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竹筐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顯然不是禦風的妖物。
黎秋平定了定心神,再度開啟線司南所賦予的靈視,隱隱看到有一絲微弱的聯系連接著竹筐與西院牆外的某些存在。
估計是這妖怪前些日子吃了自大的虧,如今變得這般謹慎。真身都不靠近,隻禦風攜帶著一個竹筐來裝神弄鬼。
想到這,黎秋平緩緩向西院牆靠近,剛思索著如何讓這妖物現身,只聽“嘭”的一聲巨響,西院牆轟然倒塌。一隻長著獠牙,煞紅了眼睛的黑毛山豬喘著粗氣,大搖大擺地走近院內。
這豬顯然有些不對勁,先不論它比正常野豬大出兩倍的體型,也不說那對可以串上四五人的長長獠牙,就那豎立起的黑色鬃毛,怎會帶著如利器般的鋒芒?放野外,這頭豬必定是豬中龍鳳,一方山林的山野霸王。不過此時,它正往外滴著涎水,惡狠狠地瞪著黎秋平。
說來也怪,豬能成精這不稀奇,但是梨師兄輪轉百世,還未曾見過風屬的豬妖。一般來說,豬妖不都是地屬或水屬的嗎?
情況危急也容不得他多考慮,之前黎秋平用輪舟行封住了這妖怪禦風的本領,搞得這妖怪嗷嗷地衝上來要用獠牙給他捅個透心涼。黎秋平很想一個滑鏟給這豬妖腹部開道口子,苦於沒有兵器在手,這個想法便作罷了,隻得側身閃避這恐怖的衝擊。
那妖怪顯然也不是吃素的,之前操縱風刃的時候就覺得這個人類崽子比泥鰍還滑溜,巨大的體型差異讓它撞到黎秋平的機會變得非常渺茫,於是它又開始把黎秋平往牆角逼去。
”又來這招?“黎秋平有些哭笑不得,隨後又是輕叩右虎齒。
他切斷了妖怪頭部與腿部的聯系。
按理來說,現在那個妖怪應該無法控制四腿,摔到在地。奇怪的是,妖怪像是什麽都沒發生一樣,依舊橫衝直撞地衝到黎秋平面前。
黎秋平暗道不好,雙手環抱護住心脈,隻來得及避開那對恐怖的獠牙,之後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被撞飛出去。
巨大的衝擊力讓黎秋平感到喉頭一甜,他的兩臂頓時沒了知覺,整個身子像是快要散架一樣。他忍著劇痛,再次叩響右虎齒,將院內草叢的聯系與自己的聯系交互在一起。只見他的身體在空中以一種很詭異的弧度翻轉著,隨即他整個人落向草叢,以作緩衝。
莫非是輪舟行失效了?黎秋平不信邪,又切斷那妖怪雙眼與頭部的聯系。那豬妖還是和沒事豬一樣,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調轉豬頭對向黎秋平。
奇了怪了,自己還能和草叢建立新的聯系證明了輪舟行並無問題,之前切斷妖怪禦風本領的聯系也不是假事。這樣想來,怕不是那豬妖修了什麽護體的法術,導致直接作用於他身體的輪舟行失效了。
想到這,黎秋平掙扎著從草叢中站起,對付豬妖的方法已經了然於心。
豬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看著黎秋平被自己頂飛出去,不禁洋洋得意,準備乘勝追擊,再次將自己的獠牙對準黎秋平,後腿一蹬便衝了出去。
黎秋平不慌不忙,虎齒輕響,疾馳的豬妖蹄前突然翹起一塊青石,強大的慣性讓被絆的豬妖整個身子騰空而起,就像剛剛黎秋平飛落草叢一樣,豬妖的身體也以一種怪異的軌跡落向一塊空地。
那塊空地滿是之前被風刃破壞的地磚碎片,隨著又是一聲牙齒碰撞發出的輕響,地磚碎片竟然都豎立起來,似雨後春筍般瘋狂生長,轉眼間,最長者已有六尺之高。
黎秋平還擔心青石硬度不夠,刺不穿豬妖的糙皮厚肉,再次使用輪舟行,建立起地磚碎片與周邊鐵具的全新聯系,長出來的碎片霎時變得鐵青,散發出鐵器獨有的寒芒。
一套地形殺組合技,給豬妖安排的明明白白。
尖銳的地磚碎片很容易地刺穿豬妖的皮膚,黑紅黑紅的血漸漸漫出絞殺陣的坑洞。交錯複雜、形如亂竹林的石錐讓嗷嗷掙扎的豬妖越陷越深,更多更多的石錐刺入豬妖體內,將它牢牢鎖住。漸漸地,豬妖不再動彈,面目猙獰地死在亂石陣之中。
黎秋平吐出一口濁氣,往旁邊呸了一口血痰。小心翼翼地朝亂石陣摸過去,想看看妖怪死透了沒有。
看這慘狀,估摸是沒了生的希望……黎秋平暗暗感歎,如釋重負地倒在地上,現在的他以接近力竭,《溯海渡》對精神力的消耗也是巨大。他現在不僅身上疼的厲害,腦袋裡也是昏昏沉沉,嗡嗡作響,很難再用出線司南和輪舟行了。如果妖怪還沒去世,那麽去世的就是他了。
線司南,對了!線司南!
一股不好的感覺湧上黎秋平心頭,他強撐起身子,再次開啟線司南的靈視。
只見一根很隱秘的聯系藏於豬妖的脊部,黎秋平在如此近的距離下還險些錯過,差點沒有發現這道聯系。這道聯系甚是奇怪,看上去居然兩頭都連接著豬妖。
似乎是感覺到了黎秋平的視線,死透的豬妖脊骨處陡然凸起,一個如長蛇狀的黑影破開豬妖背部,以極快的速度向黎秋平攻去。
黎秋平無力地躺下,嘴裡喊道:“師父,我沒力氣了!”
一隻發光的人手倏的憑空出現,擒住了那個黑影,隨後更多的光芒湧現,匯聚出輪墟道人的身影。
“嘖嘖嘖。真是活久了什麽東西都能見到。”輪墟道人打量著手裡的生物,黎秋平這才看清幕後黑手竟然是一隻不到一丈長的百足長蟲,之前輪舟行失效恐怕就是這隻長蟲控制山豬所導致的。
輪墟道人麻溜地從長蟲嘴裡摳出了一枚有小拇指粗的丹丸,隨後輕呼一口氣,那長蟲頓時便沒了生機。他又把長蟲攔腰斬斷,從截斷處取出一個比之前那個小一圈的丹丸。
“師父,所以這到底是什麽。”渾身劇痛的梨師兄好奇心依然旺盛。
“運氣真好,你第一次出手便遇到的六百年道行的大妖。”輪墟道人笑道。
“六百年?”梨師兄顯然有些不信,“六百年就這?”
輪墟道人哈哈大笑,“確實是六百年,不過是注水的六百年。可憐這妖忍辱負重,最後竟讓你撿了便宜。”
梨師兄沒好氣地說道:“忍辱負重會襲擊正常人家?”
“說到底,終是這妖怪咎由自取。”輪墟道人一邊治療黎秋平身上的傷口,一邊給梨師兄解釋道:“人有大路,妖有妖道,仙有仙途。百足長蟲隸屬五毒,最適合它的道應是蠱精道。而這隻長蟲不修蠱反倒修妖,不使毒反倒禦六氣變化。逆天又逆道,進度自然緩慢,六百多年的道行還抵不上正常妖怪的一百年的修行,現在還得依附在快要成精的山豬身上躲避天譴,你說它難不難受。”
“那它為何選擇修妖呢?”
“這誰知道,可能在它靈智初開之時只有修妖的法門,之後又舍不得廢了以前的苦修。這種逆道的長蟲被稱為血蜈蚣,在歷史上也有記載。相傳曾有一個走江湖的郎中,路過鎮上集市時發現了一個屠戶的案板桌內有乾坤,不動聲色地便要出資購買。屠戶見肉沒賣完,這案板桌也有些老舊,便許諾明天直接將桌子送到郎中家,不收錢。郎中見狀大喜,也沒告訴屠戶桌子真正的秘密。直到第二天郎中看到屠戶送來一張嶄新的桌子,這才傻了眼。原來屠戶嫌原來的案板桌太老舊,劈了當柴火燒,熬夜給郎中做了張新桌子。郎中知道是自己的貪心毀了寶物,便告訴了屠戶真相。那張桌子裡藏了一隻血蜈蚣,靠每日滲透進木板的新鮮豬血為食。”
“血蜈蚣口銜一珠,其名為定風丹,對治療風寒、中風這類疾病有奇效。傳聞裡的那隻被誤當柴燒的血蜈蚣頂多就幾十年的道行。而我手上的這一隻六百年道行的血蜈蚣不僅終日附豬王脊骨之上吸食脊髓,還練出了禦風的本領,它的定風丹無論從個頭上還是品質上都是頂乘的。”
輪墟道人將定風丹放在黎秋平眼前供他觀賞,又向他展示起了那枚從血蜈蚣身體中部取出的丹丸,說道:“而這枚風神子更是寶物,它是血蜈蚣禦風的核心。風神子一般誕生於因先天限制無法禦風卻強行學習風法的妖物體內,算是修妖是逆天而行的象征之一。但是正常妖物都會選擇趨利避害,研習最適合自己的道法。極少會有一些異類沉迷於自己不擅長的領域, 就如這血蜈蚣本身和風扯不上關系,不知為何沉迷執著於風法,硬生生在體內凝結出了這枚風神子。哪怕是普通人,風神子也能讓持有者擁有禦風的本領。因其產生條件苛刻,受眾又廣泛,風神子可是名副其實的至寶,更別提我手上凝聚著六百年修為的這枚。”
經過輪墟道人的治療,梨師兄身上的痛感稍稍緩解。他不禁笑道:“那我確實幸運,遇到這樣一個怪胎妖物。”
輪墟道人將定風丹裝入一個瓷瓶,又打了一個法印把風神子融入黎秋平體內。
“風神子你自己留著,定風丹可以送給那個卓廳使。他為了你們家盡心盡力,損失甚巨。這定風丹雖不能使他後半生榮華富貴,但保個衣食無憂應該還是沒問題的,就當是結個善緣。”
輪墟道人忽然想到了什麽,問梨師兄道:“現在秋平還沒有善業,你使輪舟行借的力是什麽?”
梨師兄回答道:“大概是小家夥未來兩個月的氣運吧。”
輪墟道人用很古怪的眼神看著梨師兄,咂舌道:“可憐的小家夥要倒霉咯!”
梨師兄苦笑:“我有什麽辦法,總不能拿親情、姻緣那些去亂搞吧。更何況現在我把小家夥的身體搞得一團糟,雖說經過師父的治療並無大礙,但是痛感還是有些難忍,我都不知道怎麽和回來的小家夥解釋了。”
“那你就多呆一會兒,等不痛了再還給他便是。”輪墟道人笑著說道,隨後看見梨師兄神色一變。
“遲了!”梨師兄有些無奈,“小家夥已經醒了,我快被擠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