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屋子裡，劉鑫又切身體驗了一番那個年代的貧富差距。

　　祖父家裡雖然不大，兩室兩廳一廚一衛，但是裝修得簡潔明亮。

　　整個房子裡，地上清一色鋪著40厘米的正方形花紋瓷磚，踢腳線是長條形的素色小瓷磚，上面刷了五十公分的藍漆，牆體再往上就是白色的石灰膩子。

　　天花板做了簡單的吊頂，客廳中央，居然還有一盞直徑約四五十公分的水晶吊燈，劉鑫心裡想，怎麽小時候對這個一點印象都沒有，果然自己那時候只知道吃和玩。

　　客廳裡擺放著一張三人座的竹製沙發，沙發上放著一塊軟墊，靠背上則搭著一條白色鏤空花紋的坎肩。

　　一台22寸的福日彩色電視機，端端正正放在棗紅色的組合櫃上。

　　牆上的掛飾不多，除了日歷，就是祖父自己的書法大字，就一個字，靜。

　　憑心而論，劉鑫覺得祖父的書法是很好的，這個“靜”字寫得頗為沉渾有力，透出一股讓人想要靜下來的力量。

　　衛生間和廚房用的是天然氣，而且用上了熱水器，劉鑫記得小時候在祖母家裡洗澡，就是暖和。

　　一圈環視下來，眼前的情狀，與劉鑫遠古的記憶，漸漸重合上了，房子裡簡潔有序，窗明幾淨，幾乎看不到什麽雜物堆放。

　　劉鑫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心裡不禁感慨，這就是祖父家和外公家的差距啊，農村裡別說吊燈了，為了省電，晚上還經常點煤油燈，所以劉鑫記憶裡，小時候外婆家到了晚上，總是很昏暗。

　　洗澡就更別說了，冬天在外婆家，要提前兩天計劃，燒好開水，要裝桶兌溫熱後，再提到豬圈屋去洗，臭烘烘的不說，衣服一脫，寒風順著糞坑外吹進來，那叫一個酸爽。

　　所以劉鑫能夠理解，古時候人為什麽幾個月都不洗一次澡，因為冷啊。南方還好點，北方冰天雪地的，搞不好洗澡時被吹著，受了風寒，又沒藥吃，說不定就嗝屁了。

　　但是，即便祖父家富裕，各方面都很方便，劉鑫還是更喜歡外公外婆家，沒別的，在那裡，不會有人嫌棄他們窮，更不會瞧不起他們家。

　　劉鑫看著祖父坐在藤椅上，雖然是一副很放松的姿態，但卻總是垮著張臉，像是誰都欠他幾十萬一般。

　　劉鑫想不明白，祖父就算從小是獨子，生活條件好，又受父母寵愛，但踏入社會工作後，要是幾十年都這樣，他如何能混上二輕局的幹部?

　　想不通就算了。劉鑫也不想糾結這些問題。他又看了下牆上的日歷，1985年12月23日，農歷冬月十二，冬至剛過。

　　再一看鍾表，下午4點26分，按三河縣的真太陽時，這時候是，申時。

　　劉鑫不動聲色地在左手上掐算，左手大拇指先掐食指根部指節，起點為農歷正月，往上掐一個指節，算一個月，農歷冬月則是十一月，落在了無名指根部。

　　定了月份，月上起日，今日是十二，掐算下來，落在無名指頂端。

　　再在日上起時，最後，申時落在中指根部，名為【空亡】，以吉凶論，為【大凶】。

　　劉鑫知道，今日找祖父借錢，是無論如何借不到的，說不定還會被罵一頓。

　　一坐下來，祖母就拿起茶幾上的蘋果問楊順旺:“老么，吃蘋果不?”

　　劉鑫看著祖母微胖的樣子，頭上頭髮雖說有些開始花白，但紅光滿面的，一看就是個有福氣的老太太。

　　小時候幾個孫輩裡，祖母最心疼的就是劉鑫了，有啥吃的穿的，祖母最先想到的就是這個孫兒，那時候她常說，我四兒沒能力，又不會珍惜，他們家最困難，我能多幫點是點，就怕餓著冷著我孫兒了。

　　“英伯，不忙，我不口渴的。”楊順旺趕緊客氣道。

　　“吃點蘋果好，我給你削一個。”

　　說著，祖母就拿起水果刀開始削。

　　劉鑫也沒有再客氣，父母離婚後，他跟了媽媽，後來見祖母的次數也不多，上大學時，祖母因為糖尿病去世了，算來也有十幾年了。

　　如今，祖母鮮活地在自己面前，笑呵呵地削蘋果給自己吃，劉鑫多想擁抱下她，親切地喊她一聲，祖母。

　　“楊五，你說嘛，找你爸有啥事?”祖母邊削著蘋果，邊溫和地說。

　　祖父微微動著兩條腿，臉上表情還是沒變，既沒有說話，也沒有看楊順如姐弟倆。

　　楊順如坐直了身子，雙手放在腿上，恭敬地說:“爸，媽，我今天來，是有個請求，希望你們能借點錢給我……”

　　“借錢?你想做啥子?”兒媳婦話還沒說完，祖父就打斷了她的話。劉鑫心想，祖父啊， 一說錢你就激動，你對錢就這樣敏感啊。

　　“我想做點小本生意，賣點水果。”楊順如保持著微笑回答。

　　祖父的目光變得更冷峻，瞥了姐弟倆一眼，劉鑫都能感覺到這目光中的冰冷。

　　“哼哼，”祖父輕聲冷笑，“做生意?你曉得如何做生意?”

　　楊順如不知是有些不自信，還是被祖父的氣勢震懾到了，臉上露出了些微的尷尬:“嗯……我以前在農村，經常幫媽老漢挑菜到城裡頭賣，最起碼的買賣懂。”

　　劉鑫看到祖父翻了個白眼。

　　“哼哼。”又是一聲冷笑。

　　“你以為做生意，就跟你們農村挑點菜來賣那麽簡單?要是生意那麽好做，人人都去做生意當老板了！”

　　劉鑫覺得祖父的話太刺耳了。

　　祖母這時已經削好了蘋果，又把蘋果分成了四塊，先遞給了丈夫一塊，說了一句:“兒媳婦找你借點錢，又不是割你塊肉，借點就借點嘛。”

　　說完，又轉頭來，笑著把蘋果遞給姐弟倆，問:“四兒媳婦，你跟媽說，你想做什麽水果生意，我幫你評判評判。”

　　楊順如剛被祖母的話溫暖了一下，祖父的風刀霜劍又撲面而至:“做什麽生意都是一回事！借錢容易還錢難！”

　　聽到這裡，劉鑫都想站起來走了，太氣人了。

　　祖母也有點生氣，稍微提高了點聲音，對祖父說:“你這個老爺子，何必這樣說，兒媳婦找你借錢，借不借是一回事，你好歹聽人把話說完吧。”

　　說完，又對楊順如說:“五，你說，我聽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