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三年,日本人說話終於算數了一把,把滿洲國改為了滿洲帝國,執政變成了皇帝,溥儀終於坐上了他夢寐以求的皇帝寶座,取年號為康德。
對於‘康德’兩個字的含義關雙泉是這樣解釋的:“康熙爺是千古一帝,大清國就是從他那一朝興旺起來的,他開創了康乾盛世。那時國力強盛,國泰民安,西方各國都來朝拜,是中國歷朝歷代最好的時候。當今皇上把年號定為‘康德’,就是想發揚康熙爺的德行,再造一個康乾盛世,把滿洲國建設成一個強大的國家,人人都能過上好日子。”
建設好滿洲國不僅是康德皇帝的願望,也是日本人口頭上的願望。他們組織了大東亞共榮圈,聲言要幫助圈內的國家像他們國家一樣繁榮富強。滿洲國是他們扶持起來的國家,理所當然是圈內的國家,必須得接受他們的幫助才能建設好,不接受不行。滿洲帝國剛成立不久他們就在國內組織大批農民到滿洲國來幫助開荒種地,這些農民大多是退伍軍人,組成的團隊叫滿蒙拓荒團。滿蒙拓荒團首先來到黑龍江佳木斯,可那裡沒有荒地供他們開拓,他們就買當地農民的地,農民不賣,當地政府就幫著他們強買,當然給的價錢很低。陸三老爺在拜泉聽說了這些事,就問有學問的人:“拓荒是什麽意思?”有學問的人告訴他‘拓荒’就是開荒的意思。陸三老爺說:“媽了個巴子淨扯犢子,開荒開到人家地裡去啦?這也太欺負人了!這滿洲國也是,看著自家人挨欺負不管,反倒幫著外人,這不是幫外人拉幫套嗎!這樣的國家哪能好,卡飭自己家的人,幫助別人家養孩子!”
沒過多長時間滿洲國就卡飭到他頭上來了。康德元年八月前兒的一天上午,陸三老爺家中來了五個人,一個自稱是縣政府征收辦的人,一個是滿洲拓植株式會社的人,一個是會社下屬農業試驗所的人,還有兩個全副武裝的日本兵。那個征收辦的人說明了來意:他們看中了陸三老爺家的田地,準備收購做農業試驗所的試驗田,今天是來他家買地的。陸三老爺說:“我們家也沒說賣地呀!你們聽誰說我們家要賣地?”那個人說:“你們家確實沒說過要賣地,但是我們看中了你家的地,今天我們不是來跟你談你家地賣不賣的事,是來跟你談地價的。”陸三老爺說:“這就怪了,自古以來買賣都是你情我願的事,我們家要賣,你們才能來買,我還沒聽說過誰家不賣別人就來買的事,難不成你們要強買?”陸三老爺話剛說完,兩個日本兵端槍衝了上來,大喊:“八格牙路,死啦死啦的有。”陸三老爺挺身迎了上去:“怎麽你們還要強搶啊!這滿洲國還有沒有王法啦?我就不信我不賣地你們還能打死我!”征收辦的人擺手止住兩個日本兵說:“今天我們來你家買地就是執行滿洲國的政策。日本人種地比咱們強,能多打糧食,所以滿洲國請日本人到咱們這來幫助咱們種地,兩國簽有協議,咱們都得支持。你要是不賣地的話就是犯了滿洲國的王法,也破壞了滿洲國和日本國的邦交關系,這後果不用我說你也知道。我勸你還是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乖乖地按照我們說的做,不僅能得到一個好價錢,還能成為滿洲國的模范國民。”陸三老爺聽他這麽說知道今天來硬的是不行了,好漢不吃眼前虧,只能緩一緩再說,就說到:“那你們也得容我去打聽打聽現在的地價,我也好和你們談價。”那人說:“不用打聽了,你家地的價格我們定了,你家地是二荒地,我們每坰地給你八元錢。”陸三老爺一聽大叫起來:“什麽什麽?我們家的地是二荒地?我們都種了這麽多年了怎麽能是二荒地?你們現在到地裡去看看,我們家地裡的莊稼比誰家的莊稼次!怎麽能是二荒地?再說了現在的地價每坰至少八十多元錢,你們憑什麽給我八元錢?!”征收辦的人已經不耐煩了,說:“行了,我們只能給你這個價,這個事兒就這麽定了,你賣也得賣,不賣也得賣!”說完領著幾個人揚長而去。
陸三老爺這個氣啊!可他知道這些人背後是關東軍,關東軍是得罪不起的。他和大兒子陸佩宗商量去找姑爺霍武官,看他是否有辦法能讓日本人不買他家的地,如果非買不可的話能否再多給一點錢。
陸佩宗為這事兒專門跑了一趟新京,不幾天他就無功而返了。他到新京找到了霍武官,霍武官也確實盡心盡力辦了,但這事兒沒辦成。
霍武官是把這個小事當成一件大事去辦的。他先去找張豆腐匠,張是軍政部長兼東北特別行政區主任,是行政和軍政兩方面都能說得上話的人。張豆腐匠一聽這事,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樣,連說自己沒那麽大能耐辦這樣的事:日本國向黑龍江省派遣滿蒙拓荒團和收買當地農民土地是皇上點頭同意的事,不是一般人能改變得了的,何況這事都是日本關東軍說了算,別說這事他做不了主,就是到關東軍那裡去說情他也不敢。霍武官沒辦法又趁皇上高興的時候跟皇上說了這事,想請皇上幫忙。康德皇帝聽了立即變了臉色,訓斥他不應該假公濟私,告訴他在自己身邊做事一不能伸手要官,二不能為家人謀私利,這是大清國的老規矩,你怎麽連這點規矩都不懂?!再說日本人移民征地是國家大事,是自己當初親自批準的,自己怎麽能出爾反爾為身邊人求情呢!作為滿洲國的國民,每個人都應該為東亞共榮、日滿協和做出貢獻,特別是皇上身邊的人更應該做出表率。一番大道理嚇得霍武官只有唯唯諾諾,再也不敢去疏通其他關系,隻好回家來告訴大舅哥這個事兒太大,他無能為力,還是乖乖地回去賣地吧。
霍武官對陸佩宗說:“皇上表面上談大道理,實際上他心裡很為難。他名義上是皇帝,金口玉牙說啥是啥,可什麽事都作不了主!這次滿洲帝國皇帝登極大典上他提出要穿龍袍,這是他多少年來耿耿於懷的願望,可日本人不同意,皇后想穿鳳冠霞帔也不行,弄得皇后又哭又鬧的。最後還是國務總理鄭孝胥多次和日本人協商,好說歹說同意他在杏花村祭天的時候穿龍袍,在皇宮內的典禮上還是要穿那件大元帥服。按理說在慶典上穿什麽衣服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只要是不光屁股丟人現眼就行,可就是這點小事日本人也不隨他的意,你說他還能作什麽主?日本人移民佔地是他們爭取生存地盤的大事,豈能容得了他摻和!只不過是需要他出面以滿洲國的名義制定為國家政策,說白了就是拿他當槍使。況且這個事是日本關東軍推動的,他一聽關東軍腦袋就大,還怎麽敢去為這事說情。”
陸佩宗聽霍武官說完這些後知道這個地非賣不可了。這本來是一件是非分明的小事,任何一個懂點道理的人都能斷出曲直,可是在滿洲國這個小事卻成為了一件大事,不僅驚動了大臣,還驚動了皇帝,而且竟然都沒有辦法,甚至連一句公道話都不敢說。這回他徹底明白了滿洲國是怎麽回事,滿洲國的皇帝是怎麽回事,滿洲國的大臣是怎麽回事,突然間他覺得妹妹嫁給霍武官有點白瞎了。
陸佩宗回到家後把這些過程跟陸三老爺學了一遍,氣得陸三老爺大罵:“媽拉個巴子這是什麽滿洲國?這也不是滿人的滿洲國呀,這純粹是日本人的滿洲國!滿人說什麽都不好使,都是日本人說了算,大清國在最窩囊的時候也沒像現在這樣,那時滿洲的事還是滿人說了算,哪像現在成立了滿洲國滿人說話倒不算了。這樣的國家叫它滿洲都不配,乾脆叫它二滿洲得了!”
陸三老爺這一句牢騷話還真說對了,如果把滿洲國算作滿洲第一個國家的話,那麽滿洲帝國只能算作是滿洲的第二個國家。從此以後滿洲帝國二滿洲的叫法就在民間傳開了。
陸三老爺的罵只是痛快了自己的嘴,卻阻擋不了日本人買地。秋天收完莊稼,日本人來買地了,他們先看地照,然後再實測土地。如果地照數大於實測數,就按實測數計算地錢。如果實測數大於地照數,就按地照數計算地錢,多出的土地按無主地處理,無主地是不給錢的。陸三老爺當初價領荒地時只是指了個邊界,沒有實測土地,說是八方地,實際上地數要遠遠超過這個數。民國後幾任縣知事勘查土地他都使錢糊弄過去,土地從來沒有實測過,所以沒有個準數。只是分塊往出租地時他和種地戶用腳步丈量粗略估算過地數,他不讓種地戶吃虧,寧可少算也不多算,即使這樣租出的地數也遠遠超出八方地。陸三老爺和日本人爭講,日本人蠻橫地說:“你不要再爭了,這是關東軍定的規矩,任何人都得遵守。這只是買你家的地,下一步還要買你家的房子。你家的房子也很大吧!不過再大也沒有用,我們是按照你家的居住人口給你們房錢。”陸三老爺說:“你們買我們家的房子我們住哪?”日本人說:“我不管你們住哪兒,就知道你們不倒出房子我們大日本拓荒團沒地方住。你們現在要住哪兒我不知道,但將來你們住哪我知道,你們將來都要歸村並戶住到集體部落裡去。”
陸三老爺聽到此話並沒有感到太意外,他早已領教了日本人強取豪奪的功夫,他們連一個“巧”字都舍不得用,只是簡單的幾句話就用低得離譜的價格買走了他家四百來坰地,那麽接下來用仨瓜兩棗買走他家的房子也是他意料之中的事。他在拜泉這麽大的家業說沒就要沒了,這裡再沒有什麽東西值得他留戀,他現在心裡倒盼著日本人快點把房子買走,他好了無牽掛地離開拜泉回八大戶村。
沒過多久日本人真的來買房子了,也確實像他們說的那樣不論房子大小而是按居住人口給的房錢:一個人七塊四毛一。價格有零有整,不知道他們是根據什麽算出來的數。後來有人說這是日本人按漢語諧音定的價,是“欺死你”或“氣死你”的意思。陸三老爺顧不了房價的含義,他在拜泉處理完房子和地的事,就領著老伴和大兒子陸佩宗一家搬回了八大戶村。
陸三老爺回到八大戶村遠離了日本滿蒙拓荒團,卻受上了“二鬼子”的氣,這些“二鬼子”有時比日本人還凶蠻霸道,他們給滿洲國農民造成的傷害一點不比日本人差。
日本人對滿洲國進行農業移民的同時還進行政治移民,他們把本國和朝鮮的知識分子派到滿洲國來作官吏,名義上是來幫助滿洲國建設新國家,實際上是來作這個國家主人的。日本人主要作縣級以上各政府部門的次官,對所有事情負有決策的責任。而縣級以下政府部門的次官都由朝鮮人擔任,他們執行日本人的決策,直接和民眾接觸,是日本人的爪牙和打手,老百姓都管他們叫“二鬼子”。
朝鮮自甲午戰爭後從中國的附屬國變成日本的附屬國,日本對朝鮮進行了近四十年的殖民統治。朝鮮四十歲以下的人幾乎不知道自己是朝鮮人,他們從小就接受日本的教育,說日語,過著日本人的生活,無論是外表還是自我感覺都和日本人沒什麽兩樣。作為後來的宗主國,日本極力宣染中國對朝鮮人的傷害,挑起朝鮮人對中國人的仇恨,這種仇恨在萬寶山事件後達到了頂峰。
萬寶山事件發生在中華民國二十年春天。事件起因是長春縣頭道溝有一個叫郝永德的人,他原籍是天津,火車站腳夫出身。因為職業關系結交了一些三教九流人物,後來轉行到長春桃園路開窯子。桃園路靠近南滿鐵路附屬地,這裡居住著大批日本人,所以妓院嫖客中有很多人是日本人。當時南滿鐵路公司很有勢力,在那裡工作的日本人財大氣粗都很囂張,經常在妓院裡酒後鬧事。郝永德處理這些糾紛經常和日本領事館打交道,久而久之竟然把關系處得火熱。交往中郝永德知道日本人愛吃大米,而長春附近農村沒有種植水稻的傳統,他就想到長春縣萬寶山去開稻田,這個想法得到了日本領事館的積極支持。他先到萬寶山租得旱田五百畝,然後派人分別到延邊的汪清、圖們等地重金招募朝族農民共三四百人來種水稻,一時造成萬寶山附近村落住房十分擁擠,秩序大亂。本來吉林省政府和長春縣政府為了維持地方秩序和治安曾有明文規定:凡雇傭朝族人在十人以上二十人以下者須經縣政府批準,二十人以上者須經省政府批準。郝永德在招募朝族農民前曾經通過區裡向長春縣政府提出申請,請求縣政府批準他招募朝族農民來種水稻。他為申請能得到批準向長春縣知事馬知事行賄現大洋三千元和金鐲子一對。說起這馬知事也是受賄成性,在此之前他任德惠縣知事時勾結大房身鎮的幾個土豪劣紳,通過重新丈量田地和集資修建廟宇聚斂了不少錢財,德惠縣民眾給他起了個外號叫馬大摟。但這外號絲毫不影響他的仕途,他仗著吉林邊防軍司令長官公署參謀長熙生子是他大舅子不降反升調到長春縣任知事。在他離開德惠縣的時候幾個狐朋狗友攛掇給他立德政碑做萬民傘,遭到了當地老百姓的反對。雞蛋溝村的王大虎認為他在德惠縣境內沒有資格打萬民傘,就帶著幾個人拿著洋炮跟著他一路走到霧開河,迫使他過了河出了德惠縣境才敢打起萬民傘。他不思悔改在長春縣知事任上又收了郝永德的賄賂,拿人家的東西手短,他隻好批準郝永德的申請。但他批準的是招募不超過二十人,沒想到郝永德竟然招來三四百人,以至於影響萬寶山地方治安秩序,沒辦法馬知事隻好派警察出面干涉。而郝永德行賄在前,有恃無恐,不但不遣散朝族農民,反而決定讓他們引伊通河水改造旱田。他組織朝族農民在伊通河上攔壩,修建一條二十裡長、兩丈寬、一丈深的水渠引水。溝渠經過的地方都是附近農民的良田,農民們當然要阻止,而朝族農民聽從郝永德命令不聽勸阻照修不誤,這樣就引起了數百名中國農民與數百名修渠的朝族農民之間的械鬥。郝永德竟然跑到日本領事館慌稱中國農民武裝阻攔朝族人開稻田,請求派兵保護。此時日本人正要在東北尋畔滋事,遇此機會恰好找到了借口,他們在日本統治的朝鮮報紙上大造輿論,刻意歪曲事實,說什麽朝族農民在萬寶山耕種稻田多年,現被中國農民霸佔,朝族農民已經被驅逐,數百人無家可歸,以此煽動朝鮮人對中國人的仇恨。果然如日本人所希望的那樣,報紙發行的第二天,在朝鮮的漢城、平壤、釜山等八大城市發生了大肆屠殺中國僑民一千五百多人的大慘案,在中國國內引起強烈震動。於此同時日本領事館派出日軍獨立守備隊一百零八人佔領萬寶山的高地,借口保護附屬國同胞的安全對中國農民鳴槍示威。日本人的所作所為引起中國國內嘩然,一時間國民群情激憤。在這種形勢下馬知事命令警察把郝永德逮捕,責令其遣散朝族農民,並賠償萬寶山當地農民的損失。而日本守備隊卻在萬寶山安營扎寨,堅持要中國方面釋放郝永德而且不遣散萬寶山聚集的朝族農民。此事地方上無法解決,遂轉由中國外交部與日本外務省進行交涉。延至九一八事變,日本人攻佔長春,郝永德被日本人釋放了。
萬寶山事件的最後結果不了了之,卻加深了朝鮮人對中國人的仇恨。朝鮮人帶著這種仇恨到滿洲國來做基層官吏,仗著手中的一點權力和有日本人撐腰,對滿洲國老百姓大發淫威。他們平時手裡拎著個大棒子,遇到對他們稍有不滿的老百姓迎頭就是一棒子,所以老百姓給他們起了另一個外號叫“高麗棒子”。
陸三老爺回到八大戶村後不久,家裡來了兩個人,其中的中國人自我介紹是八大戶村所在甲的甲長,另一個日本人模樣的人是副甲長橫路。其實橫路是一個高麗棒子,他把自己打扮成日本人,還起了個日本人的名字。他們先表明來意,說是要在八大戶村選出一位屯長,聽人說八大戶村陸三老爺聲望最高,他們想讓陸三老爺來當這個屯長。陸三老爺聽完後哈哈大笑:“媽拉個巴子我都多大歲數了,還當什麽屯長!人老屁股松幹啥啥不中,我啥都乾不了嘍,你們還是另請高明吧。”聽陸三老爺這麽說還沒等甲長說話,橫路就衝上來對陸三老爺說:“你的必須的乾,不乾的不行!”陸三老爺說:“媽拉個巴子這還帶強迫的?我還不信邪了,我就不乾你能把我怎麽樣!”橫路揮起手中木棒就要打陸三老爺,甲長連忙把他攔住,對陸三老爺說:“你可想好了,這可是好事,多少人想當還當不上呢。”陸三老爺說:“好事我也不乾,誰願意乾誰乾!我們村裡有鄉優,你們讓他乾吧。”甲長見陸三老爺態度堅決,知道硬來也不行,就和橫路商量幾句,離開陸家去找關雙泉。
關雙泉倒沒推辭,當上了八大戶村的屯長。後來滿洲國實行國民等級製,把人分出了五等:一等是日本人,二等是朝鮮人,三等是蒙古人,四等是滿人,末等是漢人。關家是全村唯一的滿族,所以關雙泉當屯長也算是歪打正著了。
陸三老爺為了不當屯長生了一肚子氣,緊接著發生的另一件事又把他氣了個倒仰:他發現小兒子陸佩先抽上了大煙。
本來吉林省是禁毒最為嚴格的地方。張作相主政吉林時把禁煙作為第一要務,首先嚴禁種植大煙,對於種植大煙者明令緝拿懲辦,毀掉煙苗沒收土地,抓住販運大煙者課以重刑,發現吸食者要罰得傾家蕩產。還在毗鄰的奉、黑兩省交界處及交通要衝之地,設立禁煙藥科查驗所,采取各種措施防止毒品進入吉林省。對於奉、黑兩省放開煙禁收重稅增加財政收入的作法,張作相對身邊的同僚說:“我張作相再苦再難,也不能放開大煙,掙那份錢就會亡國亡種啊!”他還安排人編寫禁毒歌教民眾傳唱。禁抽大煙歌唱到:頭頂牆,腳蹬空,眼前點個照屍燈(大煙燈),嘴裡叼個打狗棒(大煙槍),手裡拿個吱啦窮(大煙釺子),抽大煙,把人坑,上癮的同胞快覺醒。禁扎嗎啡歌唱到:扎嗎啡真有害,房產土地全都賣,先賣孩子後賣老伴,隨後就得披麻袋,死後揚溝狗就拽。通過這些措施,吉林省境內毒品基本絕跡,民間幾乎沒有吸毒者。
陸佩先抽大煙是跟他妹夫學的。
陸佩先到長春妹妹家看望妹妹和妹夫,一次在和妹夫嘮嗑時見他哈欠連天鼻涕咧瀉萎靡不振,出去一會兒再回來就精神飽滿笑語連天。陸佩先笑問妹夫是不是出去吃了仙丹妙藥,霍武官答說出去抽了幾口大煙。陸佩先好奇大煙有如此妙用,瞬間能使人變個樣,就求妹夫抽大煙時讓他見識見識,霍武官答應了。霍武官專門有個吸煙室,屋裡只有一榻一桌,桌上擺著一盞煙燈、一杆煙槍、一隻煙釺子。他自己動手燒煙泡,只見他在煙燈上轉動釺子把大煙泡燒得滋啦滋啦響,然後放在煙槍鍋裡對著煙嘴猛吸幾口,把煙含在嘴裡享受一會兒再把煙霧吐出來,頓時奇異的香味立刻充滿了整個房間。幾次燒吸下來,霍武官的神情和抽大煙前判若兩人,就連聞著香味的陸佩先也覺著精神為之一振。霍武官告訴陸佩先抽完的煙泡沒錢人可以再抽一遍,把它研成灰就水喝下去能治頭疼腦熱和鬧肚子。
陸佩先問霍武官:“你們練武的人怎麽也抽大煙?”霍武官長歎一聲說:“練武的人煩惱多呀!大煙能一抽解千愁,所以練武的人抽大煙不在少數。另外武林險惡,稍有一點名氣的人算計你的人就多,就是你不想抽他們也能想辦法讓你抽上。我在天津時認識霍元甲和他的徒弟陳真,那是多麽有名的武家子,最後還不都是讓人算計抽上了大煙。我是心中煩惱才抽上的大煙。當年皇上帶著我們十幾個保鏢從天津來到新京,這裡是日本人的天下,皇上擔心自己的安全,責成我到興安東省和興安北省招募一批擅於騎馬射箭的蒙古族和達斡爾族青年,以我們這些保鏢和幾個皇室子弟為骨乾建立一支三百人的護軍隊伍,我是總教習。本來護軍隊伍是皇上花錢養著,和日本人沒關系,可日本人就是看不上這些人,把這些人看成是眼中釘肉中刺,處處找茬鬧別扭,弄得我一天到晚心神不定的。家裡的事我也沒整明白,上次拜泉賣地的事沒辦成,弄得我頭都抬不起來,家裡家外的事趕到一塊搞得我又憋氣又上火,一天到晚無精打采。婉容皇后抽大煙,我在宮裡行走時總能聞到香味,特別是看到她每次抽完大煙後都容光煥發的,就想知道這玩意兒有多神奇。她也攛掇我抽一次試試,就這樣我抽上了第一次。還別說抽完後飄飄欲仙的感覺真好,特別解乏,什麽煩心事都沒有了,從那之後我就放不下這玩意兒了。”
陸佩先聽了霍武官這一番話心裡直癢癢,他想這麽多大人物都抽的東西肯定是好東西,自己也要嘗一嘗。雖然都說這玩意兒容易上癮,但他相信自己的定力,相信自己抽完一次後想戒就能戒掉。他跟霍武官提出想嘗一口,霍武官沒法拒絕,重新燒個煙泡讓他抽了幾口,沒想到就這幾口讓陸佩先上了癮,他一發不可收地抽上了大煙。
陸佩先在家裡一犯煙癮就上大家溝鎮去抽,大家溝鎮有一家大煙館。滿洲國成立後放開了煙禁,由於吉林省境內一直禁煙,煙禁突然放開後大煙如同決堤的洪水迅速泛濫開來,全省各地一夜之間就冒出了許多大煙館和零賣所。大同二年德惠縣境內開辦有十五處大煙館和零賣所,當時德惠全縣才有十六個街村,共三萬多戶人家,人口不到二十五萬,這麽多的人口每天就有近一千人到大煙館和零賣所或抽或買大煙。大家溝鎮開設的大煙館叫芙蓉軒,東家是當年領俄國老毛子巴普洛夫到陸家大院來的喬佔峰。他本來在中東鐵路大家溝火車站上班,後來他聽說蘇聯人要把中東鐵路賣給滿洲國,他怕到時候人家不用他,就預先辭職找門路開了這家芙蓉軒大煙館。芙蓉軒大煙館裡除了掌櫃的還有五個人:一個管帳的先生,四個看燈跑堂的人。每當來客人,帳房先生先驗看大煙證,此證是由大煙零賣所核發,上有吸煙者的照片,標明大煙供應量:癮大的人每天三個煙泡(每泡約重一錢),癮不大不小的每天兩個煙泡,癮小的一天一個煙泡。帳房先生驗明正身後發給規定數量的大煙泡,再配上相應的煙燈和煙槍,跑堂的就把客人領到包間或者通間。包間一人一榻或兩人兩榻,通間則是南北兩溜大炕,當然收費不一樣。芙蓉軒大煙館有八個包間和兩個通間,包間內除了抽大煙外還供應茶水,檔次比其它的煙館要高一些。陸佩先和喬佔峰是朋友,每次去芙蓉軒抽大煙都能享受到包間的待遇,但花的錢卻是通間的錢。
陸三老爺是通過跟蹤陸佩先才發現他抽大煙的。
陸三老爺從拜泉回到八大戶村後,見老兒子一天天消瘦面如土色,還時常哈欠連天,跑一趟大家溝後就精神百倍。陸三老爺有些納悶,一天跟在老兒子身後來到大家溝,看見他進了芙蓉軒的門,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再出來時就精神煥發了。陸三老爺沒驚動老兒子,等他離開後到芙蓉軒裡一打聽才知道這是抽大煙的地方。陸三老爺那一刻差點沒昏過去,他心裡憤怒到了極點。他知道抽大煙的後果,在大清朝那會兒他就見過很多抽大煙成癮的人最後都變成了大煙鬼,個個面色枯槁,骨瘦如柴,年紀大的活不過六十歲,年紀輕的三四十歲就沒了,即使不沒也變得虛弱不堪,手無縛雞之力,什麽都乾不了,成了廢人。最後把家裡折騰得傾家蕩產,賣兒賣女,全家人流落街頭,淪為乞丐。很多八旗子弟就是這個下場。他痛恨大煙,也瞧不起抽大煙的人,在家裡經常告誡三個孩子不要粘大煙的邊兒。萬沒想到他的話被老兒子當成了耳旁風,老兒子不僅抽上了大煙而且還上了癮,恨得他想打死老兒子的心都有。
但想歸想, 誰都不能打死自己的兒子,不管兒子變成了什麽樣。陸三老爺回到家後大罵了一通老兒子,問他抽大煙的來龍去脈,才知道他是在新京妹妹家跟妹夫學的,頓時火氣又上了一層:自己就三個孩子,現在兩個和大煙沾上了邊,他這當爹的可真夠失敗的。他清楚老兒子不能憑他一頓罵就戒了大煙,只能想辦法一點點減少他煙量,然後再想辦法徹底戒掉大煙。現在最要緊的是防止大兒子別染上大煙,姑爺抽大煙已經搭上了老兒子,不能再因為老兒子抽大煙再搭上大兒子。陸三老爺心裡有了分家的想法,他要把大兒子和老兒子分開,讓老兒子獨立門戶,這樣他抽大煙敗家只能敗了他自己,不能把整個家都敗了,這對大兒子也公平些。他想帶著老伴和大兒子一家到大家溝去住,留老兒子在八大戶村經管這個院子和田產。但只能讓他當個二東家,收上的地租給他留三成,他一家吃穿用度和抽大煙的錢都包括在內,這樣的話錢不夠他就能少抽一點大煙。
陸三老爺想到做到,他安排大兒子到大家溝買了處宅子,按照自己的想法分了家。然後召集幾家種地戶交代以後陸佩先是他們的二東家,地租交給陸佩先。辦完這些事情後他就和老伴及大兒子一家搬到大家溝去住。臨走,他對前來幫忙搬家的幾家種地戶當家人說:“這二滿洲哪能好,淨辦一些缺德帶冒煙的事,把國家造得烏煙瘴氣的。亂世妖怪多,你們瞧著吧,說不上什麽時候還會出妖魔鬼怪。”
陸三老爺一語成讖,他搬走後不久八大戶村果然發生了一件妖魔鬼怪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