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德川市郊區一處村落，夜幕將這裡籠罩，喜慶的煙花在空中一團團散開。

　　雪水融化，窄小土路變得濕硬，車輛留下的痕跡，腳掌落在上面被硌得生疼。

　　煙花在空中綻放瞬間，映出一瘸一拐的單薄身影，從身高看出是一名年輕男子。

　　男子一手拎著半袋瓜子，另一隻手抓著一根麻繩，麻繩另一端是一塊凍得發紫的豬肉。

　　男子叫李波，二十出頭的年紀已經是一位準爸爸，手裡東西就是這位準爸爸給未出生孩子和妻子準備的年夜飯。

　　不遠處泥土牆院中發出微弱光亮，李波低頭看了眼手裡的豬肉，嘴角浮現幸福的微笑。

　　木門在風中搖曳，發出吱呀聲響，李波推開釘著透明塑料的房門，熱氣衝向臉龐，凍了一路，猛地與這股熱氣接觸，身體不受控制打個寒顫。

　　“秀兒，你看我給你帶什麽來了！”

　　李波把系著豬肉的手高高抬起，迫不及待的向秀兒展示。

　　“哼，你個不爭氣的東西，能拿出什麽好東西，當初我瞎了眼才將秀兒許給你，今天你說什麽我都不會讓秀兒再跟你過下去。”

　　四十歲左右婦人罵罵咧咧從裡屋走出，婦人叫王榮，是秀兒母親。

　　面對王榮指責，李波沒有生氣，反而立即討好

　　“媽，你怎麽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讓我好做準備，能……”

　　“我呸！你有什麽好準備的，秀兒現在懷著孩子，大過年的，缸裡連半粒米都沒有，我要是再不來，秀兒只能在家活活餓死！”

　　李波頭上血漬在燈光下若隱若現，王榮似沒發現一樣，繼續冷言冷語

　　“瞧你這個熊樣，秀兒跟著你只能吃苦，你要是真心為秀兒好，就讓秀兒跟我回去，這樣你即少了負擔，我這個當娘的也能安心。”

　　聽到母親一再刁難李波，在裡屋的秀兒為李波辯解

　　“媽，公公剛走，婆婆也病了，李波一時接受不了，您給他點時間緩一緩，我在他身邊也常勸著點……”

　　“秀兒，娘看你在這受罪，心裡難受，你爹走的早，娘是既當爹又當媽的把你拉扯大，哪成想把你許配給這麽個玩意，到了下面我怎麽跟你那狠心的爹交代。”

　　都說女生向外，聽著秀兒為李波辯解，王榮神情激動，言語也變得十分激烈，心裡更是將李波祖宗十八輩反覆問候。

　　王榮惡語頻出，李波只能沉默，前世那段烙在骨子裡記憶浮現。

　　一九九五年，年三十，王秀借了三十塊錢讓自己出去置辦年貨，轉頭自己就去找耗子幾人打牌，這一玩就到了天黑。

　　把錢輸光，無法與秀交代，隻好偷溜到母親那裡將吃食全部搬走。

　　進了屋，正好撞見嶽母王榮來接秀兒回家。

　　剛經歷父親去世，眼下王榮又要將懷有身孕的秀兒接走，忍受不了妻子和未出生孩子被人搶走，自己上前與王榮爭論。

　　兩人推搡間，意外將秀兒撞傷致其流產。

　　本是闔家團圓幸福美滿的日子，只因自己沉迷賭博，導致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從那以後每日都被痛苦折磨，直到生命最後一刻。

　　似乎是死前懺悔感動上天，讓自己重生，也是命運考驗，讓自己重生在年三十下午，重生在盧家村賭桌上。

　　看著桌上僅剩十五塊錢，李波起身就要離開。

　　按理說李波輸了錢，隨時可以離開。

　　但牌友是耗子和一眾混子，非要他留下一半錢才能離開，李波自然不肯，與幾人打成一團，便有了身上的傷痕。

　　秀兒因為單親家庭，自小便異常懂事，即使嫁給像李波這種混蛋，不僅沒有怨言，還因為聽到別人背後議論李波時常與人發生爭執。

　　經歷後世，視婚姻如兒戲的年代，李波才明白，原來上天曾經那般眷顧自己，只是當時不懂珍惜。

　　既然上天給自己機會，李波決定用這一輩子償還上一世欠下的情債。

　　回過神，看到秀兒還與嶽母爭論，李波眼神堅定，語氣堅決

　　“媽，秀兒，我之前是個混蛋，我不求你們原諒，只求你們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我這輩子，一定會對秀兒好，讓秀兒過上幸福生活！”

　　本就因為女兒向著李波，心裡十分窩火，聽李波開口就是男人賭咒發誓、改過自新的慣用套路，王榮像一個潑婦一樣將心中所有怒火朝李波宣泄

　　“給你個屁機會，你們男人那一套，老娘見得多了！早幹什麽去了！現在知道後悔，老娘告訴你，晚了！我呸！你個死人渣！爛賭鬼！”

　　王榮罵的痛快，竟是朝李波吐出口水。

　　知道李波脾氣無常，王秀急忙上前將母親護在身後，為母親辯解

　　“李波，我媽也是氣過頭，你要氣不過，要打要罵衝我來。”

　　“什麽?！他還敢打你！我家姑娘長這麽大，老娘都沒舍得打一下，你個死人渣敢對我姑娘動手，今天我豁出這條老命，大不了一命抵一命！”

　　看著歇斯底裡的王榮雙手就要推到秀兒身上，李波上前一把將秀兒抱在懷裡。

　　王榮雙手順勢打在李波身上，被李波抱在懷裡，沉悶的撞擊聲傳入耳中，王秀竟希望時間能永久停在這一刻。

　　“媽，你別鬧了，我相信李波，我願意給他一次機會，也求您給他一次機會。”

　　女兒聲音，讓王榮停下揮動的雙臂。

　　“我的傻姑娘，男人的嘴是這個世界上最靠不住的，你信娘，娘是過來人，娘不會害你。”

　　面對王榮這般強硬態度，李波知道糾纏下去，對幾人都不好，決定以退為進，先穩住王榮情緒。

　　“媽，時間這麽晚了，秀懷著孕還沒有吃飯，要不您今晚先在這住下，等明兒，我送您和秀回去，您看可以嗎?”

　　秀兒難以相信這話是從李波嘴裡說出，不可思議抬頭看向李波。

　　感受到秀兒目光，李波低頭對懷中王秀眨了一下眼。

　　夫妻間總是有一股無法言語的默契，秀兒瞬間明白李波意思，起身抓住母親胳膊，撒嬌道

　　“媽，外面這麽黑，你不心疼我，總得心疼你還沒出生的外孫吧，先聽李波的，今晚您在這住下，回家的事，明天再說。”

　　王榮之所以鬧，就是擔心女兒被人欺負，眼下見小兩口輪番上陣，嘴上也不再堅持

　　“李波，你真是修了八輩子福，才找到我家秀兒這樣的好姑娘，也別說我逼你，只要你踏實肯乾，好好和秀過日子，我絕不為難你，但是你若還是整日和那幫混子鬼混，......”

　　“媽，你剛剛教我的我還沒學會，您進屋給我講講唄。 ”

　　看王榮又回到這個話題，王秀急忙打斷。

　　王榮伸手在王秀腦門一頂，笑罵道

　　“都說嫁出去姑娘潑出去水，你這死丫頭，不僅是潑出去的水，還是個護犢子的老母雞，一點話都不讓人說。”

　　王榮扶著秀進入裡屋，李波趕忙拿出盤子，倒上瓜子送到裡屋。

　　“媽，秀兒，你倆看著電視，吃點瓜子，我去做飯。”

　　不一會飯菜做好，只有簡單的兩個菜，豬肉燉粉條和醋溜白菜，饅頭也是前日剩下的，但是小兩口吃的格外開心。

　　女兒開心，王榮心裡先前泛起的陣陣心酸，化作一道目光狠狠瞪向李波。

　　飯後，李波將碗筷收拾乾淨，取出手電筒，對炕上王秀、王榮說道

　　“秀兒，媽，我晚上出去幹點活，等明天上午我回來，再送秀離開。”

　　聽到李波今晚要出去，王秀擔心李波又要去打牌，心裡十分糾結，眼中滿是乞求

　　“李波，今天是年三十，團圓日子，一家人坐一起看會電視說說話不好嗎?”

　　知道秀被自己傷的很深，自以為做了萬全準備，可面對心愛之人乞求目光，心就像經歷煉獄刑罰一般痛苦且卻無法出聲。

　　默默將秀兒抱在懷裡，聲音哽咽卻異常堅定

　　“秀兒，給我一晚上時間，讓我向咱媽證明，我能給你好的生活，別勸我，是我欠你的，也是欠孩子的！”

　　在秀兒的注視下，李波騎著三輪車離開，內心不斷重複:秀兒，相信我，我會用這一生向世界證明，你的選擇，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