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天你在家裡醒來,發現自己被五花大綁在客廳的椅子,四周幾乎沒有光線。
而這個綁你的綁匪不僅把繩結打得很變態,一邊吸著煙一邊拿菜刀抵在你的脖子上,臉上還掛著宛若變態一般的笑容,對你說:“讓我們來進行一場公正平等的對話”,我猜你會很想給他兩巴掌。
反正我現在是很想給他兩巴掌。但是我不能,一是因為我雙手被捆實在掙脫不開——
二是因為這綁匪的變態程度實在有點超乎我的想象。
我沒見過這麽變態的人。
他用刀背緊貼我的脖子,緩步繞到椅子背後,然後用冰涼的左手抬起我的下巴,右手把刀順時針轉過180度,刀尖朝裡,鋒芒閃亮。
“考慮考慮。”鬼魅一樣的聲音哼哼笑道。
我聽罷止不住地發抖:“……你想聽什麽?”
“你那個朋友,怎麽死的?”
“我跟著他去了個奇怪的地方,碰上的事情稀奇古怪莫明其妙……他、他就是不巧在那地方丟了命。”
“誰帶的路?”
“半路不知從哪跳出個神棍……”
“叫什麽?”
“好像……叫許子鎮。”
“這神棍怎麽跳出來的,講講?”
我吞了口唾沫。
這得從半個月前老高找我喝酒的晚上說起,那天我們喝了很多酒……
時間仿佛回到喝酒那晚,老高挑了家燒烤店,座位選在店門口的一片空地上。
那天月明風清,城市的頭頂難得看見幾顆星星,大概算是個好天。我落座,起初並沒發生什麽怪事,於是太多細節便不再一一贅述。
我記得我們簡單地喝了幾瓶啤酒,過後我就突然醉倒在酒桌,長睡不醒。老高站起來用力搡著我的肩膀,大聲呼叫我的名字。我不記得自己是否夢到什麽詭異的東西,或許是沒有做夢,但醒來後總感覺過了幾個世紀一般,大腦一片空白,昏昏沉沉得什麽也記不起來。
所以當我看見老高胡子拉碴的那張大長臉時,差點認不出他是誰。
老高松了口氣,坐下去又開一瓶啤酒。
“我說,你什麽毛病?”
可不就是病了。
我歎口氣,頭腦這會兒清醒了不少。
“病了。病了還喝,身子不要了?”
我那時剛醒,身子還虛,八成是笑得有點無力:“您這一年就回來一次,我不得奉陪嘛。”
“你說清楚,什麽病,”老高放下酒瓶,用手指我道,一字一句犀利得要命,“不說清楚今兒別想回去。”
從那會兒的前不久開始,我經常不定時地陷入昏迷:有時是在白天,有時是在晚上。
無論我精神是否亢奮,昏迷總是說來就來,有時一昏倒就是大半天。
可怕的是,前兩天我經過馬路,竟然倒在了斑馬線上,要不是幾個好心路人幫忙把我摻著,還不知道要出什麽事情。
市裡的大小醫院我幾乎都去過,但凡是個醫生就說我精神狀態不穩定,是不是長期熬夜失眠了?我聽得耳朵都快生出繭子來。
老高了解了個大概,托腮作沉思狀,對我道:
“怕不是惹上什麽髒東西了,找醫生肯定沒用。”
我一口菜差點沒噴出來:
“逗我玩呢?”
“你別說哈,有些東西就那麽邪乎。”
老高端起酒杯倒酒,看著我,意味深長。
“又講什麽鬼故事?”我對此嗤之以鼻。
只見這貨仰起脖子,把杯中啤酒一飲而盡,重重砸在酒桌上,然後一本正經地看向我,他臉上有些紅暈。
“真事!”他壓低聲音,鄭重道出。
我試圖擺出一副正經的樣子側耳恭聽,滿懷期待地叫他快講,其實嘴角已經忍不住快要翹起來。
老高又把酒杯滿上,他喝了一口酒,很正式地開始小聲講了起來:
“那天我趁室友不注意,背著我那一大包寶貝鑽秦嶺去了。一路上很順利,沒遇上什麽麻煩,我把車子停在山腳下,後來的事啊……就奇了。
“我去的時候天氣本來非常好,天上掛著一輪大太陽。然後啊……我剛走到那片林子裡,還沒來及把家夥掏出來——
“那輪大太陽!一瞬間就不見了!天上轉而陰雲密布,一副要下雨的樣子,我正愁沒帶雨具,又心想包裡還有一帳篷,實在不行,我把帳篷搭起來在裡面躲躲也頂個事兒。
“我找了個平坦的地兒,開始搭帳篷,忽然聽見樹林裡有奇怪的聲音,走過去,又看不見什麽東西。我頓時覺得毛骨悚然,趕緊從包裡把我那幾杆子槍掏出來,對準那片黑壓壓的林子開了幾槍,這才算是沒了動靜。
“我趕緊搭好帳篷,虧我運氣好,剛坐進去,大雨就來了,天上還打雷,那雷聲比我聽過的任何一種噪音都要鬧人,我耳膜都要被它震破了,腦袋裡邊嗡嗡作響!
“過了一會兒,雷聲突然停了。我正罵呢,這倒霉玩意兒!忽然一陣陰風又從我脖子後邊劃過去,我心想,這不對啊,我在帳篷裡坐得好端端的,哪兒來的陰風,怪涼颼颼的。
“當時氣氛那個恐怖喲,外邊還下著陰濕濕的雨,我都算膽子大的,換你過去肯定得嚇尿。”
憋不住了,我噗嗤一聲笑出來。
“笑?哼,你是不知道,大夏天的,我被那風吹得實在耐不住,剛準備從包裡取幾件棉大衣來著,這時候風又不刮了!你覺得這就結束了?沒有!我當時就怕遇上不乾淨的東西,心想這大山底下不會埋了一窩死人吧,我這是跑人家墳頭上來了。”
“果然,趁我還沒反應,帳篷外邊又發出一陣怪聲,滋啦亂響,好像有人拿指甲劃我的帳篷。那聲音倒是不刺耳,可是聽得我心裡瘮得慌。
“說真的,當時我就怕了,我實在是在那破帳篷裡邊待不下去了,我想再待下去我得活活被憋死在裡頭。
“我心一橫,抄起我那把抹得鋥亮的槍,心想撞鬼就撞鬼吧,也比憋死到這裡面強。
“我把帳篷拉鏈拉開,你猜怎麽著?”
“怎麽著?你開槍把鬼給打死了?”
“我出來一看啊,外頭壓根就沒下雨,太陽也好端端在天上掛著,我身後那片黑壓壓的林子也不知怎麽就沒了!哎,你說玄乎不玄乎?要不是那天的事我歷歷在目,還當是做了場大夢!”
我笑得把桌子捶得通通響,說不出一句話來,引得過路人都朝我們這邊看上幾眼。
“笑什麽,不信是吧?”
“不信。”我全力止住笑。
“知道觀棋爛柯嗎?”
他作深沉態,好像在講什麽典故。
我茫然地眨眨眼睛。
“桃花源記總知道?”
老高把杯子裡的酒一口氣喝乾淨,咂了咂嘴。
“知道,和這有什麽關系?”
“你有沒有懷疑過,這些故事所記述的也許是真實的奇遇。”
我攤手做出一副可笑的表情,問他:“難不成你也有過類似的奇遇?”
老高把頭低下去聳了聳肩,意味深長,片刻後又拿起酒杯,倒了滿滿一杯酒。
“只是提醒你別那麽古板。”他喝了一口酒,笑道。
難道老高講的鬼故事都是真事?我注視他故弄玄虛的表情,很快否定了這個猜想,轉而開始揣摩他話裡的意圖……
但我的思緒很快就被打斷了,這是因為店門前突然有人吵了起來,而且吵架聲音越來越大。
吵架聲音更大的那個人是個姑娘,穿一件紅色連衣裙,化了淡妝,打扮得很精致。她的挎包放在我們十一點鍾方向不遠處的燒烤桌上,另外桌上還有一盤烤肉和一瓶啤酒,從我們來時她就一直坐在那裡。
和她發生爭執的就是店老板,滿臉橫肉,長相是很標準的那種五大三粗的類型。他披著圍裙,衣服袖子挽上去,胳膊赤裸。
老板好像是個東北人,吵架的時候帶著東北口音(不過嗓門確實比不過那個姑娘),恰逢他們吵得正凶,老板用勁捏了捏拳頭,氣得不輕,胳膊上有青筋暴起。
“誒!你還想打人是不是!”那姑娘指著老板,小心向後退了半步。
“今天我還真就動手打你了,有本事報警去!”
那老板揚了一下拳頭,怒目圓睜,絲毫不肯讓步。
這姑娘站的地方冷清,周圍全是空桌,看老板揮拳相向,顯然是有點手足無措。
她沒吱聲,又退了半步。
我挪挪凳子,看這情況八成是得加加班了。
剛起身,老高一把扯住我。
“坐下。”
我很迷惑地停在原地,見不遠處爭執的雙方沒有動靜,才聽老高的指示回到座位。
“怎麽了?”
“剛剛,你還沒到的時候,我見過這個姑娘,”老高說完朝她瞥了一眼,“當時我坐在靠裡的位置,正好看見這姑娘在店門口和老板說話,然後他們就一起進店裡去了。
“八成是熟人。”
“熟人,熟人又怎麽樣?我見過熟人之間因為小事兒大打出手的案例,數不勝數。”
沉默半晌,老高搖搖頭說:
“我還是覺得不對勁,先看看情況再說。”
見那姑娘和老板站在原地,原本爭執的雙方這時卻緘默不語,臉倒是都緊繃著不肯放松一刻, 我也覺得有點奇怪。
我衝老高點點頭,看這架勢是打不起來了。
緊接著老高就仔細地盯著兩個人,大概希望找出他所言奇怪的地方。我低頭呷了一口酒,果然趁這個工夫,那姑娘又開口了:
“好,酒裡兌水的事情先放一邊。”
老板緊捏的拳頭松了松。
“把羊肉重新烤給我,我們的帳,一筆勾銷。”
“四十串。”她比了一個四的手勢。
老板剛舒展開的眉頭又皺了皺。
“羊肉烤完了。”他語氣聽上去仍然不耐煩。
“所以才拿牛肉頂替冒充?哼……自己想辦法吧。”
那姑娘冷笑一下,聳聳肩不再多言。
那老板察覺自己理虧,一邊又是想這件事情早早了結,把那姑娘撇下,轉身繞著空地走了起來,走到每桌跟前都要停下看看。
繞了大概半圈左右,最後正好停在我們桌前。
我瞥了一眼面前桌上滿滿一盤的烤羊肉,正好二十串,一下子明白這老板心裡打的什麽缺德算盤。
“給你了,再送我們箱酒吧。”
我頭都不抬這麽和他說。
老板紅著臉端走桌上的烤羊肉,連聲道好。然後他又踉踉蹌蹌地快步走開,去別桌尋找剩下的二十串。
老高把頭別過去看了看老板離開的寬大背影,轉過頭又道:
“有點奇怪,你說是不是?”
我也發覺這兩人吵架吵得莫名其妙,扭頭去看那個姑娘,她正靠在桌邊悠哉擦著口紅,一點不像剛剛吵完架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