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灰的光暈從迷霧中透射下來,順著霧的脈絡在眼前飛舞、遊蕩。
縹緲著形成各式各樣的霧片。
黎歆輕嗅著空氣中刺骨的冰冷,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他已經走了很久、很久。
灰暗的空間帶給人一種強烈的不安和壓迫。
這裡是一個暗灰色的長廊。
其實也不能稱之為長廊,因為兩邊看不真切,除了灰蒙蒙的迷霧外,其余什麽都沒有。
沒有圍牆,也沒有柵欄。
冷冽的空氣帶給他的感覺也有些奇異,不是冷空氣來臨時的那種冰寒。
該怎麽形容呢!
就好像是一個密閉的空間裡,被加注了過多的液氮。
這些奇特的氣體能夠無視皮膚,毫無阻礙的刺透他的五髒六腑、九孔七竅。
黎歆抬眼打量著四周,這裡長路無盡、日月無光,好似已不在人間。
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不住邁動的雙腿,眼中露出了濃濃的詫異。
勻速的移動中。
他的雙腿如同兩條被事先設定好的機械一般,根本接收不到大腦的指令,每一步都走的極其均勻。
他嘗試指揮自己的身體偏離長廊。
在不懈的努力下,半傾的身體看起來有些扭曲,遠遠望去,好像一個半身不遂的病人。
好不容易偏離了一點,但很快...又不聽使喚的修正回來。
前方,仿佛有一道無形的牽引,拖著他一路往前。
他皺了皺眉,仔仔細細的打量四周,愈發覺得此處空間不符合常理。
首先排除這裡是人工製造或人為搭建而成的。
因為他已經走了很久,可身邊的景色卻毫無變化,這本身就說明很有問題。
漫步雖緩,但疊加在一起的步數,應該也是一個相當驚人的長度了。
在這個人口密度最大的城市裡,不可能有這樣一大塊空曠的地皮,任由他這樣直直的走下去。
鄉下也不行。
他揉了揉眉心,回過頭望了望。
後面和前面一樣,迷霧濛濛看不真切。
‘我是誰,我為什麽會來到這裡。’
他絕不是個甘心認命的人,雖然眼前的景象讓他無法理解。
他低頭沉思。
是進入了某個遊戲空間了嗎?
不可能!
什麽遊戲公司能做到這種切膚冰魂的視覺享受!
如果能把這稱之為享受的話!
很顯然,這種身臨其境的遊戲,只會存在於拉資割菜前商家的胡扯當中,現實中的科技根本不可能做到。
那這是夢境嗎?
他有節奏的搓動著手指,並習慣性的翕動著鼻翼,連眼皮的眨動也變得極有規律。
直覺告訴他,這絕不是做夢。
據他所知,夢境中最難把握的就是自己的微表情。
甚至,大部分夢境連自己的表情都感受不到。
那我這是在哪裡。
要去幹什麽。
還有,我到底是誰?
靈魂三問在他的腦海中久久回響、擴散放大,更加凸顯了長廊上安靜的可怕。
奇怪的是,他知道自己是黎歆。
可是,除了這個聽起來還不錯的名字外,其余的什麽都想不起來。
他忍不住抬手擦了擦發癢的鼻尖,這是空氣裡的刺冷帶給他的刺撓。
這種癢也不同尋常。
好像在故意躲著他一樣,又好像隔了層看不見的靴子。
他狠狠的揉了揉鼻頭,此時他突然發現,自己居然完全沒有觸碰到皮膚時該有的感覺。
仿佛他的力氣全都傾瀉在了某種虛無縹緲的物體上面。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驚愕抬手,想近距離的觀察一下自己還是不是碳基生物,突然,手腕上一連串的黑色圓珠映入了眼簾。
眼神定格,他有些呆滯的盯著這戴在手上的黑珠。
這又是什麽東西?
他緩緩轉動著手腕,一個連著一個的黑珠出現在上面。
當全部呈現後,他終於發現,這是一根完整的鎖鏈。
一根泛著幽幽黑光的粗大鐵鏈。
他驚訝的抬頭,順著鐵鏈延伸出去的方向望去。
就在他距離未知的遠方,還有一截鐵鏈在灰蒙蒙的迷霧中上下晃動、若隱若現。
他驚悚的睜大了眼睛。
難怪自己走的不由自主,原來,有一根如此粗大的鐵鏈一直在拖著他走。
不對!
如此粗大的鐵鏈,目測每節至少也不下於十斤,連接起來應該十分的沉重,為何他什麽感覺都沒有?
若非無意中看見,他絕不會想到自己的手腕上會戴著這麽一個鬼東西。
他按住心頭強烈的悸動,試著把鐵鏈抖動了一下,並且極力的想要停住自己的腳步。
迷霧被他驅散了一些,載浮載沉之中,鐵鏈倒像是由塑料泡沫打造而成的。
輕的可怕。
這種違和感帶來的恐懼讓他的心臟猛然收縮。
他咬了咬牙,朝前方黑暗的空間裡大聲的喊道。
“喂...有人嗎!”
空曠幽深的長廊上,他的用力一呼居然連回聲都沒有。
他感覺到腦門上流下了冷汗,於是歪著頭擦了擦。
可是,什麽都沒有。
沒有汗,也沒有水。
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極力的想要控住雙腿,死死的抵住自己不再前進。
可一切掙扎都是徒勞的,除了讓他的動作變得誇張了一些外,前進的速度依舊是不疾不徐。
他咬著牙以最大的幅度左右搖晃。
終於,迷霧被完全的蕩散,一條完完整整的黑色鎖鏈全部呈現在他的眼前。
黑鏈一直朝黑暗中延伸,直至他視線的盡頭。
呼呼。
他大口的喘著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這是誰的惡作劇嗎?
還是自己被催眠了?
對,催眠!
他忽然想到了什麽!腦中傳來了一陣刺痛,貌似有個人在拿著根細長的鋼針在腦殼裡不停的攪拌一樣。
‘呃啊....!這是什麽鬼東西。’他痛苦的吼著。
鋼針緩慢的撥動,如同在撥動他命運的齒輪,他變得清醒了起來,好像記起了什麽,但是非常的模糊。
嘶...他強忍著痛楚,緊咬的牙關冒出嘶嘶的吸氣聲。
“哢哢!”
鋼針終於停止了撥動,裂魂的痛楚在快速消散。
“嗬!”
如同溺水窒息的人突然冒出了水面,這種死裡逃生的感覺讓他的腦袋突然清醒了許多。
他隱約記起自己是個抑鬱症患者。
或者說,是個瘋子!
他使勁的甩甩頭,希望這是他的錯覺,但是記憶如潮水般湧來,讓他無法抗拒。
哎,是了。
他曾不止一次的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他知道這是不正常的,可是卻遏製不住這種該死的想法。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他現在正在接受理療師的催眠治療。
難道!這是醫生讓我在體驗死亡嗎?
或許是吧。
他松了一口氣,停止了掙扎,環顧四周後,忍不住對理療師精湛的技藝歎為觀止。
這裡長路漫漫,霧影憧憧,倒像是傳說中的冥間地獄。
進入這樣的夢境,是有什麽特別的用意嗎?
‘難道是讓我克服恐懼?’他猜測著。
可是,他的膽子一向很大,他要克服的唯有憂鬱和暴躁。
‘毀滅吧,這該死的世界,全都毀滅吧。’
這是他病情惡化後醒來時的唯一念頭,會一直回蕩在腦海裡,直到吞下那該死的藥片,他才能稍微清醒一些。
這樣的一個人,怎麽可能會有恐懼的情緒。
哎,終於想起來自己是誰了,那麽,這個療程也快結束了吧。
真好,這種清醒睿智的感覺真好。
能夠保持住就好了。
是的,在這裡,他雖然沒有了記憶,但卻擁有了理智。
盡管看起來像是一具行屍走肉,但這也是一具有思想、有理智的行屍。
一切又恢復到了之前,他繼續往前走著,一直往前走著,好像這條長廊永無盡頭。
情況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糟糕,至少當下他不再承受病痛的折磨。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這裡的亮度一直都沒有變化,他也根本不知道現在是白天、還是黑夜。
他就這樣一直緩步走著。
長路無盡、日月無光。
他突然想到,這裡如果不是理療師的夢境,而是自己真的瘋了,迷失在了這個灰暗的空間裡呢!
有沒有這種可能?
有沒有!
有沒有?
他的心緒開始變得混亂,呼吸也變得極不均勻,甚至感覺到了一絲疲累感。
他越想越覺得有這種可能。
他開始憤怒,開始掙扎,他甚至想用牙齒去撕扯那拖拽著他的鐵鏈。
但是,他咬緊了牙關,努力的克制著自己。
‘不行,不行,我要保持清醒,絕不可以再瘋。’
盡管,他在現實中可能已經成為了一個人見人厭的瘋子。
許久,他終於平靜了下來。
算了,但願自己在現實中別瘋的太過離譜,若是傷到了別人可就不好了。
可是,我傷過人嗎?
或許傷過吧,若是傷到了,他除了說聲抱歉還能做點別的嗎?
哎...好像不能,甚至連一句抱歉也是奢侈的。
思緒往複,這種憂傷的情緒接踵而至,死死得扼住了他的咽喉。
生而為人無疑是幸運的,但是!大多數人、大多數時候卻都在訴說著不幸。
“呵呵,哈哈,我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夠解脫,什麽時候!”
憤怒的嘶吼猶如石沉大海,濺起的微波給不了風潮任何的推動。
他什麽都做不了,如同現在所處的環境一樣,他的身軀越來越佝僂,好似行將就木的老人。
終於,他停了下來。
不對,是牽引他的那根鐵鏈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