精神便重又為之一振。
這隊騎士為首的兩個人,一個是三十余歲的白臉漢子,一雙杏眼,留著掩口髭須。他穿著一身漢家武士常見的碧色缺?闊袴袍服,卻披著與身後武士同樣的氈裘,也把氈裘的風帽兜在頭上。他手按著肋下的橫刀,目光在遠處的深洞與他身旁騎士的臉上遊移不定。
那騎士比他年輕許多,深目高鼻,面色黝黑,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樣子,身姿卻高大魁梧,兩膀雄健。他肩上也披著氈裘,氈裘下是一件華貴的突厥式樣的罩衫,胸前時髦地斜斜解開一襟。
這青年騎士似乎是這隊人馬的首領,身後的騎士人人皆唯他馬首是瞻。他神色冷靜從容,只是握著彎刀的手止不住地顫抖,出賣了他此刻真實的心境。
“兄長,不如你我率隊攻進去?”
青年騎士突然開口。他語帶猶豫,轉過頭望著白臉漢子的眼睛,似乎要從那雙眸子中汲取某種力量。
白臉漢子低頭答禮,他明白青年騎士話裡的真正意思,對青年騎士的提議既不讚同也不否定,只是出言寬慰道:“殿下且請寬心。入洞的皆是嚴選之士,智勇兼備,不會有事的。”
“入洞的袍澤皆是我的手足,我心裡不忍。”
青年騎士咬了咬牙,他轉回頭,神色愈發焦慮地望著遠處的洞口。
“再等一炷香……”
白臉漢子話未說完,就聽見遠處的深洞裡突然傳出一連串人馬嘶鳴與野獸咆哮之聲。
“來了!”
白臉漢子目光警惕地望向深洞,猛抬手一把推掉了氈裘上的兜帽。
“戒備!”
青年騎士用焉耆話揚聲衝身後高呼了一聲。未等身後的部下拔出佩刀,他已經抖動韁繩,打算馭馬向前了。
“殿下莫急!依計行事!”
身旁的白臉漢子一把拉住青年騎士的韁繩,他力量大得出奇,青年騎士坐下的駿馬被他拖得人立而起。
“是,聽兄長的。”
青年騎士兩腿夾緊馬腹,安撫胯下的馬兒平靜下來。對於白臉漢子剛才的冒犯,他不以為忤,話語裡還頗有謙恭之意。
白臉漢子此時神情亦有幾分緊張。他在馬上轉過身,衝身後坡上的僧侶猛一揮手。
僧侶吟誦真言的聲音瞬間大盛。
“毗木底庵末麗……毗末麗涅末麗……”
僧侶口中詠頌的是《金光明最勝王經》淨地陀羅尼品真言。真言似有形質一般,如天河倒灌,挾著千鈞威勢湯湯而下。深洞裡的咆哮之聲瞬間被壓覆了下去。
所有人都不由得心裡一松。
唯有那白臉漢子卻依舊神色凝重。一雙眼牢牢盯著深洞的出口。
“快,快,快,快……”
他口中念念有詞,手中的橫刀越攥越緊。
一陣煙塵猛地從洞口裡激射向半空,煙塵之中,兩匹馬從洞口一躍而出。
“殿下快退!”
馬上騎士的盔甲遍布血汙,他們一邊朝著青年騎士的方向高聲呐喊,一邊又驚恐萬狀地向身後望去。似乎有什麽東西正緊隨在他們馬後,即將衝出地面。
還未等那兩騎馬完全奔出洞口,就見噴薄於半空的煙塵猛地向洞裡一縮,兩騎馬向前的姿態一滯,竟像是身後有無形的繩索拉拽一般,倒退了兩步,連著馬背上的騎士一起直跌回洞去。
“救人!”
青年騎士再也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嘩啦”一聲抽出肋下的彎刀。
他身後的騎士眼見同袍遭難,也早已遏製不住心中怒火。首領剛一拔刀,就已經有人控馭著戰馬衝出了隊列。
“退下!”
白臉漢子一隻手牢牢地抓住青年騎士的韁繩,不許他上前一步。他用焉耆話大吼一聲,如平地響起一聲驚雷,幾匹前衝的馬不由得都停了下來。
“殿下稍安勿躁!成大事豈無犧牲者?如此貿然而上前功盡棄,那幾個弟兄不是白白送了性命!”
青年騎士面有不甘之色,卻還是衝白臉漢子點了點頭。
“你們退下。”
他回身用焉耆話下達命令。
身後那幾個衝出隊列的騎士萬不得已,也隻得遵命退下。
白臉漢子不顧身後隊列裡射來的怨恨目光,他縱馬上前兩步, 在馬鐙上踮起腳,望著洞口。
洞口的滾滾煙塵如人呼吸吐納般時收時放,卻再無一點聲響傳出。
“陀羅尼真言怕也未必鎮得住它……”
白臉漢子自言自語,臉色愈發陰鬱。他回過頭,向那青年漢子喊道:“殿下,準備弓箭手。”
“弓箭手準備!”
青年騎士高聲命令。身後的隊列中有二十余人聞聲下馬,排眾而出,他們左手持著不適於馬上作戰的長弓,右手從腰邊的櫜鞬內抽出羽箭搭在弓背上。他們並不拉弓張弦,隻把眼齊刷刷盯著那青年騎士。
青年騎士呼吸急促,額頭上也見了細密的汗珠。
“殿下還是向後移駕幾步吧。”
白臉漢子望著洞口蒸騰的煙塵,堅韌的眼神中也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惶恐。
“兄長說哪裡話!”
青年騎士縱馬向前,馬頭與那白臉漢子一齊。他口裡埋怨,眼中卻光芒閃動。
“能與兄長並肩廝殺,是天下第一等痛快事!便是今日解不開我心中多年疑惑,又打什麽緊!”
他話音未落,遠處洞口的煙塵趵突而起,一個巨大的黑影眨眼間便衝出了洞口。
煙塵凝而不散,那黑影在煙塵籠罩下一動不動。
“真的,竟然是真的……”
白臉漢子像是一瞬間被眼前朦朧的黑影魘祟了魂魄,他僵在馬上,眼神呆滯,似乎一下子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忘了身邊的青年騎士,忘了早已推演周密的戰術計策。
此刻,就連自己口中的喃喃低語,他怕是也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