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往年相反,滿洲國大同元年陸三老爺是在春天回到了八大戶村。他雖然人離開了黑龍江,可心還在那裡,他惦記著馬高官下一步會怎麽做,說過的話還算不算數。他呆在八大戶村心裡像長了草,沒過幾天,他又張羅著回拜泉。
回到拜泉後陸三老爺馬上到齊齊哈爾去拜訪馬高官。馬高官沒有當官後的洋洋得意,卻是一臉的愁容,他見到陸三老爺就像見到了知心人一樣倒出了肚子裡的苦水。他說:“我現在是王八鑽灶坑兩頭憋氣,中國人這邊不知道我的苦衷,都在罵我是漢奸,就連我身邊的人也眾叛親離。日本人那邊不信任我,讓我當高官卻什麽事都不讓我作主,還要編遣我的部隊。更可氣的是我去領軍餉他們不但不給,還追問我江橋抗戰時國民政府發給我的軍餉和民眾的捐款都哪裡去了,揚言要調查我。我現在是越想越後悔,後悔當初扯這王八犢子幹啥!莫不如像壽山將軍那樣殺身成仁,說不上中國人還能給我樹碑立傳,日本人也會尊重我。可現在說什麽都晚了,一步錯步步錯,我只有反正才能挽回名聲。”陸三老爺安慰他說:“日本人不信任你可以理解,畢竟你打死了人家那麽多人。中國人罵你也可以理解,他們都不知道你是怎想的,等你反正之後他們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了,到時候他們都得誇你是英雄。”馬高官說:“其實我一直在為反正作準備,為此結交了一些有用的人,像哈爾濱東北特別行政區長官張豆腐匠和吉林的熙生子,日本人不信任我但信任他們,我想通過他們辦一些我辦不到的事兒。”陸三老爺問:“通過他們你要辦什麽事?”馬高官回答:“管日本人要錢要武器呀!有錢有武器了我就可以招兵買馬,到時候反正的把握會更大一些。”陸三老爺拍掌說:“好!你做得好!這樣反正一定能成功!”
馬高官想了想又對陸三老爺說:“說到結交人,我在新京還認識了一個人,是當今執政的保鏢,姓霍,都叫他霍武官,這個人四五十歲,河北人,是執政從天津帶過來的。他想找一位如夫人,我想起老前輩的千金還沒出閣,倆人年紀差十來歲,條件還算合適,就想給他倆撮合撮合。老前輩你看怎麽樣?”陸三老爺聽馬高官到這個時候了還惦記著給自己閨女作媒,心裡挺高興。他閨女今年三十多歲啦,至今沒找到婆家,這是他和老伴兩個人心裡最大的愁悵事。現在馬高官說有這麽個茬口,還要親自給做媒,他能不高興嗎!但轉念一想這個人是滿洲國執政的保鏢,而執政是日本人扶持起來的,想必這個保鏢也是和日本人勾搭連環的人,這是他所不能接受的。他說道:“馬高官日理萬機,還想著給我閨女保媒,我陸某人萬分感謝!可這事兒恐怕不行,我閨女不想找一個和日本人打戀戀的人。”馬高官笑道:“這個人雖然和日本人經常打交道,但他和日本人不是一條心,有時候還和日本人對著乾,讓日本人下不來台。我跟你說個事兒,有一次我在新京參加執政召開的會,各個部門的部長都參加,日本人也要參加。日本人是坐轎車來的,他們在大門口不下車,想把轎車直接開到會議室門口。大門衛兵告訴他們車不能進院,可他們不聽,非要把車開進院裡。霍武官聽到信兒趕過來和他們交涉,但他們還是不聽,硬要把車往裡開。霍武官生氣了,一隻手把轎車後屁股抬起來,轎車兩個後輪懸了空,日本人乾加油不走道。日本人沒辦法了,隻好下車走到會議室。在場的中國人都拍手叫好,弄得日本人灰溜溜的沒面子,隻好自我解嘲說:‘中國和日本不一樣,在日本是可以把車開進院裡的。’”陸三老爺說:“媽了個巴子淨扯犢子,哪個國家也不允許把車開進皇帝院裡!這是擱現在,這要是擱在早你不經過皇帝允許在紫禁城裡騎馬都得掉腦袋,何況是開車!他們非要把車開進院裡幹啥?”馬高官說:“他們不是日本人嗎,自覺高中國人一等,執政也不在他們眼裡,把車開進院子裡他們有面子呀!”陸三老爺說:“媽了個巴子他們有面子了,那執政的面子往哪擱?這執政當得也太窩囊了!看起來這小子還行,能給執政爭面子!”馬高官說:“這個人正經行呐,我挺看好他的,覺得他忠誠、可靠。老前輩你看我這個媒能不能保?”陸三老爺說:“聽你這麽說我倒挺相中這個人的,但不知道閨女啥意見,我得回去問問她,這畢竟是她的終身大事。唉對了,你剛才說如夫人,這如夫人是啥意思?”馬高官吱唔半天才說如夫人就是小老婆。陸三老爺當即撂下臉說:“我閨女雖然歲數大了,但憑我們家的條件也不是找不著婆家,她就是太挑,才耽誤到現在,但找一個一般人家還是不成問題的,將來就是實在找不著了寧可給人作填房也不能服低作小!”馬高官見狀忙說:“老前輩你可千萬別誤會,我可沒有看低你家千金的意思。霍武官雖然年紀大點,但他是練武之人,身體和年輕人差不多,家室還長年住在天津,他在新京就是一個人,說是找一個如夫人,實際上和夫人差不多。單獨過小日子,不和他原配住在一起,將來受不著屈兒。”陸三老爺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哈哈大笑著說:“咱倆說正經事怎麽又扯到這上邊來了,行!這個事兒先這麽地,我得回去問問閨女再說。”
陸三老爺回家一說這事兒,家裡人聽說男方的身份和條件,再加上陸三老爺已經同意的語氣,就紛紛表示沒有意見。陸三老爺把這情況告訴了馬高官,馬高官又轉告霍武官,這門親事就算定下來了。
就在陸三老爺給閨女做結婚準備的時候,清明節的前一天馬高官領著二十多人分乘幾輛轎車突然來到他家,他正在納悶兒馬高官沒有像往常那樣騎馬而是坐車時,馬高官急急忙忙把他拉進屋裡告訴他自己反正了。
通過細聊陸三老爺才知道馬高官反正的過程。原來前些日子有個國聯調查團來齊齊哈爾調查奉天事變和滿洲國成立的真相,馬高官沒替日本人掖著瞞著,以自己的親身經歷和調查團實話實說。他告訴調查團日本人在皇姑屯炸死了張大帥和吳大帥,兩位老帥死後他們再無顧忌,想進一步霸佔中國東北。八月初七晚上,也就是調查團所說的九月十八日晚上,日本人自己破壞了一段南滿鐵路,又找來幾個中國人穿上東北軍服裝打死在現場,然後誣陷說是東北軍破壞鐵路被他們擊斃。緊接著他們就炮轟北大營,佔領了奉天,之後又出兵佔領了吉林和黑龍江。他們借口一小段鐵路被破壞就佔領了整個東北,這不純粹是他們為侵佔中國東北而精心策劃的把戲嗎?這就像古人說的一個霸道人家為了霸佔別人家的牛,就借口說別人家的牛踩了他們家的田,然後就把牛硬牽走了,這不和明搶一樣嗎!為了掩人耳目日本人又建立了滿洲國,弄來宣統皇帝當傀儡做幌子,他們目的就是先佔領中國東北,再佔領全中國。東北的老百姓沒人願意有這麽個滿洲國,都願意作一個中華民國的國民……。馬高官的這番話贏得了國聯調查團的信認,他們表示這是日本人侵略中國東北最可靠的證據。可這番話卻惹惱了日本人,他們對馬高官大加斥責,揚言要重重懲罰他。正在這時張少帥派馬高官的好朋友,也就是以前黑龍江省稅捐局的韓局長來勸說馬高官反正,說他如果能反正,那他投降日本人就是詐降,是張少帥派他到日本人那裡去臥底的,不僅沒有過反而有功,是一個真正的抗日英雄,全體中國人還會像以前那樣支持他。好朋友的勸說加上他恥於與張逆同朝為臣——張逆是執政的侍衛武官長,再加上通過張豆腐匠和熙生子向日本人要的武器彈藥已經到位,他決心反正。
馬高官聽國聯調查團的人說二月二十六,也就是西歷的四月一號是西方人的愚人節,他想那天日本人應該好唬弄,就決定那天反正。在反正的頭兩天他向日本關東軍司令本莊繁獻了兩匹特等戰馬,本莊繁特別高興,稱讚他是大日本皇軍的忠實朋友。反正當天他向本莊繁報告說黑河的部隊要嘩變,他要前往黑河去勸說,必要時進行鎮壓。本莊繁沒懷疑他,批準他率領部隊前去平叛。當天夜裡他命令衛隊步兵一營、騎兵一營二百多人用十二輛大卡車和二百多匹騾馬拉著軍需物資及武器彈藥前往黑河,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把這些物資運出了齊齊哈爾,而自己則率領二十多人攜帶軍政兩署關防大印、重要文件和大筆錢款乘坐六輛轎車來到拜泉。
馬高官對陸三老爺說:“老前輩,我想借用你家的地方開一個會,合計一下下一步對日本人作戰的事,已經通知各路抗日武裝代表到你家聚齊,他們下午就到,麻煩你幫忙招待一下。”陸三老爺滿口答應說:“沒問題,馬高官你放心吧,我一定會好好招待!你能把開會的地點選在我家是給我陸某人面子,我年紀大了,別的忙幫不上,就這點小事我肯定能做好,這也算是我對抗日盡一份力。”
下午,各路參會代表陸續到會,會議一直開到深夜才散,期間的茶水飲食陸三老爺安排得一應俱全,代表們都非常滿意。會後馬高官向陸三老爺透漏來開會的各路人物:有吉林自衛軍李總司令,有中東路護路軍丁司令,有吉林警備軍馮司令,有吉林警備軍騎兵旅宮旅長,有東北民眾自衛軍李總司令等人。大家討論了下一步對日本人的作戰計劃,準備成立黑龍江省抗日救國軍總司令部,推舉馬高官為總司令,計劃先收復長春、哈爾濱、齊齊哈爾等城市,然後再收復整個東北。陸三老爺說:“這麽說今天是一個群英會呀!我能招待這些抗日英雄太有面子了,要不是你馬高官把他們召集來,我就是想見都見不到這些英雄。”
第二天馬高官率隊向黑河進發,陸三老爺又盡家中所有傾囊相助。從那之後,陸三老爺沒有了馬高官的確切消息,只能星星點點聽到一些傳言。一會兒說馬高官在黑河宣布反滿抗日,通電全國再舉義旗,表示“與日周旋,雖馬革裹屍亦所不惜”,一會兒說馬高官率部打回來了,現在佔領了海倫,下一步要攻打齊齊哈爾,後來又有人說日本人調集幾萬人對他圍追堵截,把他包圍在海倫和綏棱交界的羅圈甸子裡,他在那裡和日本鬼子周旋,堅持了一個多月被打死了,日本人為此慶祝了三天。陸三老爺聽到這個信兒痛哭了一場,在家裡擺了一個牌位祭奠了一番。可過了一個多月又說馬高官沒死,是他的一個部下化妝成他的模樣替他死的,他本人已經到了龍門縣城,正在帶兵攻打拉哈。這些真真假假的消息弄得陸三老爺成天心揪揪著,原本不信鬼神的他天天向老天爺禱告保佑馬高官平安。
陸三老爺這邊為馬高官的安危操心,他老伴那邊為閨女的婚事著急。她對陸三老爺說:“你一天天淨整那些沒用的事有什麽用?老天爺能聽你的啊?馬高官死不死該咱們什麽事?咱們不該過日子還得過日子嗎!你快想想咱們閨女的事吧,都三十好幾了好不容易找到這麽一個主兒,又趕上這兵荒馬亂的年月,能結婚就快點結婚吧,她結完婚咱們就大事完畢了,以後就不用操心了。現在媒人指望不上,你快想辦法直接和霍武官聯系商量結婚的事。”陸三老爺聽完老伴磨叨後雖然嘴上說著:“婦道人家鼠目寸光,我這哪是瞎操心,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但心裡想閨女確實到了該結婚的時候了,他安排大兒子陸佩宗到新京去找霍武官商量結婚的事,雖然有送姑娘上門的意思,但現在也顧不了那麽多了。
陸佩宗到新京很快就和霍武官商量好了妹妹結婚的事。霍武官擔心執政和日本人都不高興他娶小老婆。他在執政身邊做事,知道執政才有一後一妃,如果執政知道他大張旗鼓娶小老婆心裡肯定會不高興。而日本人不需要把小老婆娶回家,有需要了隨時隨地都可以,不管是松下還是井上,只要沒人就行,如果知道他大張旗鼓地娶小老婆回家也會不高興的。他想兩個主子都不高興,自己犯不上大張旗鼓娶小老婆,莫不如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小老婆領進門,這樣既能金屋藏嬌又能不惹兩個主子生氣。於是他向陸佩宗建議婚事簡辦。陸佩宗此行的目的就是想盡快把妹妹嫁出去了卻父母的心事,妹妹三十多歲了,還是嫁給人家作小,他也不想大張旗鼓搞得盡人皆知。所以兩個人的想法一拍即合,他們定好來年正月前兒霍武官到拜泉去領人。
婚期轉眼就到,霍武官如期到拜泉來領人。趁著見到霍武官的機會,陸三老爺打聽馬高官的消息,這才準確知道了馬高官後來的一些事。
馬高官離開拜泉到達黑河後,為向部下表達此次抗日決心,把所有的家產都分配給妻妾,然後讓她們各自帶著自己的孩子回娘家。又把地契文書分給各種地戶,把自己名下的商鋪、糧棧股份分給各股東,把精心喂養的三百多匹愛馬也分送給親友。處理完家產後通電全國宣布反滿抗日,成立中華民國黑龍江省政府並自任高官,成立抗日救國義勇軍總司令部並自兼總司令,收集舊部招募新兵共兩千多人。五月中旬他率部從黑河出發沿齊黑公路向齊齊哈爾進發,聲言先拿下齊齊哈爾再攻打哈爾濱。沒想到手下一個姓程的旅長叛變歸順了滿洲國,馬高官的原定計劃沒法實現,隻好轉而進攻海倫,五月末攻佔海倫。在海倫馬高官會見外國記者,他講述了江橋抗戰的經過,揭露日本人是怎麽操弄滿洲國的。日本人見他如此更加惱羞成怒,調集日軍和滿洲國軍隊對他進行圍剿,六月初把他趕出了海倫,他從此過上了顛沛流離的日子。七月中旬,日本人調來兩個師團圍攻他,把他圍困在羅圈甸子一帶,仗打了三天三夜,他的部隊死了不少人。馬高官的部隊擅於山地作戰,而且敢打敢衝,他率領余部愣是從日本人重重包圍中殺出一條血路衝了出來,跑進大青山。在茫茫大青山裡日本人抓不著馬高官人影,隻好圍山,十來天后在海倫縣七道林子包圍二十多人。這些人特別頑強,寧死不投降,最後全被打死了。其中有個當官的穿少將軍裝,小矮個瘦條臉八字胡,兜裡還揣著馬高官名章,日本人斷定這個人就是馬高官,為此高興了好幾天,又是懸首示眾又是慶祝宣傳。後來發現這個人不是馬高官,是抗日救國義勇軍韓參謀長,而馬高官已經從包圍圈裡跑了出去。馬高官這人真是厲害,日本人的包圍圈像鐵桶一樣,他在裡邊轉悠了四十多天,多少次差點被抓到,也不知道靠吃什麽東西活了下來。他跑出包圍圈後到龍門又打起了旗號,集合殘部還要打齊齊哈爾。日本人調集大批兵力對他圍追堵截,他天天疲於奔命,最後實在堅持不下去了,才從滿洲裡越過邊境跑到蘇聯那邊去了。
霍武官說:“馬高官這個人打仗確實有兩下子,特別是山地作戰,神出鬼沒搞得日本人防不勝防,日本人非常頭疼,管他叫東方的拿破侖,說這都是他以前做馬賊練下的功夫。但他作人不仗義,當年他投降日本人時有不少人幫他說好話,日本人才讓他當了高官和軍政部長,這些人還不是看在以前的老情分上!結果他說反叛就反叛了,把這些人都裝進去了。張豆腐匠和熙生子讓他給坑苦了,他們幫他管日本人要槍要炮的,結果槍炮一到手他就反叛,把這兩個人弄得裡外不是人。日本人懷疑他們,要追查他們和馬高官是不是同夥,多虧熙生子在日本留學時的老師本莊繁為他說了話,日本人這才放過他倆。現在人們都說馬高官這人反覆無常,反叛成性,說翻臉就翻臉,不值得交朋友。還給他編了個順口溜,說:‘打家劫舍啟程,江橋抗戰揚名;滿洲皇帝奴仆,好個變色之龍。’”
陸三老爺聽了霍武官的話沒有立馬反駁,他沉吟了一會兒說:“人和人之間的交情不一樣,有深有淺,深交是過命的交情,可以兩肋插刀,淺交就是辦事方便,說白了就是互相利用。能深交的人一輩子也就那麽一兩個,一般交情的人那就多了。馬高官和吳大帥是深交,他一直沒忘吳大帥的恩情,他為了報答吳大帥能舍出性命。日本人炸死了吳大帥對他來說是血海深仇,他發過誓一定要報這個仇。他在江橋抗戰是為吳大帥報仇,他假投降又反正還是為吳大帥報仇,他把為吳大帥報仇看成是最大的仗義。為了給吳大帥報仇他給別人使一點壞沒什麽大不了的,自古以來做大事的人就不能在乎小節。張豆腐匠是做豆腐出身,他不明白什麽是仗義,按理說他和張大帥吳大帥是磕頭兄弟,應該想著為他們報仇,可他倒好忘了這碼事,還認賊作父,管日本人叫爹,日本人說啥是啥,這樣的人坑他一下也好。”
陸三老爺想了想又說:“滿洲國是日本人的滿洲國,為滿洲國做事都得背著漢奸的罵名,自古以來漢奸都沒有好下場。你在執政府裡做事,說不上也會有人罵你是漢奸,你要記住不管做什麽事都要想著自己是中國人,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咱們就不怕別人罵。好在你是執政府的保鏢,只要保護好執政就行了,不用做其他的事。以後離日本人遠一點,別和他們打戀戀,更不能幫著他們做缺德事。我聽馬高官說過你攔日本人汽車的事,很佩服你,所以才同意這門婚事,以後要多做這樣的事,給中國人長臉!”
霍武官連連點頭說:“你老說的對,馬高官確實是個英雄,我以後得多學著點。要說我是不是漢奸這一點你老放心,我和日本人攪合不到一塊去,沒人會說我是漢奸。當今執政以前在天津的時候過得非常滋潤,前清的一些老臣天天圍著他轉,禮數和他當皇帝時一樣,聽說張大帥當年在北京時還專門到天津去參拜他,給他行三拜九叩大禮。日本人也隔三差五去拜訪他,說要幫他恢復祖業,奪回大清的江山,還派了兩個日本浪人做他的保鏢。執政當時也是鬼迷心竅,竟然信了日本人的話,一心想著日本人幫他恢復大清天下。時間長了他覺警了,知道日本人不是真心幫他,是拿他做幌子在中國撈好處。那兩個日本浪人也不是來保護他的,而是安插在他身邊的兩個探子,他有個風吹草動日本人都知道。他想換掉兩個日本保鏢,委托黑龍江省第一師師長許蘭州幫他物色一個中國保鏢,許師長推薦了我。兩個日本浪人不服氣,提出要和我比武,我不費吹灰之力就擊敗了他倆,當上了執政的保鏢。從那時起日本人就和我結了仇,我成了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
陸三老爺問:“這麽說執政早就發現日本人不懷好意了,那他後來怎麽又跟日本人到東北來了呢?”霍武官說:“要不怎麽說他是鬼迷心竅呐。日本人發動奉天事變後佔領東北,到天津去接他,跟他說在他祖宗發祥地建立一個國家,讓他去當皇帝。他覺著這好事太突然了,就一再追問這個新國家叫什麽名,是什麽政體,國家元首怎麽稱呼。日本人告訴他這個國家是你們滿族人的國家,名稱就叫滿洲國,政體和日本一樣是君主立憲製,國家元首當然得叫皇帝。他將信將疑,準備自己先到東北來看一看。南京國民政府知道這個消息後幾次派人來找他談話,警告他不要到東北去,他也多次猶豫過,但架不住日本人軟磨硬泡,最後日本人偷偷把他運到大連旅順。大連是日本關東州,屬於日本,國民政府鞭長莫及管不到那。在那裡日本人和他攤牌說滿洲國要實行共和政體,元首只能叫執政,不能叫皇帝,不然的話滿洲國得不到國際社會承認。日本人信誓旦旦保證兩年後滿洲國的政體一定要改成君主立憲製,到時讓他當皇帝。他一聽後悔了,鬧著要回天津,但他是在日本人的地盤上,被人家攥到手裡,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哪裡還由得了他。而此時婉容皇后也被肅親王的十四格格騙到了旅順,他在天津等於是沒有退路、想回也回不去啦,沒辦法,隻好聽日本人擺布。開始時他還想在奉天建都,不管怎麽說那裡是祖宗以前的都城,以前的皇宮還在,他回到那裡當執政也算是恢復祖業了。可日本人哪裡會聽他的,選來選去選長春作都城,改名叫新京。剛到新京時連個像樣的辦公地點都沒有,更別說宮殿了,隻好將就著把以前的道台府作為臨時辦公地點。就任執政的典禮上他想穿龍袍,日本人不答應,說你就任執政也不是當皇帝穿什麽龍袍,給他弄了一件不倫不類的大元帥服穿上。他後來才發現他這個執政不僅是自己穿什麽衣服自己說了不算,其他的事情也說了不算,不管什麽事情都是日本人先定下來再拿文件讓他簽字,他只能在上面寫個“可”字,文件是什麽內容他都不知道。他曾私下裡和我說他這算什麽執政,應該叫執筆,早知道這樣還不如留在天津當個自由自在的寓公呢。可後悔藥哪裡買去!他是騎虎難下,乾不乾自己說了不算。後來把執政府搬到吉黑榷運局官署,這地方以前是管理吉黑兩省鹽務的,我們在背地裡都說日本人可真會找地方,這回是把執政徹底給‘鹹’起來了。”
陸三老爺唉了一聲道:“聽你這麽一說執政也真夠可憐的,雖說叫執政,可什麽事都作不了主,乾那玩意兒有什麽意思?還不如我這個莊稼院老頭,自己一堆一塊個人說了算。”他接著又問:“你剛才說有個什麽肅親王的十四格格把皇后給騙了,肅親王和執政不是一家的嗎?他家的格格怎麽能幫著日本人騙自家人呢?”
霍武官說:“這話說起來就長了。這個肅親王是皇族,辛亥年大清倒台後他就一直想依靠日本人恢復大清祖業,和一個叫川島浪速的日本人搞在了一起,後來拜了把兄弟。倆人先是搞滿蒙獨立,失敗了。川島浪速要回國,肅親王想要把他拴住,便把自己的第十四個女兒也就是十四格格送給他當義女,起個日本名字叫川島芳子。川島芳子跟著義父來到日本生活,當時她才六七歲,過了十來年出落成漂亮的大姑娘,可沒想到她這個義父是個衣冠禽獸,見色起意把她給糟蹋了。自此以後川島芳子就破罐子破摔,天天和浪人混在一起,後來索性女扮男裝乾起了舞槍弄劍的行當。說來也怪,她有這些遭遇不恨日本人,反倒把帳算到了中國人頭上,回國後和日本人勾搭連環處處和中國人作對,聽說皇姑屯炸死張大帥和吳大帥還有奉天事變她都參予了,奉天事變後為了幫助日本人成立滿洲國就把皇后騙到了長春。她詭計多端,聽說是把皇后藏到棺材裡運出天津的。”
陸三老爺說:“媽拉巴子這都叫什麽事兒!肅親王是怎麽當的爹?還皇親國戚呐,把自己的親閨女送上門讓人糟蹋,還不如一般的老百姓!這大清國淨整這麽一幫搞歪門邪道的人來管事兒不亡國才怪呢。得國得正,守國也得正,不然這個國家長久不了。你說那個十四格格作為一個公主,不在家老實呆著守婦道,整天拋頭露面打打殺殺像個什麽樣子,還吃裡扒外幫著日本人禍害中國人,這樣的人也長久不了!都說騍馬上陣母雞打鳴不是好兆頭,這滿洲國也好不到哪去!在這個世道裡做事要格外注意,別做昧心眼子的事,記住,積德行善到什麽時候都錯不了!”
霍武官點頭稱是,他不管心裡怎麽想,但嘴上得附和著陸三老爺說。他是姑爺,陸三老爺是老丈人,翁婿關系決定了陸三老爺說啥是啥,盡管陸三老爺沒比他大幾歲,地位也沒有他高。
霍武官和陸三老爺兩人你恭我敬順順利利辦完了交接,霍武官領走了如意夫人,陸三老爺了卻了一樁心頭事,兩家人皆大歡喜。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到了七八月份,霍武官的如意夫人害喜,想吃娘家的瓜果梨桃,霍武官帶著兩個護兵陪著如夫人就近回到了八大戶村。這年夏天,陸三老爺沒有去黑龍江避暑,他覺著那邊不太平,就留在了八大戶村。
八大戶村的人早就聽說陸三老爺找了一個會武功的姑爺,人們以前只是在說書人嘴裡聽說過會武功的人如何如何,但從來沒有見過真正會武功的人。說書人連說帶白唬,把練武人的武功說上了天,什麽飛簷走壁、百步穿楊、取物無痕、隔牆打物、殺人不見血、聞聲不見人等,把村裡的幾個年輕人撩扯得成天想入非非,沒事就舞舞扎扎,幻想著自己哪天也突然會了武功。今天總算來了一個會武功的人,村裡人不想錯過機會,都想開開眼,就鼓動陸佩先讓霍武官露兩手給大家看看。陸佩先是大舅子,沒好意思直接張口,通過自己的妹妹和霍武官說,霍武官這個時候不能不依著如夫人,他滿口答應。
霍武官在院子裡出場了,人們見他不是想象中的瘦小精乾,而是一個個子不高胖不搭的中年人。他先打了一套八極拳,開場頂、抱、單、提、挎、纏六大開,然後是撐捶、降龍、伏虎、劈山掌、探馬掌、虎抱、熊蹲、鶴步推八大勢,最後是閻王三點手、猛虎硬爬山、迎門三不顧、霸王硬折鞭、迎風朝陽掌、左右硬開門、黃鶯雙抱爪、立地通天炮八大招。只見他躲閃騰挪,力大勢沉,這套拳打得如行雲流水,虎虎生風,直看得人們眼花繚亂,紛紛叫好。其實村裡人沒有人能看得懂拳,大家看不出什麽門道,只是看了熱鬧。
人們吵嚷著要看飛簷走壁,霍武官推辭不過,吩咐人找來一個長木杆,雙手撐著跑了幾步,杆子一支縱身上了房頂。村裡人經常登高上頂,知道爬上房頂的難度,見霍武官如此輕松就上了房,知道此人確實有兩下子,就都拍手蹦高真心叫起好來。霍武官帶來的兩個護兵輕聲說:“這算什麽,練過武的人都會,霍師傅的千斤墜和扎蒼蠅才是天下一絕。”
人們聽說還有絕活,吵吵得更厲害了,都喊著霍武官給表演一下。霍武官讓人牽一匹馬來,再找一根粗繩,他要表演馬拉不動的千斤墜功夫。谷德升聽明白了意思,他卸下大馬車的雙股馬套繩,牽來平時駕轅的兒馬子。兒馬子本來有勁,經常駕轅又增加了腳力,再套上馬套,能把全身的勁都使在馬套上。霍武官馬步站好,一手握一股套繩,讓谷德升揚鞭打馬。谷德升嘴裡喊著“駕”,手裡的鞭子啪啪甩了幾下,只見兒馬子奮起四蹄蹬地,低頭挺脖身子向前傾斜,使出了渾身氣力,但就是這樣也不能前進半步。霍武官堅持能有半袋煙的功夫,讓谷德升停了鞭子和叫喊,他才臉不紅不白地收起了架勢。人群爆發出一片叫好聲,人們是徹底服了,都知道沒有千斤的力氣做不到這一點。
接下來的節目是表演扎蒼蠅。幾個人把陸三老爺屋裡的大衣鏡搬出來放在院子裡,找來一杆扎槍,殺了一隻雞把雞血塗在鏡面上。霍武官抄起扎槍,開始時有些不順手,他比劃幾下找準和大衣鏡的距離。這時一些蒼蠅落在雞血上,只見霍武官出槍頻頻扎向鏡面,速度之快人們查不出個數,只能看出他的手腕在抖動,一會兒的功夫大衣鏡前就黑乎乎落滿了一地的死蒼蠅。人們驚歎之余檢查大衣鏡,擦去雞血後鏡面上只有幾個紅血印,那是扎槍頭觸到鏡面上留下的印記。護兵說霍師傅使這把扎槍有些不順手,如果是他平時用的大槍,連一個印都留不下,這叫觸而不傷,是多少年練扎香頭練出來的功夫。
霍武官在八大戶村一炮走紅,引起的轟動不亞於當年的馬司令。人們紛紛說陸三老爺真了不起,自己早年當官,後來結交高官,現在又找了這麽一個有能耐的姑爺,這一輩子活得真是風生水起,風光無限。陸三老爺聽了嘿嘿一笑說:“媽拉巴子這還有準,就我這年紀才哪到哪兒,誰能看得清一輩子的事!人這一輩子七災八難,三窮三富活到老,沒人敢說自己一輩子會順順當當的,就我這姑爺也不敢說以後會怎麽樣。但不管怎麽說人這一輩子要行得直立得正,別人說你好壞是次要的,你自己心裡得有一杆秤,要對得住自己的良心,要時時記住老天爺的眼睛亮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