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歆手搭涼棚,定情細看。
黑色的海水如同一塊未經裁減的桌布,順著寒流的方向有節奏的湧動著。
鏡面一樣光滑的布面上如綢若緞,沒有一絲漣漪。
只是,在這塊巨大無比的桌布上面,卻端坐著零星的人影,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黎歆揉了揉眼睛,再度望向海面時,不由驚出了一身的冷汗。
在礁石的四周,無數人形暗影載浮載沉,散發著暗淡的光暈,薄薄的身軀仿佛是由夜霧組成,視線可以毫無阻礙的穿透過去。
他們有的飄蕩在半空,但更多的是漂浮在海面上,若非定睛注視,就和一團迷霧差不多。
空氣中彌散的苦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難言的惡臭。
這種氣味黎歆有些陌生,有種說不出來的怪味。
就好像...
把數以千萬計的人群全部聚攏到了一起。
他們沒有食物,也沒有水源,慢慢的,他們開始了相互廝殺。
他們沒有武器,也沒有工具,身體上最犀利的牙齒充當了肢解肉體的最佳利器。
越來越多的同伴被撲倒,撕扯下來的血肉就這樣囫圇被咽入了腹中。
鮮血的清鹹和血肉的清香,讓他們陷入更深層次的癲狂。
大量的鮮血在這種廝殺中蔓延、沉澱,積聚成了一個偌大的血海。
他們以肉為食,以血為飲,直至剩下了最後一個人。
勝利者精疲力盡的癱坐在了地上,嘴裡咀嚼著新鮮的血肉。
他想起了一句話。
但凡還需要食物,人間的每一張嘴,每一個齒縫裡都沾滿了血腥。
吃什麽無關善惡,如何獲取才是!
在他的眼裡,對等交換就算不上惡,他可以撕碎了別人,別人當然也可以把他撕碎,這很公平。
把吃素渲染成善,實在是有些牽強,最起碼它們之間沒有直接的聯系。
在得道者眼中,一個人並不比一顆小草高貴多少,它們同樣是有生命的個體。
並且,它們的呼吸也供養了人類。
他望著遍地的屍體,忍不住放聲狂笑,這種方式雖然殘忍,但是足以令人保持昂揚的鬥志。
而不是扭動著嬌軀,勾動著青蔥般的小指。
承平,是為了更好的發展,而不是讓人忘記危難,忘記仇恨。
不然,終究會淪為待宰的羔羊。
案板的魚肉!
在吃飽喝足了之後,勝利者忍不住抬頭望天。
終於,他看到了製造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他有一張消瘦的臉龐,深邃的黑色眼眸中,蘊含著瘋癲的魔力。
他笑著朝著蠱鬥中剩下來的唯一一人伸出了手,並且賦予了他一個令人向往的姓氏。
君!
君者,治辨之主也。
他從此有了制定一切的權利,他將率領所有參與蠱鬥的人,開啟一個偉大的時代。
盡管,他的同伴全部在高溫中化作滋滋冒油的腐肉,但是,為了人族的延續,這種陣痛在所難免,不甘平庸的同伴們也默認了這種犧牲。
他們都是自願來到這裡的。
一切都是為了人族的偉大複興,在仙界的複興!
得知一切的他笑得更加肆意。
突然,一聲激烈的震蕩響徹了整個天穹。
他每天抬頭就能看到的月亮,正在他的眼中極速放大,直到遮蔽了整個天穹。
白色的雲彩化作了火紅色,月亮圓形的輪廓慢慢的在視線中變得扁平,無數的火石呼嘯著砸在他身邊,他和他那些死去的同伴全都毫不畏懼。
他們甚至站直了身體,目光灼灼的盯著這末世蕭然的壯觀景象。
一切終於要來了嗎!
哈哈哈哈,來吧!
我們已經做好全部的準備,隻待瞞天過海、雷霆一擊。
他們笑聲在烈火中回蕩,唯有站立天穹的道祖能夠聽見。
因為,他們的肉體已經消亡,現在站起來的僅僅是永不屈服的意志。
隨著月亮和地面完整的融為了一體,所有重力全都歸於一端,它肩負著一如既往的使命,鎖定住海水不再泛濫。
待到地面平複,更加巨大的災難接踵而至,只是君姓少年已經看不到這一切了。
因為,濃煙已經遮住了所有空間,他幸存下來的肉身也在劇烈的撞擊中化作了虛無。
一切,都隨著他的消失而消失!
時間過去了千年、或許是萬年,空間內依舊渾濁不堪,君姓少年終於蘇醒了過來。
他依照主人的啟示,開始有條不紊的複蘇這個世界的一切。
但是,經過了這一場滅頂之災,空氣中撲面而來的全是灼燒的焦臭和硫磺的苦辛。
這種氣味,歷經歲月的沉澱後,就變成了黎歆現在聞到的怪味。
黎歆皺了皺眉,視線跟隨這些飄蕩的幽靈遊走。
他們有時候會停留在水面上,但是待不了多久就會慢慢的下沉,好像水面根本托不住他們飄輕的身體。
直到海水快要淹沒他們時,他們有些類人的身軀才會慢慢的扭動起來,隨著掙扎,又浮出了水面。
放眼望去,整個海面都不時有這種暗影冒出,他們有的會飄到空中,但大部分都只能停留在海水表面。
隨著他視線的上移,發現那些化作霧靄的幽靈會發出歡暢的吱吱聲,有的甚至能幻化出各種類人的表情。
黎歆默然得看著眼前的一切。
他絞盡腦汁,也沒想明白在到底是某種未知的生物,還是真正的鬼魂。
張若溪並未察覺黎歆的異常,她低聲解釋道:“這枚鮫珠不但能讓別人陷入幻覺,還會自動抵禦別人創造的幻境。”
“抵禦幻境?”
黎歆聞言一驚,他松開了手中的鮫珠,海面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
他又試著握緊了些,海水又成了漆黑如墨。
甚至能夠倒影出他消瘦的面容。
他伸手在自己的臉上摸了摸,觸感依舊很有肉感,和水中倒影的面容完全不符。
他低頭陷入了沉思。
不經意間,他看到了自己左臂上的斑斑點點,這是留置針留下的針孔,可能是因為出院後吃了醬油,所以很多針眼痊愈後都留下了一個黑色的孔洞。
他放開鮫珠,疤痕又自動褪去,他的手臂恢復了白皙粉嫩!
黎歆愕然的看著這一切,一個念頭在他的心中不斷的放大。
難道,這整個世界都是人為創造的幻境嗎?
他隨之搖搖頭,否定了這個想法。
這幾天的遭遇表明,這不可能是他的夢境,這個世界的運行規律他現在雖然還沒有完全搞明白,可絕對是一個真實的世界無疑。
那麽,自己剛剛看到的是這個世界的原貌嗎?還是說這是鮫珠附帶的幻覺!
他忍不住拿起鮫珠細細的端詳,除了表面浮現的光暈之外,似乎和普通的珍珠沒有太大的區別。
這真的是傳說中的鮫珠嗎,怎麽看起來似乎比傳說中的要厲害許多。
他忍不住問道:“這幻覺之眼,也能讓發動之人置身在幻境之中嗎?”
“不會的,無論你製造什麽樣的幻境,你都能清楚的看到原貌。”
張若溪嘟起嘴角神情詫異的回答道,似乎對他的這個想法感覺有些怪異。
黎歆盯著空中飄蕩的幽靈和墨汁一樣的海水,木訥的問道。
“你確定我看到的是這個世界的原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