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尉,都尉,我在這裡,您可算來了。”
崔更招著雙手道。
他在桐葉巷口的街邊實在是等了許久,那雙腿蹲也蹲麻了,站也站得酸痛了。
若不是之前遇見兩位瞎溜達的大爺,主動跟他嘮了一會話,他感覺都快要練成自說自話的新技能了。
“崔更啊,你去城門署那邊查得如何?”
周都尉恍然大悟,反應過來,這小子怕是等了得有兩個多時辰吧!此時心中不免對他多了兩分讚許。
要是擱八年前,這小子別說進鎮妖司了,哪怕連去參加司裡的招錄測試的資格都沒有。
“都尉,您真厲害,確實有這麽一個人,他叫易初巽,來自龍虎山天師府。”
崔更高興的說了起來,一種莫名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他對這個平日裡不太喜歡自己的都尉又多了兩分敬佩。
周璞點了點頭,問道:“沒有別的信息了嗎?”
崔更道:“沒有了,城門署那裡隻記錄了這些。”
“嗯,知道了,你回去吧,案子破了,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不用去司裡了。”
周璞見天色已晚,打發崔更趕緊回家。
“啊?都尉,行凶的妖抓到了嗎?是什麽妖啊?”崔更頓時變得興奮、激動,好奇的詢問了起來。
周璞不耐煩的揮手道:“行了,行了,趕緊滾吧!”
他本就不打算讓這位年輕的鎮妖司知曉此案乃是人為。
右指揮使陳風之所以選擇草草結案,不過是為了安撫人心罷了。
也不知是哪個殺才故意散布謠言,造謠鎮妖司即將被裁撤,搞得司裡許多鎮妖使最近人心惶惶。
其心當誅!
自薑道中一事後,鎮妖司便一直未立總司首,如今右指揮使陳風負責坐鎮帝都,聯絡各部官員,努力減緩朝中壓力。
左指揮使袁鷹則負責巡視監督其余各洲,極力穩定大局。
“樹欲靜而風不止,多事之秋啊!”
看著崔更的背影逐漸消失在夜色中,周璞呢喃一聲便轉身走進了桐葉巷。
他盯著手中的紫檀盒子,心思重重,並沒有一絲破案後的輕松。
鎮妖司是個極其龐大的機構,大乾十三洲,在各洲各郡各縣都設有分司。
妖族自古而存,北海便是妖族最大的聚集地,妖族經常闖入人類世界,狩獵吞食人類。
壹千年前,西域佛教為了進入大乾宣揚佛法,率領上萬高僧向七十二路妖族宣戰,以此作為敲門磚。
佛教在山海關外前前後後打了半個甲子,以犧牲一位佛陀和五位大菩薩的慘烈代價,打殘了七十二路妖族聯軍。
當時的大乾熯明帝頗為感動,便在山海關修築了一道綿延萬裡的北海長城,以禦妖族。
熯明帝還在白玉京建立了第一座官辦佛寺——無相寺。
同年,無相寺從西域靈山迎來了一枚佛骨舍利,並在寺內建了一座舍利塔。
熯明帝為了弘揚佛法,更是下令正月十五在宮內和寺廟進行“燃燈表佛”。
佛教也因此在大乾日漸昌盛。
然而好景不長,等到熯明帝駕崩,太子即皇帝位後尊儒奉道,自稱“聖人”,而後一紙“滅佛令”出乾元宮,大乾境內上萬佛教廟宇被拆毀,近百萬僧人被驅逐出境。
當時有兩位佛教菩薩心有不甘,冒天下之大不韙,闖入鎮壓百鬼萬妖的桃獄第三層,放出了一頭上古封印大妖。
那大妖回到北海後,自立為帝,七十二路妖族很快臣服。
雖說妖族被擋在了北海長城外,但是隨著那頭上古大妖整合北海七十二路妖族,妖族再次勢大,如今隨時都有可能卷土重來。
聖人當年設立鎮妖司,除了監督各地山海河神外,更是為了徹底清剿大乾境內殘留妖族,以絕後患。
攘外必先安內。
周璞心裡想著事,不知不覺間已是走到家門前,耳邊突然響起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小土豆,還不快謝過你周姐姐。”
“周姐姐,謝謝你,你明天還能來教我寫字嗎?我喜歡姐姐教我寫字。”小土豆很是乖巧的說道。
“周姑娘,真是給你添麻煩了。”小道士也笑著致謝道。
周以寧正欲開口,卻聽到身後傳來自家兄長沉悶的聲音:
“以寧。”
周以寧嚇了一跳,如做錯事的小孩子般,低著頭,怯生生地喊了一句:“兄長。”
周璞快步上前,將妹妹攔在身後,目光警惕的盯著小道士。
小道士頓時無語!
小土豆倒是很開心:“大哥哥,原來是你呀!你是周姐姐的哥哥嗎?”
周璞沒有搭理這對居心不良的師徒,拉著妹妹直接回了家。
小土豆一臉失落,漂亮姐姐還沒答應明天繼續教她寫字呢!
薑和牽著小土豆,轉身回了問心齋,關上院門,低聲嘀咕了一聲:“妖氣嗎?”
一夜無話。
翌日清晨,天空起了烏雲,黑雲壓城,似要下雨。
小道士帶著他的徒弟在院中打太極,小家夥耍得有模有樣,兩人的動作簡直如出一轍。
“一個西瓜圓又圓。”
“劈他一刀成兩半。”
“你一半來,他一半。”
“給你你不要。”
“給他他不收。”
“那就不給了。”
前世他十六歲時,放學後在公園跟一唐裝老頭下棋,老頭最後輸了棋,便嚷嚷著非要教他打太極。
從此那公園裡,在一群老頭老太太之間,多了位穿著校服動作流暢的陽光大男孩。
“砰!”
忽然,院門被非常粗暴地踹開。
一隊穿著繡有八卦圖的官差湧入了院中,個個凶神惡煞,這些人手中還押著一位傷痕累累氣息微弱的小老頭。
為首一人趾高氣昂,大喝道:“衛乾司拿人,誰是店主?”
小道士將驚慌失措的小土豆護在身後,說道:“我就是。”
“你便是店主?拿下!”
為首那人手一揮,“鏘鏘鏘”聲響起,官差們徑直拔出刀,只是將師徒二人包圍了起來,卻是沒有輕舉妄動。
小道士問道:“不知我所犯何事?”
問心齋的動靜很快引來了附近的街坊鄰居,他們圍在問心齋外面,交頸並頭的看起了熱鬧,住在隔壁的周氏兄妹也站在了人群中。
“兄長,衛乾司為何抓薑公子啊?”周以寧臉上充滿了擔憂。
算下來,她與薑公子認識不過兩日,卻已是對這個贈她畫的善良店主心裡起了好感,芳心萌動。
周璞皺著眉,一言不發。
衛乾司還真是越來越放肆了。
為首者掃了一眼外面的人群,高聲道:“都聽好了,這是亂臣賊子薑道中的宅邸,私自買賣乃是謀逆大罪,此人非法購買,衛乾司今日將其緝拿,以正法典。”
甫一聽得這罪名,人群中有年歲較長的人,俱被嚇得目瞪口呆。
無一不開始同情起了那位年輕的小後生。
天大的罪名蓋下來,小道士自知不能輕易躲過去,心中倒是無懼,不過終究也是個麻煩事。
這次衛乾司的動作很快,準備也足夠充分。
昨夜他們就先後抓了那名掮客以及此間坊正,直接投入大獄,掮客沒有抗下嚴刑烤打,在獄中就已斷氣。
那位傷痕累累的小老頭便是此間坊正了。
小道士沒有說話。
為首那人繼續說道:“此人正是此間坊正,一切俱已招供,如今人證物證俱全,衛乾司依法辦案,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給我拿下!”
官差們持刀緩緩逼近。
小土豆害怕的死死抱著師父大腿,身體都在顫抖,這一幕似乎令她記起了一些恐懼的往事。
小道士的雙眸中逐漸有殺氣在攀騰。
“慢著。”
院子外不合時宜的響起一道聲音,周璞從人群中走了出來,跨上台階,走進了問心齋。
“周璞,你確定要插手我衛乾司的事?”
為首的千戶死死盯著對方,臉色陰沉,眼神陰冷。
周都尉冷哼一聲,抬手一抽,不屑道:“駱俊臣,你算個什麽東西,也敢直呼本都尉的名字。”
駱俊臣被突如其來的一巴掌扇得嘴角溢出了血,眼中布滿血絲,端的是駭人。
“好,好,好,周璞,你說本千戶算個什麽東西,你給我聽清楚了,衛乾司乃聖人特許,先斬後奏。今日你若敢阻攔我衛乾司拿人,休怪我手中的兩極刀認不得你周都尉了。”
駱俊臣徑直拔刀出鞘,刀鋒直指周璞。
周璞渾然不懼,挑釁道:“你可以試試!”
兩人頓時劍拔弩張,蓄勢待發。
小道士朝周璞投去了一道感謝的目光,而後把小土豆緊緊抱在懷中,緩緩向前踏出一步, 持刀的官差們跟著後退了一步。
一步!
兩步!!
三步!!!
......
小道士冷聲道:“讓開!”
已是退無可退,擋在他身前的兩名官差頓時心中膽寒,紛紛朝兩側讓開。
“你們做甚?快拿下他!”駱俊臣厲聲喝道。
“啪!”
巴掌聲再次響起,駱俊臣被扇得頭暈目眩,頓時臉頰高高隆起,紅腫如豬頭。
小道士卻是不鹹不淡的說道:“你把我徒弟嚇到了,這一巴掌算賞你的。”
“周都尉,勞煩你照看我徒兒一二,我隨他們去去就來。”小道士哄著小土豆,打算暫時將她托付給周璞,小土豆卻是緊緊的攥著他衣服,死活不肯松手。
周璞愕然。
小道士安慰道:“小土豆乖,不要怕,先去你周姐姐那兒等著師父,師父回來給你買糖葫蘆。”
小土豆癟了癟嘴,終於是“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周以寧這時也從人群中走出來進了問心齋,站在周璞身邊,臉色更加擔憂,輕聲道:“薑公子。”
“周姑娘,小土豆就先交給你了,我沒事的,放心。”小道士的臉上帶著笑,氣定神閑,眼中並沒有一絲慌張的神色。
周以寧見狀鄭重點頭,伸手從小道士懷中接過小土豆。
哇!好軟!
小道士無意間觸碰到某種柔軟,瞬間感覺道心不穩,嚇得他趕忙默念了兩遍靜心訣。
周以寧抱著小土豆,低著頭,臉頰微微發燙,一顆芳心此時已是如小鹿亂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