輾轉難眠一整夜的薑和,頂著厚厚的黑眼圈拉開了房門。
他記得當年第一次送閨女去幼兒園的時候,也如這般。
他也很清楚這是每一個孩子成長的必要過程,但當閨女緊緊摟著他脖子,哭得傷心欲絕撕心裂肺的時候,他又再難保持鎮定,老淚縱橫。
最後還是妻子出馬對女兒狠著心說道“薑小檸,幼兒園有小紅花,下午爸爸媽媽來接你,你要是沒有拿到小紅花,屁股給你揍開花”,母女二人都有很強的勝負欲,最後女兒終於還是抽泣著離開了老父親的懷抱,到了下午則又一臉高興的在妻子面前炫耀著她得了三朵小紅花。
但當他看見小土豆在阿福那裡炫耀新布包的時候,薑和才明白自己的擔憂是有點多余了。
“師父,我們快出發吧。”小土豆跑了過來,興高采烈道:“晏爺爺說紫袍爺爺家中有很多小弟弟呢!”
小土豆對於小嬰兒是特別喜歡的,記得有一次借宿一戶農家時,她便把悄悄攢下的十幾枚乾元通寶給了對方。
今天還是李府的管家晏閭駕著馬車過來,他敲開院門,帶著師徒二人噠噠噠的朝李府駛去。
李府在新鄭大街的廣德坊,馬車先是經過平安大街鎮妖司公廨所在的安洛坊,從前面的安陽坊左轉後進入那條朝聖禦街,在禦街上行了兩盞茶功夫後,再次右轉便進入到新鄭大街。
兩家的路程不近,駕車接近三刻鍾時間。
到了李府,得知李斯並未在府上,許大將軍昨日回朝,今晨聖人在乾元宮長寧殿召開朝會,天未亮他就進宮參加朝會去了。
“五鼓初起,曉色朦朧,白玉京列火滿門,文武百官將欲趨朝,軒蓋如市。”這是張漁歌在《白玉京風華錄》中描寫早朝的片段。
“晏叔,這位便是薑公子嗎?”
三人剛進府,便有位身著錦衣的肥胖男子迎了過來,他身後跟著兩位美貌女婢,其中一位女婢胸前鼓脹。
說話的是李斯的第三子,名叫李恪禮,不喜文武,卻擅於經商,在白玉京有不少產業,為人豪爽,尤其獨愛美食,導致體型肥胖臃腫。
他昨夜得了來自老父親的嚴厲警告,萬萬不可怠慢薑和,不然家法伺候。李斯治家嚴苛,在家中說一不二。
“三少爺。”晏閭應了一聲,補充道:“薑公子已加入鎮妖司,領了都尉一職。”
天氣炎熱,體型肥胖的李恪禮額頭汗水不停,身後那位胸前鼓脹的女婢從懷中掏出一塊潔白的絲綢汗巾遞給他,李恪禮擦完,另外一位女婢上前將汗巾拿走。
薑和暗暗稱奇,好家夥,都是敗家的講究人啊。
“幸會幸會,薑都尉,在下李恪禮,快快有請。”他神情自然,臉上堆著笑容,向一旁喊了句:“來人,奉茶,用最好的茶。”
西風悠然穿過待客的正廳,帶動屋簷上透質的琉璃鈴,發出清脆的聲響,回蕩著悠然的余韻。
薑和舉目打量,一個赤金青地大匾上寫著鬥大的“文和堂”三個大字,後有一行小字“天狩七年寅月辰日禦賜”。
匾額下方是一副烏木聯牌的對聯,鑲著鏨銀的字跡:“座上珠璣昭日月,堂前黼黻煥煙霞。”
地下兩溜十六張楠木交椅,裡面充斥著淡淡的檀香。
很快便有兩位美婢走了進來,一人端著茶,一人捧著各式糕點。
小土豆甫一看見幾案上的糕點,咽了咽口水,卻沒有伸手去拿。
“薑都尉,請!”李恪禮坐在薑和對面,對小土豆說道:“丫頭,這是醉江南的蜜糕,很甜的,快嘗嘗。”
聞言小土豆頓時看向薑和,見到師父點頭後,便拿起一塊慢慢吃了起來。
兩人喝了一盞茶,相互寒暄一番後,李恪禮便帶著師徒二人便去了族學。
李府佔地頗巨,府內亭台軒榭,廳殿樓閣,雕梁畫棟,崢嶸軒俊。百廊回轉,籠雀爭鳴,曲徑千折,奇花競豔。樹木山石,蓊鬱洇潤。
族學被安排叫立雪院的獨院內,立雪院取自“程門立雪”的典故,裡面一簇劍竹鬱鬱蔥蔥,翠意欲滴。
“秋三月,天氣以急,地氣以明,早臥早起,與雞俱興,使志安寧...”
剛進入院子,便聽見裡面傳出朗朗讀書聲。
薑和微微一愣,隨即釋然。
每個時代都有它獨特的教育方式,雖然不是最好的,但對於那個時代的孩子們而言,卻是適合的。
等了約莫一刻鍾的時間,裡面的讀書聲已經停止,鬢染輕霜的中年儒士輕輕走了出來,正是此間的族學先生了。
“崔先生。”李恪禮快步走了過去,說道:“這位是鎮妖司的薑都尉,那小丫頭是他的徒弟,以後便勞煩先生為小丫頭蒙學了。”
李恪禮對中年儒士很敬重。
中年儒士姓崔名玄,天符三百五十一年的三甲進士,因早年間求學於月鹿學宮,被朝中寒谷派所不容,刻意排擠。畢竟如今月鹿派在野,寒谷派在朝。
仕途坎坷,備受打擊的崔玄,心灰意冷下辭官潛學,一心鑽研先賢文章。五年前他被李斯誠邀來到府上,一來是充當幕府的身份,尋求出山的機會;二來便是負責教授李氏的後輩子弟。
他曾經在月鹿學宮求學時,修習過一門望氣之法,見薑和身上隱約有一道混沌氣,若有所思。
見中年儒士看向自己,薑和微笑著朝對方拱手見禮。
崔玄微微頷首。
混沌化三氣,一為道門清氣,二位儒家浩然氣,三為佛教和氣。
儒家的修行之法與道門不同。
道門講究參悟天道自然,遁世窮萬物,煉氣入體,聚靈台,辟洞府,躍龍門,凝金丹,化元嬰,返璞歸真,天人合一,與萬物一體,於登仙台一舉飛升。
儒家修行卻是必先養氣,浩然之氣。再煉身立命。然破萬卷書易,卻是難養一道浩然氣。
崔玄治學近四十年,早已破書十萬卷,卻也隻養出了十道浩然氣而已。
歷來大乾知命境的大儒鳳毛麟角,正是因為浩然之氣難養。有的讀書人急於求成,熱衷於境界上的突破,結果卻始終解不開不惑境的困擾。
“丫頭,可有習過蒙書?”崔玄俯下身,溫聲道:“既已決定入學,先生可要考校你一番。”
小丫頭一臉懵,沒聽懂“蒙書”、“考校”的意思,又有些膽怯,不敢細問,但又突然想起師父說過的話,於是仰頭弱弱地問道:“先生,你能說點讓我聽得懂的話嗎?”
崔玄呵呵一笑,盡量用對方聽得懂的話簡單重複了一遍:“丫頭,我考你幾個問題。”
“先生你盡管問。”小丫頭的眼中和語氣皆充滿自信。
崔玄指了指天上的太陽,說道:“丫頭,你喜歡白天讀書還是晚上讀書呀?”
小丫頭差點脫口而出:“我都不喜歡。”
驀然看見師父那嚇人的眼神,緊忙改口道:“我喜歡晚上讀書,白天要幫著師父看鋪子呢。”
薑和乾咳一聲,逆徒!
中年儒士點頭道:“古有頭懸梁、錐刺股、鑿壁偷光的故事,皆是勉勵要刻苦求學,丫頭,你知道嗎?”
小丫頭偏頭一想,問道:“先生,他們頭不痛嗎?屁股不痛嗎?”
崔玄臉色一僵,轉過頭對薑和說道:“令徒思維跳脫,天真無邪。可有念過什麽書?”
薑和搖頭。
“可有習武?”
“教過她一招半式的防身之法。”
“可入修行?”崔玄再問。
薑和既未搖頭,也沒有點頭。
小丫頭似乎具備著某種神奇的能力,他記得小丫頭曾經問過他一句話:“師父,你身體裡面是不是住著位大叔啊?就像娘親跟我講的‘戒子老爺爺’的故事那樣。”
一眼識人神魂,就連他師父那個級別的大修士也做不到。
他也試著教小丫頭修行,但小丫頭卻始終無法做到納氣入體,偶然有一絲靈氣被納入身體,她便會高燒不斷,四肢冷如冰窖,就像得了某種怪病一樣。
崔玄心中頓時有數。
看來這李氏的族學要熱鬧起來咯!
“她可有了學名?”崔玄又問道。
薑和頓時愣住,一直都是叫她小土豆,也沒問過她姓甚名誰,思索了片刻。
“薑小檸。”
他心中默念一句:“小土豆,你以後就是薑小檸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