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蟾初墜,天色尚晦暗未明,第一通報曉的鼓聲已經從承天門到朱雀門再到明德門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地在長安城裡次第響起,武侯坊卒循著鼓聲依次打開各坊的坊門,早起的商販胡漢間雜,或牽著騾馬,或肩挑手挽,穿過比櫛閭閻,匯成擁擠人流,沿著通衢街道湧向長安城的東西兩市。
房遺愛沒有騎馬,也沒帶仆從。無人見到他何時離開了魏王府,也無人見到他何時出了延康坊的坊門,他逆著人流的方向穿過崇賢坊,繼續向南,向延福坊方向走去。他依舊穿著昨夜裡那件夏布圓領罩衫,只在襆頭外戴了一頂帷帽。黑色的面紗垂下來,遮住了他的臉。
不會有人想到這踽踽獨行的人便是聖人最寵愛的女兒高陽公主的駙馬。人群在他身旁挨挨擠擠,房遺愛不以為意,只是側身閃過,繼續前行。
報曉的鼓聲響起第二通,房遺愛恰好走到紀國寺門前。紀國寺在延福坊西南隅,是前朝開皇六年,獨孤皇后為紀念其母紀國夫人而建。近一甲子的歲月,早已令這座曾經香火極盛的佛寺門牆漬痕斑駁,瓦甎殘缺破落。唯有寺內的銅鍾,依舊如初鑄時一般,隨著報曉的鼓聲悠然鳴響。
一個身影就在那晨鍾聲中,悄無聲息地從紀國寺大門的陰影下閃出,輕輕綴在房遺愛的身後。
“如何?”
房遺愛並未回頭,腳下步履不停。
“計議已定。李安儼掌調屯衛軍,杜荷聯絡千牛衛,六率與東宮武士斬殺元勳重臣、宗氏諸王……”
“侯君集呢?”
房遺愛有些焦急地打斷了身後那人的回答。
身後之人沉默不語。
“也罷,李泰已知此事,即便承乾說他不動,李泰也絕不會放過他的。”
房遺愛的聲音略顯惆悵。他抬頭看了看四周,見無人注意,又接著問:“何時動手?”
“四月一日。不過,要先除掉東宮左庶子於志寧。承乾之事,他似有所察覺。”
“何人動手?”
“紇乾承基。”
房遺愛停下了腳步,被面紗覆蓋的臉上閃過一絲笑意。
“他一向與齊王李祐交好。李祐謀反,這是天意。就從他下手吧。此事我已有計較,你不必再管,至於調撥沙瓜二州兵馬之事,若需金銀,便來尋我。”
話畢,房遺愛再不言語。他腳下加速,匯入了人流。
人流洶湧而過,旋即已尋不到他的身影。
一直跟在房遺愛身後那人無事一般低頭繼續向前走了百來步,才閃身入了一條僻靜的橫街。
他抬起頭,肥胖僵硬的臉上,一對眸子精光四射。
見四下無人,他抬起雙手在兩耳根部輕輕揉捏了幾下,略一低頭,一張人皮面具便落在了手中。
再揚起臉時,他已經恢復了昨夜值守在東宮外時那副警惕的面容。
他把人皮面具揣進懷裡,牽過早系在一旁的駿馬翻身而上,衝馬股狠抽了兩鞭。
駿馬四蹄翻飛衝出街口,騰起一陣煙塵,向北方去了。
行人忙不迭地四下閃躲,讓出了一條路。待駿馬飛馳而過,有人回身指點咒罵,有人則額手遠眺,用豔羨的眼光追隨著那匹鞍韉華麗的駿馬與馬上矯健的騎士。
須臾間,四散的行人重又匯成人流,波瀾不驚地流向它日日都會流向的地方。剛才的一幕,連同昨夜裡不祥的星兆,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漣漪,本無多少人知曉,親見的人也轉瞬忘記。人們不會知道,這盛大帝國的命運,他們自己的命運,將從這一刻起岔向一個怎樣的未來。
報曉的鼓聲響起了第三通,太陽方才從晨靄中露出了身影。這尋常而又不尋常的一夜終於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