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炎炎,腳下的沙子一到白天就熱得滾燙,溫差變化極大,現在就算是一滴汗水掉下去頃刻間也會無影無蹤。
小新不得不把水袋裡的最後幾滴水抹在了明大傻乾裂出血的嘴唇上。
程混子咽了口唾沫,不忍心道,“小新姐,這水是你的……”
先前噬土蟲後突然出現,把眾人衝散了。小新庇護著混子三傻朝著噬土蟲後的反方向逃,
疲於奔命之下,是消耗殆盡的食物和水。
這裡的噬土蟲恐怖到連雪都吃,即便有過幾場大雪,能被使用的雪水也寥寥無幾。
若是能有一場雨就好了。
小新把空空如也的水袋向後一丟,剛落地就被跟在後面噬土蟲一擁而上。
“一點點水而已,我啊,可是跟張默晟打包票要照顧好你們的,大家是一起來的,也要一起離開。”
這是小新對自己的約定。
混子三傻心生感動,事實上沒有小新,他們也堅持不到現在彈盡糧絕的這一刻。
可是再往後……還能堅持幾天。
……
韓風豪舉起一瓶築基丹,像是吃糖豆一樣地往嘴巴裡倒,他身後就是秦言和董明兩個無戰力人員。
秦言早已經蘇醒,看著重重圍堵而來的噬土蟲絕望道,“韓風豪,你自己跑吧,去找張默晟和劉逍霄,也許還有機會。”
“相信張默晟!”韓風豪的風行劍掀起颶風將新一波的噬土蟲震開,“他會想到辦法的。”
董明消沉道,“他們把噬土蟲後引走了,自身難保,怕是已經……”
韓風豪咳出了血,依依不饒地堅守在原地。
他已經從被圍困開始,幾天幾夜都不曾休息過了。
……
周念軍、劉逍霄、張默晟三人面對蟲後和蟲群邊戰邊退,一開始依靠周念軍爆劍之術和張默晟的陣術周旋幾天,周念軍幾次爆發出五重境的戰力都被蟲後用蟲群擋下逃過一劫。
在周念軍的匣劍內空空如也後,初步恢復戰力的劉逍霄接替了他的位置。但劉逍霄一直沒有機會得空休息,恢復雖然慢得出奇,卻也是有了盼頭。
劉逍霄突然潑了一頭冷水道,“你的陣塵,還剩多少?”
張默晟因為得到了江帆夫妻給予的大量陣塵,再加上他使用得非常節約,倒是一直沒太在意究竟還能用多久。
張默晟掃了一眼,剩下的陣塵還比較富裕,不禁松了口氣。
“按照這個節奏下去,堅持到你恢復五重境應該不成問題。”
周念軍沉聲道,“咱們是能堅持住了,其他人怎麽辦?”
劉逍霄補充道,“水,糧,精力,他們如果還活著,這些應該已經耗盡了。”
“必須要分出勝負了。”劉逍霄和周念軍一拍即合。
往後拖勝算會更大,但其他人會更難生還。
兩人同時停下,劉逍霄向張默晟豎了個大拇指,“我要賭一把,要是賭輸了,記得拉上念軍跑。”
周念軍頭盔下嘴角上揚,“那我會記得幫你收屍。”
噬土蟲後似感受到了劉逍霄身上的殺氣,倒退了少許,讓蟲群先行衝殺過去。
周念軍已經沒有可以拿來消耗的劍,只剩一柄本命的破軍劍。
雖名為破軍,卻是一柄實打實的匣劍,不主殺伐,周念軍生死搏殺時已經幾乎不再使用它了,如今握在手裡還有一種陌生的感覺。
“我來開路!”
周念軍面對蟲海對向衝去。
破軍之勢可闖千軍萬馬。
這一刻,他四重境巔峰與五重境之間的界限開始模糊。
五重境神念境,重在心神。
周念軍大喝一聲,“破!”
硬生生在蟲海之間劈開了一條道路,那一邊的蟲後被激怒,發出了巨大的咆哮聲。
“做得好!”
蟲後的面前站著一人一劍。
“逍遙法則。”劉逍霄身上的傷口開始快速愈合,氣息一路攀上了巔峰。
逍遙法則,即為隨心所欲,無可不為。
劉逍霄此刻已經恢復到了全盛時期,真正的五重境神念境初期
不,他還更進一步,達到了中期的戰力。
張默晟扶住力竭的周念軍,看著那劉逍霄走出極盡瀟灑的一劍。
蟲後的頭顱被劉逍霄一劍洞穿。
很快,劉逍霄的氣息萎靡下去,他並不能維持這個狀態太久。
“快走!”劉逍霄無力地發出一聲呐喊。
“怎麽回事?”張默晟不解其意。
周念軍喘息道,“蟲後沒有變成黑霧,它沒死!”
果不其然,噬土蟲後背後鼓著的巨大卵巢突然張開,像是一朵花綻放開,露出了裡面猙獰恐怖的巨大口器,瘋狂地吞噬著周圍的噬土蟲。
這些被它孕育而出的噬土蟲在吃盡萬物之後又重新被它吃了回去,從而變得無比強大。
五重境神念境中期都沒能將它一擊斃命。
那麽它在吃完這無邊無際的蟲海之後,誰還能殺它?
轟!蟲後的四周猛地竄起熾熱火焰,打斷了它吞噬的節奏。
劉逍霄抬頭看到了雙目紫芒的張默晟高高躍起,不要命似的迎難而上。
“沒用的,你用的陣塵不過三階,就算你玩出花來也不可能超過四重境的戰力,快走,也許還有機會!”
張默晟兩耳不聞,一邊擋住蟲海的攻勢,一邊壓住蟲後的吞噬,在蟲後吞噬之前先一步將哪些蟲子燃燒成灰燼。
在冥光境下,他能完成這樣近乎不可能壯舉。
可這能堅持多久?
幾秒鍾?幾分鍾?
劉逍霄和周念軍已經從最初的震驚,變成麻木,最後遺憾。
一天一夜!整整一天一夜!
如果張默晟真的能活下去,那對人族是多麽強大的一股助力啊!
但是,
還是支撐不住。
張默晟雙眼已經徹底失去視覺,當他倒下那一刻,便意味著他輸了。
哪怕他多爭取了一天一夜,也只是杯水車薪,於事無補。
“讓你失望了啊……”張默晟倒下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想到了對他寄予厚望的婁古。
張默晟耳邊的嘈雜聲逐漸消失,身體像是沉入了海底,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了。
“好小子,真厲害啊。”
張默晟突然聽到有人在說話,下意識睜開了眼睛。
“奇怪,為什麽我還能看得見。”
張默晟置身於一個純白色的空間裡。
噬土蟲後、周念軍和劉逍霄都不見了蹤影,只有一個老人蹲在面前衝他傻樂。
“這裡是死後的世界嗎?”
老人想了想便點頭道,“算是吧。”
老人後面有個年青的聲音驚喜道,“沈老頭,有人來了?是藍碧嗎?”
一位青年跑了過來,見到是張默晟,頓時大失所望,“不是藍碧,他怎麽進來的?”
沈老頭笑呵呵道,“當然是我設置的條件被他滿足了。”
青年驚愕道,“不是吧,沈老頭,你設置的那條件是人能實現的?別開玩笑了。”
“什麽條件?”張默晟詢問道。
青年揉揉眼睛,“持續進入神絕境一小時以上,真要做到這一步,腦子估計都要燒爆了。”
沈老頭雙臂抱胸,得意揚揚地抖了抖肩,“這小子可是進入神絕境一天一夜,很有老夫我當年的神采哦!”
青年踢了一腳沈老頭,“淨愛吹牛,要不是那會兒年輕氣盛,信了你的邪,我會這麽早死?”
提到這事,沈老頭自認理虧,沒敢出聲反駁。
青年覺得不解氣,又踹了好多腳。
“請問你們是?”張默晟忍不住打斷道,“我為什麽會在這裡?”
青年停下腳,向張默晟伸出了手,他凶厲殘暴的一面似乎隻衝著沈老頭去,對張默晟還是十分禮貌的,“我是四中的王不周,他是沈絕,叫他沈老頭就行。”
沈老頭氣哼哼道,“有這麽叫自己師傅的嗎?”
“找打是不是!”
“哼哼。”沈絕忍氣吞聲了。
張默晟格外注意了一下“四中”這個說法,這是他們異者才知道的事情,而這個說法在出現器盟、劍盟這樣的勢力歸屬後就被摒棄了,現在的一二三四中只是指地點。可見王不周與世隔絕已經相當久了。
王不周繼續說道,“你還活著,不過我跟沈老頭早就死了,這裡算是傳承空間吧,是沈老頭為以防萬一留下的陣術,設置了三個一次性進入的條件,三個條件分別對應了三次機會,你滿足了一條,就進來了。”
王不周伸出手指,“這三個條件,第一個是七重境衝霄境以上的強者,因為只有這樣的高手才不怕外面的噬土蟲後和噬土蟲群,從而完成我的一些心願。這機會已經被用掉了。”
“第二個,是藍碧來了,說實話,我死前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跟藍碧表白,所以上次神仙姐姐來的時候我請求她把藍碧引來,沒想到她一直沒出現……”
張默晟聽得滿頭黑線,好家夥,三次機會,兩個都是為了表白……
“第三個,”沈絕來了精神,“就是我為了傳承延續設下的門檻,必須有能力主動進入神絕境,並維持一小時以上。你居然能進入一天一夜,我生前見過那麽多人,能做到你這個程度的也就天冥那個老東西和我了。”
“神絕境,你是說冥光境?”
沈絕厭惡地掏了掏耳朵,“又聽到了令人惡心的名詞,冥光境,天冥狗賊也太不是人了,居然拿自己的名字來命名。”
好家夥,人家天冥用了冥字,沈絕直接取名神絕境,到底誰不是人……張默晟已經快要無力吐槽這師徒倆了。
沈絕擔憂道,“你天賦那麽高,不會是天冥的親傳弟子吧。”
王不周提醒道,“你不是總跟我說天冥天冥冥頑不靈,如果真是他的親傳弟子,本命物總該是繼承天冥的拿兩把劍吧,天域劍和地冥劍,他顯然不是。”
沈絕心滿意足道,“不愧是我徒弟,腦子轉得就是快。”
延續傳承……沈絕雖然說得很輕松,卻有著難以言說的大悲涼。延續傳承不是什麽小事,沈絕明明只有三次機會,卻把其中的兩次都拿來給王不周完成心願,足以見得沈絕是真的愛護他的弟子,哪怕他們其實都已經死了。
沈絕向張默晟簡單講述了一下四年多前的那場大戰,也是這一切的源頭。
魔帝新生第十女,被其第九子領到封地之中照顧。
九皇子與其他八位皇子不同,極愛收攏部下,人族、半魔、人魔來者不拒,勢力為魔族最強,號稱能成為下一任魔帝,是人類大敵。
當人族得知十公主之事後,便集結全族之力攻入九皇子封地,各方高手如過江之鯽,欲將尚未長成的十公主和無休止壯大的九皇子一並鏟除。
沈絕與天冥身為人族兩大陣術祖師便在此列。
雙方進行了一場史無前例的大戰。
最終人族還是失敗了。
戰敗之際眾人以身化陣眼,天地破碎,層層重疊,把九皇子封印在最底層。但此舉也刺破空間,甚至卷入了其他空間,成了當下這個局面,雖然九皇子仍未死,可這裡卻成了天然的傳承之地。即便現在殺不死他,未來成長起來的人也有機會把九皇子置於死地,於是眾人選擇不再苟延殘喘,把希望和責任留給後人。
“也就是你們。”沈絕指向王不周和張默晟。
沈絕講述得很輕松,因為他是以年邁之軀進入討伐大軍的,根本沒有想著能活著回去,最後還能有一兩個傳人繼承衣缽,他已經相當滿足了。
王不周接替道,“得到傳承的人,應該都經歷過一段沉睡期,承受信息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能夠改造根骨,這個過程越長,效果越差。而我沒有經歷這個過程,因為沈老頭根本就沒有本命器,他也不是什麽體修,完全就是靠一手陣術造詣走到了今天,境界也成謎。沈老頭沒辦法跟著數量最多還報成一團的劍修,也沒辦法跟著刀修,思來想去混進了器修這個大雜燴的隊伍裡。別人都是依托本命器給予傳承,這老東西想了個損招,把自己的殘魂寄存入三根頭髮絲當成本命器,混水摸魚。”
沈絕大義凜然道,“還不是你太貪心,仗著自己天資優異,非要自己挑一件本命物,才被我有機可乘嗎!”
“有機可乘是褒義詞嗎,你還好意思說!”
王不周繼續道,“我被沈老頭截胡了,他還騙我說,一人只能擁有一件本命物,所以我就只能認命。後來他自己說漏了嘴,人家天冥就是兩件本命器,憑啥他三根頭髮絲就把我打發了,再說,頭髮絲壓根就不是本命物!”
“這不是想讓你專心致志研習陣術嗎……”
“我會死在二十五層,你至少有一半的鍋!”
見沈絕不再打岔,王不周繼續道,“因為我沒有沉睡期,就先行一步,一個人上了路,靠著陣術一路走到了二十五層。沒想到這二十五層讓我和沈老頭都失算了,噬土蟲後和噬土蟲本身並不強,但空間崩碎之後,此地與外界分離,噬土蟲的天敵也被隔開,導致數量激增,噬土蟲後也日益強大,讓此地成了絕地。等萬物食盡,它們便沉睡起來,直到新的食物闖進來才會蘇醒。”
“當我意識到問題所在時,已經是深陷腹地,逃脫不了了,陣塵用盡的那一刻,就是我的死期。”
“於是沈老頭和我用最後的陣塵和三根頭髮絲裡的殘魂設置了一個小機關,就是我前面說的三次機會了。”
王不周老臉一紅,“我當初中考的時候起晚了,沒讓我進考場,有一門拿了零分,最後不得不去了四中。當時我悲憤欲絕想要自殺來著,結果在四中遇上了個好女孩兒,叫藍碧。”
“先前來了位七重境以上的神仙姐姐,沈老頭都說自己有把傳承送她的衝動,但神仙姐姐拒絕了,說是認識一個家夥更適合。我便教她陰陽陣,她畫畫極好,弄成了圖紙,準備把藍碧引來讓我見見。我也曾經想過讓沈老頭把傳承送給藍碧,畢竟沈老頭留下的最後一個條件太苛刻了,我覺得沒人能做到。”
神仙姐姐大概就是玉盟主了,而藍碧……不會是江帆的妻子吧。
“你說的藍碧,是不是……”張默晟憑印象描述了一下江帆妻子的模樣。
“對,就是她,她還好嗎?”
“呃,其實就是她將陰陽陣的陰陣交付給我,這事情有些複雜,不過她應該是不知道你的本意。嗯……她好像已經嫁人了……”
“這樣啊……”王不周眼神複雜。
“唉,早知道就跟神仙姐姐表白了,聽沈老頭說神仙姐姐年紀比我還小一點,長得是真好看啊!”
“……”張默晟覺得自己會同情他真的是太蠢了。
“你都死了表什麽白,她能同意嗎?”沈老頭無語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你都知道了,怎麽樣,要不要拜入我門下!”
王不周還以顏色道,“沈老頭你怎麽這麽好說話了,按你以前的性子,不應該是不管三七二十一逼他入門再說嗎?是不是覺著他天賦奇高,自己不配了?”
沈絕嚴肅地對張默晟說道,“我其實有一個心願想讓你完成,如果你覺得做不到,或者壓根不想入我門下,我不會強求你。”
“前輩請講。”
“我知道天冥老東西肯定也有傳承之人,他是劍修,不需要像我這樣偷奸耍滑。不過我不知道接受他傳承的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如果你拜入我門下,我要你以我弟子的名義,在陣術上堂堂正正地贏過他們!”
出奇的是,王不周看向張默晟的眼神裡有著與沈老頭一樣的真誠,看上去無比希望張默晟能答應下來,仿佛這也是他的心願之一。
沈絕老人一輩子就想與天冥較一個高下。
這願望他一直不敢對王不周說,因為王不周心裡有疙瘩,叛逆得厲害,沈絕怕自己說了會讓王不周產生逆反心理,逃避學習陣術。
可實際上,每當沈絕在王不周面前提到那些陳年往事時,尤其是提到天冥時的神情,總是充滿了遺憾。
這些王不周都看在眼裡,所以他一直在扎扎實實地提升自己的陣術造詣, 想著以後有機會幫沈絕出一口惡氣。
一個不提,一個不說。
這是他們師徒僅有的默契了
如今王不周已經做不到了,張默晟可以。
只要他肯點頭。
張默晟沒點頭,只是詢問道,“沈老的陣術與天冥老人的陣術有何不同?”
“我師傅的陣術,所用乃是器塵,講求細致入微,每一粒器塵,都有著屬性、材質、大小的微妙不同,將它們的每一個特質都發揮到極致,本來三階的材料卻能發揮出四階五階的效果,這才是陣術巔峰造極的境界。只是這門檻極高,非天才不可學,所以一直單脈相傳。”王不周第一次在張默晟面前稱沈絕為師傅。
“天冥老人的陣術,講求純粹,必須用器物,用單種,甚至必須用劍,從一而終,一力破萬法。不過天冥老人不像我師傅這麽固執,其門徒劍修、刀修、器修均有,用器物即可。”
張默晟搖了搖頭,“據我所知,他的傳承者在不了解內情的情況下,獨立創造了陣塵布陣的法門,劍塵、刀塵,乃至被視為粗塵的器塵都可以拿來布陣,已經被普世使用,一個普通人只要死記硬背,也能布置出來不錯的陣術。”
沈絕驚愕片刻,眼神複雜道,“天冥他有個好徒弟,亂世當道,正需要這樣的濟世之才,你們這群孩子,比我們強太多了。”
“不過,”張默晟笑了笑,“高天宇說器塵是粗塵,我可不敢苟同,不如師傅教教我,怎麽用好器塵。”
“好,好,好!”沈絕連說三個好字,老淚縱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