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黑暗之中,顧言仰面墜落,或者說下沉,沉向那黑暗的最深處。
在他能看到的極高處,一束金色的光芒閃耀著,如同黑夜中劃過天際的流星。
他知道,那就是他的生路,可他卻再也無法觸及。
“這下,我們能永遠在一起了。”
傷痕累累的慘白手臂緊緊地摟抱著他,面目全非的面孔靠近他的耳邊,低聲說出怨毒的渴盼。
白薇薇,或者說影女,正在帶著他不斷下沉,沉入那名為死亡的深淵。
但奇怪的是,此時的顧言並不恐懼或是憤怒,只是感到一陣空虛和遺憾。
“小語猜猜看,哥哥送你的畢業禮物是什麽?”
“是什麽嘛?我猜不到~”
“當當當,是旅行票哦!你不是一直想坐船嗎?”
顧言一邊笑著一邊將手中的三張船票遞給眼前元氣滿滿的少女,少女好看的眸子裡滿是期待。
……
“孩子,記住,你不是沒人要的怪胎,你是個正常的人。”
頭頂傳來溫暖的觸感,顧言抬頭看見老人慈祥的面孔。
“你是個很好的孩子。”
……
“快跑!孩子,快跑!你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大火不斷肆虐著,肆意燃燒孤兒院的一切,老人劇烈地咳嗽著,用盡全力將呆滯的孩童推出門外。
下一瞬,房梁倒塌,在顧言面前將老人掩埋。
……
“真是個奇跡,他已經完全康復了。”
醫院內,醫生看著顧言的診療報告,驚喜地對顧天成說道。
在顧天成旁邊,蕭文茹聞言喜極而泣,牽著她手的顧言臉上露出微笑。
腦海中,無數記憶紛至遝來,或熟悉、或陌生的人和事再次交匯成一幕幕畫面浮現在顧言眼前。
突然,所有的畫面破碎,一段完全沒有印象的畫面擠進了顧言的腦海。
“請原諒爸爸媽媽再也無法陪在你身邊。”
空曠的高速公路上,一個女人將一枚戒指放到六歲男孩的手心,一旁的男人溫柔地看著他們。
“但你會活下去,在他們找不到的地方好好生活。”
“再見了,我們的孩子。”
最後的聲音傳來,女人和男人的身影突然變得縹緲,瓢潑大雨從天而降,眼前的一切如幻影般散去。
在男孩面前的是一堆鋼鐵殘骸。
瞬間,人聲鼎沸。
“爸爸?媽媽?”
淚水無聲地劃過顧言的眼角,他嘴裡呢喃著,茫然地伸手想要觸摸眼前的幻象。
但是眼前的畫面迅速暗淡下來,名為死亡的黑暗逐漸將他籠罩……
頭頂暗淡的流星大放光明,眼前的黑暗瞬間消散。如同天國的大門在此洞開,顧言好像看到一個天使抓住了他的手。
“嗯?”
顧言驚喜地抬起頭,入眼的是薇拉那傾國傾城的臉龐。
原來,真的有天使抓住了他的手。
“啊!!!”
金色的火焰灼燒著影女的肢體,讓她發出刺耳的尖嘯,不由自主地松開了糾纏顧言的手。
在二者分開的刹那,薇拉將手中的長劍猛地擲出,長劍貫穿了影女的身體,以無可匹敵的力量帶著對方向黑暗的深處墜落。
與此同時,一股力量從手上傳來,顧言不由自主地撞入了薇拉的懷裡。
來不及感受對方完美的身材,顧言慌忙轉頭看向身後。
黑暗中,影女被金色的火焰徹底點燃,烈火從她體內噴湧而出,熊熊燃燒。
盡管形體在火焰中逐漸化作飛灰,可影女依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直到徹底消失在視野裡的最後一刻,她都在用怨毒的目光看著顧言二人。
那是死者對生者的絕對仇恨,永不磨滅。
看著影女扭曲的面容,顧言突然想到了白薇薇,獲救的喜悅消散一空,隻感到一陣壓抑和疲憊。
如果那天她被救下了,或許現在還活得很好吧?這一切也不會發生。
但是世上沒有如果,有些悲劇發生了就是發生了,事後的憤怒、怨恨全都於事無補。
“抱歉,我沒能拯救你。”
看著漆黑的深淵,顧言在心底默默說道。
傷感的情緒並未在他心中停留太久,更加嚴重的問題已經迫在眉睫——他們還在繼續下落!
“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顧言顫抖地發問,漆黑的深淵像是無窮無盡,他們墜落的速度也越來越快,在幾個呼吸間便接近了影女消散的位置。
“不用擔心。”
薇拉清冷的在顧言耳邊響起,溫熱的呼吸撲面而來。
顧言突然意識到,現在他跟薇拉貼的很近,近到可以聞到薇拉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感受到那溫軟彈性的觸感。
心率瞬間飆升,顧言的臉霎時變得通紅,下意識要掙脫。
似是察覺到顧言的變化,薇拉原本淡定的神色也變得怪異起來,一縷淡淡的緋紅緩緩爬上耳尖。
“不要亂動。”
她低聲嗔怒。
顧言頓時老實起來。
深吸了口氣,薇拉強行壓下躁動的心緒,金色的瞳孔中再度閃過一道猩紅。
她的手中再度凝聚出一把長劍,可與之前不同的是,這把長劍上繚繞的並非神聖的金炎,而是朦朧的緋紅。
隨著她伸手一劃,一道巨大的裂縫橫亙在二人面前。
嗯?
就在二人將要一頭扎進裂縫前,顧言突然發現身側影女消失的位置出現了一道細小的微光,下意識地,他伸手將其抓住。
下一秒,二人衝入了裂縫。
黑暗瞬間褪去,顧言隻感覺一陣天翻地覆,無數色彩像是萬花筒般在顧言面前閃爍,瞬息而來,瞬息而去,拉扯出一道道絢爛到令人眩暈的彩色飄帶。
而那些光彩中,無數光影閃爍,像是一個個迷離的世界。可突然,變換的光影全部凝滯,所有色彩瞬息化為了一片死寂的灰白。
在無有色彩的世界中,一座漫無邊際的城市拔地而起,倒懸著出現在顧言頭頂。
在城市的高樓之間,紛紛洋洋地飄灑著灰白的雪,像是燃燒後的灰燼。
“別看!”
就在顧言愣神之際,耳畔傳來薇拉的警告,黑色的風衣頓時遮蔽了他的視線。
幾秒後,天旋地轉的感覺消失,嘈雜的人聲再次在耳邊響起,原本灰白的世界被絢麗的霓虹填滿。
一切瞬間又變得溫暖生動起來,他們已經回到了廣陽市。
“結束了嗎?”
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顧言感到一陣恍惚。這一天兩晚的時間雖然不長,但卻讓他有種恍若隔世的疏離感。現在乍回到現實世界,倒是有些不適和陌生。
“目前看來應該是沒問題了。”
薇拉走到顧言身旁和他一起看向街上的人群,“如果兩天后你沒有出現任何反常情況,想要回歸以前的日常也不是不可以。”
“我們可以消除你關於這段經歷的記憶,不會讓它影響到你。”
“但那樣我又渾渾噩噩地活著了不是嗎?”顧言輕聲說道,“你們一定調查過我,那應該知道我不想那樣活著。”
他偏頭看向薇拉,眼神堅定:“我想要知道真相。”
“那我們期待你的加入。”薇拉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兩天后會有人來找你的,到時他們會指引你的。”
“你要走了嗎?”
聽出對方的話外之意,顧言忍不住問道。
在經過了今晚的事,顧言心中對薇拉不由得產生了些許依賴,眼下看到對方即將離開,心中竟泛起了不舍。
“當然。”薇拉說道,“你還有什麽問題嗎?”
“這。”
顧言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麽才好,其實剛剛的話出口時他便有些後悔了,對方與他非親非故,幫他估計也是完成自己的某些任務,他又有什麽理由去挽留?
就在顧言感到尷尬時,他腦海裡突然閃過一道靈感,另一句話脫口而出:“請問薇……影女是死了嗎?”
“詭異是殺不死的”薇拉回答道。
“哦,是啊,我想起來了。”顧言尷尬地撓了撓頭。
“不過你不用擔心,被我驅逐後,影女已經不會再出現了。”薇拉補充道。
“是這樣啊。”顧言點了點頭。
“你在同情她。”
就在顧言不知道說什麽好的時候,薇拉冷不丁地說道,並非疑問而是陳述。
這句突如其來的話讓顧言一愣,抿了抿嘴,他發出了一聲歎息。
“她……其實是個很好的人。”顧言輕聲說道,“這些事情不該發生在她身上。”
說話間,他又回想起了那天他和陳輝還有白薇薇一起閑逛嬉鬧的時光,想到了少女俏皮的笑容和躍動的馬尾。
“惡靈或許有著各種各樣悲慘的起源,但自它們誕生的那一刻起,無論他(她)生前如何,它們都已經是人類的敵人。”薇拉平靜地說道,“而且影女展現出來的性格不一定是其本來的面貌,很多時候是取代了受害者記憶裡的一個形象,由此能更容易引誘受害者觸發規則。”
“這是一種捕食者的擬態。”
“可我看到了!”
顧言突然打斷了薇拉的話,情緒有些激動。
“抱歉。”話剛出口,顧言頓時感覺到了不妥,急忙道歉。
“無妨,”薇拉並沒在意對方的冒犯,反而繼續追問,“你看到了什麽?”
“我看到……”
顧言將自己與白薇薇的接觸一一道來,講述中,他似乎又看到了那天那個不斷對他道謝的少女。
直到這時,他才反應過來對方當時到底是什麽意思。
而隨著他的講述,薇拉原本平靜的表情卻越來越凝重,尤其是講到他受傷之後做夢的內容以及夢後白薇薇的表現,薇拉更是皺起了眉頭。
“怎麽了……”
看著薇拉的表情越來越不對,顧言講話的聲音也逐漸縮小,不由得問道。
“首先,你比我預想的更適合成為我們的一員。”薇拉緩緩說道,“能在初次接觸詭異時產生靈視是很稀少的能力。”
“其次,”薇拉的話語裡突然多出了一絲莫名的意味,“在我的視角,從商城出來直到現在,都只是一個晚上。”
“那麽你多出來的一天,是怎麽回事呢?”
隨著薇拉的話音落下,仿佛觸發了什麽條件,原本嬉鬧的街道突然安靜了,像是陷入了時間暫停般,街上的行人、小販甚至連飛馳的汽車都瞬間停滯。
而這一刻,天穹之上的雲層散開,猩紅的光芒照徹大地。
猩紅籠罩的街道上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噠、噠、噠噠……
腳步聲不急不緩地向二人靠近,在一聲聲頗有節奏感的腳步中,薇拉銀白的短發再次化為長發,金色的火焰長劍再度被她握於手中。
街道上的人影如泡影一般逐一消散,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最終露出一條一人通行的道路。
一團馬賽克出現在了道路盡頭。
那是一團模糊不清的光影,無數只有在午夜夢魘中出現的形象顯現又湮滅,由此構成了這團變動不居的幻影。
而隨著光影的靠近,顧言心中的恐懼幾乎是不可抑製地奔湧而出,他死死地盯著面前的馬賽克,看到它逐漸變得清晰。
看到它……長出了一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是你!”
顧言瞪大了眼睛,尖叫的聲音中滿是驚恐。他下意識地想要尋求薇拉的幫助,可對方的身影不知何時便已消失。
整條長街,只有他和另一個自己。
噠……
噠……
面無表情的“顧言”緩步走來,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是直接踐踏在顧言的心上,讓他的恐懼急速攀升。
終於, 在對方距離自己只有幾米之後,顧言心中的恐懼終於達到了頂峰。
“不,這不是我,不是我!”
他崩潰地大叫起來,轉身逃離,在恐懼的重壓之下,他的大腦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逃離這個地方,逃離……自己!
“你究竟在逃什麽呢?你究竟在恐懼什麽呢?你為什麽……如此地恐懼自己?”
仿佛有什麽聲音在心底響起,讓顧言心中的恐懼更加濃鬱,壓得他過氣來。
可他完全不能回答這些問題,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怕,可在他看到那團馬賽克顯露面孔的那一瞬,他便知道,這就是他最恐懼的事物,他的夢魘。
奔跑中,廣陽市的街道開始在顧言眼中扭曲,那些彩色的霓虹開始混雜成一團莫名的光彩,如同各種顏料都被混雜在一起。
最終這些色彩徹底融成一團,化作了一張遮天蔽日的面孔。
世界迎面而來,過往的記憶在一次在他腦海裡浮現,但這一次卻完全是另一個視角。
他看到了一群毆打他的孩子,看見了一群不知是什麽人的黑袍人對他念念有詞。他看到了熊熊的大火,看到了崩潰的殘骸,看到了無盡的迷霧。
而最後他看到了他自己,在那些畫面中都面無表情的自己。
下一瞬,那個面無表情的自己走出了記憶,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顧言感覺自己好像飛了起來,伴隨著一陣天旋地轉,他的視野徹底陷入了黑暗。
無頭的軀體撲倒空曠的街道上,只有天上的血月靜靜地照耀著,漠然地注視著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