闌風伏雨秋紛紛,四海八荒同一雲。
這場雨說來便來,豆大的雨珠從昏冥的穹窿落下,先是劈裡啪啦地擊打在屋頂上,而後雨珠匯聚成雨水,嘩啦啦的從屋簷落下。
“兄長,快想想法子救救薑公子吧!”
這是周以寧第三次央求她兄長了。
“你讓為兄如何搭救,唉!”其實周璞此時也是沒了主意。
衛乾司這次顯然是有備而來,雷霆出手,猝不及防。
知曉妹妹心地善良,看著焦急的妹妹,周璞於心不忍,安撫道:“我們現在還沒弄清楚衛乾司為何要抓他,如果貿然行動,反而會害了他。”
此時屋內就兄妹二人,小土豆死活不肯離開問心齋,拉著那頭毛驢,說要一起等師父回來。
周以寧開始逐漸冷靜下來,分析道:“薑公子初來帝都,營生慘淡,斷然不會結下什麽仇家,衛乾司說他非法購買宅邸,此事透著古怪。”
“隔壁宅邸廢棄多年,雜草叢生,無人問津,如今有人買了去,按理說官府應該支持,所以問題多半還是出在衛乾司身上。”
“可是薑公子又怎會跟衛乾司結下仇怨呢?”
周以寧沒想通。
只是那宅子當年突發變故時,她尚年幼,並不知其中緣由。
她跟隨兄長也是後面才住進了桐葉巷,年幼的她還問過兄長為何會搬來一座廢宅旁邊,兄長卻只是告訴她,這座宅院便宜,距離鎮妖司公廨近了不少。
此時周璞隱約猜到了一些,帝都那麽多坊,為何獨獨到桐葉巷買下一座廢宅。
他不相信這是巧合。
心中頓時動容,眼低的激動逐漸濃鬱。
“蔣瓛仗著聖人寵幸,恃寵而驕,手下的鷹犬向來行事霸道,不問緣由,殺人破家,不計其數。”周璞冷哼道。
周以寧問道:“兄長,鎮妖司能從衛乾司手中把人救出來嗎?”
周璞面帶難色道:“若在八年前,自然沒問題,只是如今陳風指揮使恐怕不會為了一個不相乾的人去趟渾水。”
“那可如何是好!”周以寧有些氣餒。
“他既然主動跟對方去了,自是有應對的把握。”周璞看著大雨漸歇,說道:“寧兒,你去陪陪小土豆吧,我出去一趟。”
周以寧撐起傘進了問心齋,驀然看見小土豆撐著傘,呆呆地坐在院中,身邊那頭毛驢任憑雨水打在身上。
“小土豆,你怎麽坐在院中呢?”她蹲下身子,看著已經濕透了的腳丫子,有些心疼。
“我在等師父回來。”小土豆沒有哭泣,眼神異常堅定。
周以寧頓時動容。
撐著傘緩緩走出了問心齋,緩緩走出了桐葉巷。
她的目的地很明確,直奔當朝次輔李斯的府邸,這是她唯一想到能救下薑公子的人了。
一位深居閨閣的小女子,踏出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步。
——
齊國公府邸。
“真的想好了?”
一場突然而至的大雨,淋壞了院子裡的一盆秋菊,齊尚真惋惜地看著殘留的幾朵花瓣,以及些許血漬,嘴裡淡淡的說道:“朝中許多人背地裡稱老夫為妖輔,不敢與妖族正面一戰,對此你怎麽看?”
半跪在院子裡的男子應道:“齊公嘔心瀝血,操勞國事,一心為國,體恤邊關將士,不忍將士們枉死,當為國士。”
“哦?”
男子道:“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北海妖族,自古就是我大乾宿敵,但兩軍交戰,豈是兒戲。齊公輔佐聖人,竭力充盈國庫,隻待有朝一日,以雷霆之勢,攻出山海關,直搗妖族老巢,徹底平定妖禍。”
“周璞,若是當年你有這般不要臉皮,何至於只是個小小的都尉。”
周璞沒在意對方的嘲諷,彩虹屁並未停下:“此乃肺腑之言,在我心中,只有齊公稱得上大乾第一首輔,凌霄閣第一功臣。”
齊尚真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周璞雙膝跪地,朗聲道:“從今往後,願為齊公盡心竭力,肝腦塗地。”
齊尚真目光微微思量,說道:“本輔需要你在白玉京找一人。”
周璞也沒問是什麽人,直接道:“不出三日,定能將人帶到齊公府上。”
齊尚真擺了擺手,示意周璞可以退下了。
周璞沒有動,說道:“我有一事,懇請齊公先救一人。”
齊尚真一聽,臉色頓時沉了下來:“莫要得寸進尺。”
“齊公,若救出此人,我甘願效死。”
齊尚真踱步沉吟不語。
“我有一故交好友,如今被衛乾司以莫須有的罪名給緝了去。”周璞停頓了兩息,繼續說道:“他只是一間字畫鋪的店主,本分經營,未曾觸犯律法,蔣瓛乃齊公門生,只需齊公傳上一句話即可。”
“還從未有人為本輔辦事是先提條件的。”
周璞站了起來。
“我有一族兄在太玄仙宗,如今已升為內門弟子,此次‘仙桃大會’亦會同門中長老隨行。”
齊尚真眼中精光閃爍,如今太子妃便是太玄仙宗某位長老的孫女,聖人已壽五百余年,太子上位指日可待。
若是能跟一位太玄仙宗的長老攀上關系,或許自己能成為兩朝元老,輔政大臣。
“辛奴。”
一位奴婢模樣的女子走了進來,身段面容俱是上佳,眼神傲慢,並未看一眼院中的周璞。
“你持我信物去一趟衛乾司,將人放了。”
——
衛乾司大獄內。
雨後的虹光透過碗口粗的方塊窗,光束中有無數塵糜似乎在翩翩起舞,歡呼雀躍。
充斥在空氣中的腐臭味足以證明,此間陰暗潮濕的牢房內的冤魂不少。
這時,闃暗的走廊盡頭響起了輕微的鐵鏈滑動聲,腳步聲也由遠及近,逐漸清晰可聞。
兩名獄卒將裡面的人帶去了另外一件牢房,裡面擺放著各種各樣的刑具。
“掮客說你是道門中人,進了帝都為何不去觀裡掛單?”駱俊臣把烙鐵放入熊熊燃燒的炭盆中,沒有回頭。
薑和道:“不喜。”
駱俊臣把燒得通紅的烙鐵置於薑和胸前,不足兩寸,烙鐵散發的熱氣,撲面直上,令薑和略感不悅。
“是真不喜還是怕露餡?你根本就不是道士,乾元台沒有任何關於你的身份記錄,你可知,偽造道門度牒,乃是殺頭重罪。如今兩罪並罰,你死定了。”
說到後面,已是疾聲厲喝。
烙鐵再往前半寸。
“這不能證明什麽,乾元台沒有,只能說你等級太低,接觸不到罷了。”
“哼,乾元台記錄著天下所有的在籍道人,就連太玄仙宗、龍虎山、武當山也不例外。”
薑和沒有說話。
“答不上來了吧,還不如實招來,你為何買下薑賊宅邸?與薑賊是何關系?”
薑和道:“宅西有路,財神光顧,宅東有水,紫氣東來。那裡是個適合做買賣的好地方。”
駱俊臣瞬間惱羞成怒,面目猙獰。
“鼓唇弄舌,鬼話連篇,看來你還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好,本千戶這就成全你。”
烙鐵再次往前一寸半。
薑和身上那件天水碧長衣頓時滋滋作響,冒著騰騰熱氣。
薑和無動於衷,淡淡開口道:“你周身死氣縈繞,命不久矣。你今年不過二十六吧,沒想到卻是個短命人。”
駱俊臣聞言面目愈加猙獰,登時加大了手中的力度。
“死到臨頭,還敢大言不慚,誰給你的勇氣?”
薑和輕聲念道:“超汝孤魂,不入輪回,不離苦海.....敕!”
駱俊臣微微愣神。
“千戶大人,李次輔府上的管家過來了。”一個校尉急急忙忙的闖了進來,語氣急促。
“滾!沒看本千戶正忙著的嗎?”駱俊臣一腳踹在來人身上,那名校尉跌倒在地,艱難起身。
“千戶大人,李斯李次輔府上來人了。”
駱俊臣這下聽得真切,將烙鐵扔在炭火盆中,盯著那名校尉道:“李斯的人過來作甚?”
衛乾司雖有聖人特許,監察百官,行事囂狂,可先斬後奏,但也並不是沒有忌憚的人,而這位李次輔恰好便是其中一位。
只因這位李次輔背後站著的是月鹿學宮,是儒家,聖人尊儒奉道,對李斯都會禮讓三分。
那校尉指了一下薑和,說道:“為他來的。”
李斯的管家是位看著極其普通的小老頭,穿著一襲青衫,氣息內斂,面容和善。
老頭沒有走進刑房,就站在門檻外面,語氣祥和道:“奉我家老爺之命,請衛乾司放人。”
祥和的語氣中,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霸道。
是夜,駱俊臣心情煩躁,進了一家勾欄,對老鴇道:“讓王思思過來, 爺今日就要她了。”
老鴇在他胸前柔柔的戳了一下,嬌媚笑道:“爺,思思姑娘尚在待客,要不您換一位?”
誰知老鴇這柔柔的一戳,駱俊臣頓時仰面一翻,直挺挺的倒了下去,片刻後,一道尖銳的尖叫聲響徹了整個勾欄。
李府。
周以寧看見完好無損的薑和,總算是松了一口氣,迎在薑和身邊,美眸中的關切再也掩飾不住:“薑公子,你沒事吧?”
薑和笑道:“周姑娘,讓你擔憂了。”
“哈哈哈,有什麽體己話回去關上門慢慢說吧。小友,我們又見面了!”
周以寧溫言面色微紅,站在薑和身邊,心中喝了蜜似的。
“來人,先帶薑公子沐浴更衣,去去晦氣。”
門外立馬進來了兩位模樣精致的女婢。
“喏。”
周以寧欲言又止,內心掙扎,卻終是沒有開口。
不一會兒,薑和去而複返,已是換了一身乾淨的錦服,微微濕潤的長發隨意地披著。
李斯正坐在堂中喝著茶,卻不見周以寧身影。
李斯見薑和回來,放下茶盞道:“薑小友受驚了,且坐下來喝喝茶。周姑娘先行回去了,放心吧,老夫讓管家親自送回去的。”
薑和點頭,落座,他知道接下來對方應該是要聊正事了,也不廢話,直接開口道:
“李大人,今日之事多謝了,但我向來不喜欠人情,有何事你盡管直說。”
此事終究是鄰家妹妹的一番心意,薑和到底還是不打算讓對方白忙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