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了我！誰，來殺了我！老頭，殺了我……”

　　“槐序，殺了我吧……”

　　一聲聲猶如野獸臨終前的嘶吼在巨坑裡回蕩，從高亢又到呢喃。

　　槐序和老道人並排站在坑邊，看著底下扭曲晃動，像螻蟻般掙扎的裴昇，滿臉哀容的槐序腦海裡又回想起昨晚自己偷偷給裴昇喂水之後，他睜開眼後那可憐的請求。

　　這句話居然從自小堅強孤傲的裴昇嘴裡吐出，或許對現在他來說，死亡就是最好的選擇了吧。

　　“大師，為什麽要這麽折磨阿昇，能不能放了他……”一滴滴淚水從槐序眼中滾落，掉在沙地上很快就被熱量蒸發，斑斑點點的淚痕轉瞬即逝好像從未出現一樣。

　　“精雕細琢，璞石才能成玉啊。我要一層一層的剝開他身上所有的東西，看看最深處的那顆心。”老道人手指摩挲，好像正在雕琢著什麽:“是好玉，還是壞玉。”

　　“槐序，你是個好孩子，我向你保證他一定不會死的。”

　　老道人望著坑底重新陷入沉默的裴昇，輕飄飄的拋下了一句話:“裴昇，你真的覺得你武藝很強嗎，那為什麽又會被我抓住，關在這裡呢?一旦受挫就心似死灰，囔囔著殺了我，殺了我！可不可笑！”

　　“死亡是那麽簡單的事嗎?生存呢?到底哪個更艱難?你想明白自己到底是想死還是想活嗎?”

　　“爭勇鬥狠，血濺三尺，像野獸一樣殺死幾個人就炫耀著自己的武力。你知道什麽是真正的強者嗎?”

　　“身在井底，只能看見碗口大的天地，而真正的天地是什麽?你知道嗎?”

　　“睜開眼睛看看你自己吧，你不過是個只有匹夫之勇的野獸！”

　　“老頭，混蛋！殺了我，殺了我！要不閉嘴，要不就殺了我！我的頭顱就在這，來，割了他！拿去堰城，拿去公司，拿去換錢！換名！換利！”裴昇暴怒的眼睛裡仿佛射出駭人的光，他的眼珠並不是黑色，而是透明的琥珀色，似乎是血灌瞳仁形成的顏色。

　　陣陣的嘶吼在天地間回蕩，就像一個無助的孩童。

　　黃昏黯斂，夜幕重開。

　　槐序又偷偷爬下坑底，自從那個金屬腦袋的長官帶人離開之後，坑邊便沒有了站崗阻攔她的人，只是整個部族裡，除了她再無人敢靠近裴昇。

　　除了真正的血親，部族中人早就在千百年的荒原生存中看透了生離死別，對他們來說部族的承續才是最重要的，幾個人的生死又算得了什麽呢?

　　“小心點，可惜食物都被部族管控的很嚴，我只能偷偷帶點水過來。”槐序一邊往裴昇嘴裡倒水，一邊仔細的清理著他的臉龐。兩頰枯瘦凹陷，顴骨深深凸出，原來銳利有力的眼睛好像蒙上了一層灰霧，只是下意識的吞咽著水，不再發出一絲言語。

　　“老頭說他不會殺你，阿昇，你也別想著死。”槐序嘴唇靠近裴昇耳邊輕輕的說:“還有小由，他沒有回來，聽說連堰城警備隊都查不到他的蹤跡！”

　　“阿昇，別死！”

　　或許是槐序每夜澆灌的清水，維持著裴昇的生命力，或許是裴昇的體魄生機本就不同。在荒原烈日的灼烤，風暴的侵蝕之下，裴昇依舊頑強的活在巨坑之下。

　　身體處於巨大的折磨之中，精神卻好像上升到了另一個維度，裴昇迷蒙之中，感覺自己的靈魂脫體而出，置身於高空之上靜靜看著這一切。

　　枯瘦醜陋的軀體，內斂如核的意識，天地間不斷穿行的風，湧動的大地氣息，陰翳的宇宙塵埃。他視線好像可以穿透一切，都市的光芒像是一柄柄火炬插在荒蕪的大地上，周邊散落著細細的火星，近地軌道上的衛星垃圾像是一道障礙，緊緊圈住升騰的光芒。

　　“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一句古文從心底流過，一種感慨就這麽領悟，裴昇感覺自己的精神體一點點的剝離分碎，就要隨著風中的砂礫一起歸入天地。

　　“真是可悲啊！”一道聲音好像宇宙中的行星爆炸轟鳴，劃破星雲，穿刺而來。

　　時間好像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間，裴昇飛揚的意識像是被一個漏鬥吸入，重新回到了軀體之中。熟悉的疲憊和沉重再次上湧，不複之前的輕盈。

　　一張神經質般嬉笑的臉出現在裴昇身前。被老道人一擊打碎十四根肋骨的錫馬又再次出現，他抽出長劍，劍刃融入夜色之中，好像空無一物。

　　錫馬劃動著長劍，沿著裴昇脖頸左右不斷剮蹭:“你這樣活著，不如讓我割了你的頭顱吧！”

　　“你不是一直喊著讓人來殺你嗎?把頭顱給我，讓我品嘗你脖頸裡噴出的鮮血，一定比最貴的紅酒還美味！”錫馬情不自禁的舔了舔唇邊，無形的劍刃就要揮動。

　　“心得報告寫了嗎?我還沒收到哦，如果超過一個星期還沒交作業，字數翻倍。”老道人的聲音從後方傳來，錫馬手上一滯，要揮動的手臂好像被風禁錮住了一樣，肋骨的疼痛感再次從記憶裡翻湧出來。

　　操作系統裡的應激設置自動啟動，背部的兩枚小型推進器噴出強烈的氣流把錫馬身體彈到高空之中，皮膚上的光學迷彩變幻顏色，不過眨眼就消失在夜空之中了，好像他從未出現過一樣。

　　老道人望向坑底，正好看到緩緩睜開眼睛的裴昇，兩雙眼睛對視。

　　細長的眼睛裡閃爍著智慧的光，凌亂的發絲下黑黝黝的瞳孔重新泛起亮色，璀璨如冷厲的劍光。兩道視線在空中交錯，就像兩名俠客在互相搏鬥一樣。雖然躺著不動，但是裴昇身上那股洶湧的，像劍光一樣的氣息在不停的上升，好像他剛剛沾著雨後春水把心中寶劍磨礪一新，凜凜生威要把空氣都割裂。

　　老道人移開了視線，臉上好像帶著滿意的笑，招手喚出了躲在一邊的槐序:“去給他喂點吃的吧，以後不用偷偷摸摸去了。”

　　隨著營養液的注入，裴昇的身體就像廢棄的機械久違的獲得了能源，一股強烈的願望，渴求，目標，或者也可以稱為理想的東西在他心中萌發。

　　“人總要有個目標，才能在這悲哀的世界裡用力的生存下去。”父親離去前的最後一句話再次回蕩在他耳邊。

　　“我要變得比任何一個人都強。”裴昇狠狠咽下嘴裡的食物。

　　“做一個世界上絕無僅有的，無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