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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路龍途:提婆達多》第1章第3節:括地者天也
  離天明還有不到兩個時辰,延康坊西南角的魏王府裡,仆役們早已依製起身,為將要到來的一整天繁重的工作做著準備。王府各處的回廊與階台都能見到一隊隊安靜趨行的身影,寂靜中只有久經訓練的,敏捷的腳步在石板上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

  唯有一處除外。

  文學館在魏王府最東面,與直通宮城順義門的大街隻一牆之隔。平日裡,這座敕令建造,處處皆比照東宮崇文館規製的建築是魏王府裡最熱鬧的所在,名仕往來輻輳,晝夜不絕,在此當值的仆役都經過精挑細選,無人敢怠憊頑滑,擅離值守。

  只是昨日入夜時分,仆役們便已接到嚴令,未經召喚,不得靠近此處一步。

  此刻,文學館門窗緊閉,四周不見人影,隻館前的長階上站著四個持刀的武弁。四人神情嚴肅,眼中密布血絲,顯然已在此值守整整一夜了。

  “高祖第七子,梁州都督,漢王元昌;萊國公杜如晦子,襄陽郡公,駙馬杜荷;左屯衛中郎將李安儼……”

  館內似乎剛剛結束了一場宴會,廳堂各處臥榻坐墩散亂,案幾上杯盤狼藉,油乾灺盡的燈光下,有一人站在廳堂正中,雙手展開一封折子,在昏暗的光線下高聲誦讀。折子上的字墨跡未乾,顯然是剛剛寫就的。

  “……光祿大夫,吏部尚書,陳國公,侯……侯君集……”

  折子上這最後一行字似乎大出此人意料,他的聲音顫抖了一下,目光從折子上抬起,不安地望著眼前榻上的人。

  榻上之人正是這文學館的主人魏王李泰,他二十六七歲年紀,生得肥胖壯碩。見望向自己的目光裡滿是惶恐,李泰的臉上便顯出一絲譏笑的神色。他用一隻手托著自己洪大的腰腹,艱難地在榻上挪動了兩下,長長地籲了口氣,才道:“深夜招房二郎至舍下,便是為了此事。我一早說了,李安儼侯君集之流必定與承乾那廝同流合汙,如今,房二郎知我言之不謬了吧。”

  “魏王料事如神,遺愛是早見識過的。”

  榻前站著的人躬身回答。他是司空房玄齡的次子,高陽公主駙馬房遺愛。房遺愛身材高挑,劍眉長目,頜下留著三牙細須。顧盼之間頗有不凡之色。只是他此刻的裝扮卻與他的身份氣度極為不符,身上不過是件夏布圓領罩衫,頭上戴著一頂尋常可見的烏青色襆頭。

  他直起身,有些猶豫地合上折子。

  “不過,依這折子上所言,群獠鹹集不過是幾個時辰前的事……”

  房遺愛望著李泰,並不掩飾自己聲音中的懷疑之意。

  李泰身姿肥胖,一張圓臉頗有幾分書卷氣,唯有臉上那雙與父兄極似,黑白分明的鳳眼隱然透露出皇族才有的冷酷威嚴。

  此刻,這雙眼睛冷冷地盯著眼前的房遺愛,不禁令他打了個寒顫。

  他意識到自己的逾矩,趕忙低下頭去。

  “消息是絕不會錯的。”

  左首突然傳來一個陰沉的聲音,話音未落,說話之人已從帷幄下的陰影裡踱步來到中堂,一張黑沉沉削尖的臉上不見絲毫喜怒之色。

  他是譙國公柴紹次子,巴陵公主駙馬,太仆寺少卿柴令武。

  “傳遞消息之人,是我安排在金吾衛中的眼線。夜禁之時,他親眼見到陳國公侯君集的車駕進了東宮。房二郎多慮了。”

  柴令武袖著雙手,站在魏王李泰的臥榻與房遺愛之間,冷冷的口吻與其說是在向房遺愛釋疑,莫不如說是替魏王李泰指責房遺愛失態。雖然他與房遺愛同為駙馬,可他的生母是聖人的親妹平陽公主,他的身份官位都比房遺愛高了一等,與魏王李泰之間也多了一份令房遺愛望塵莫及的親近。

  “是。柴少卿向來萬事籌劃周翔。得柴少卿輔佐,魏王大事必成。”

  房遺愛向著柴令武與李泰的方向深施一禮。一句話裡討好了柴李二人,二人的臉上便也都有了些許笑意。

  “二郎也不必自謙,論功勞,若不是二郎與某解惑,某尚身在危局而不自知呢。”

  李泰費力地從榻上挪了下來。他起身走到房遺愛身前,笑著拍了拍房遺愛的肩膀。待房遺愛直起身,他這才從身旁案幾上散落堆放的書籍中抽出一冊。

  他隨意地翻了翻,又合上書頁,望著封皮上“括地志”三個字一陣出神。

  “玄綱括地,天網廣羅。括地者,天也。”

  李泰嘴裡嘟囔著,狠狠地把書擲回了案幾的書堆之中, 踱步來到緊閉的門扉前。

  他岔開雙腳,抬起手按在門扉上,用全身的力量向外推去。

  大門轟隆一聲被推開了。四個正在門外守衛的武弁被身後的巨響嚇了一跳,猛轉身待要抽刀,才發現開門之人是自己的主人,四個人有些慌亂地躬身向兩側倒退了幾步,才跟上李泰的腳步,衛護在他身周。

  李泰大步向前,直走到文學館前的中庭裡才站定身形。他不看身邊的衛士,也不招呼身後跟上來的房遺愛與柴令武。他抬手叉腰,昂起頭,眼望著東方曙色漸濃的天空,狠狠地籲了一口氣。

  “撰書之時,不過想周覽遐域,圖睹方輿。身非嫡長,與至尊無緣,便打算潛心為後世讀書人做點好事。”

  李泰面有惆悵之色,望著天空喃喃自語。

  “可誰知這括地二字,到底犯了他的忌諱。他明裡賜物萬段,恩寵有加,暗地,卻是要我逾製失秩,令承乾忌憚於我,要借他的手除了我。”

  李泰的聲音漸漸變得凶狠,臉上也有了殺氣。

  “他好狠的心啊。至親不過父子兄弟。他的父兄已皆喪其手,今日到底是輪到兒子了。如此,可莫要怪我。”

  李泰身後的房遺愛與柴令武聞言不由對視了一眼。兩人心下了然,這強盛的帝國即將迎來一場血雨腥風,至高權力的樞軸要開始朝新的方向旋轉。

  而這,正是他們盼望了許久的事情。

  房遺愛與柴令武不約而同地跪了下去,衝著李泰的背影稽首拜倒,高聲道:“臣願追隨大王,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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