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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學會》第1章 變態
  沒來及向領導解釋我這半個月消失的原因,我直接請了假去參加老高的葬禮。

  早在幾天前我的生活剛剛步入正軌的時候,我就已經編撰好老高的死因並如此告知他的父母,因此他們始終以為老高是和我進山打獵時失足落下山崖而死,全屍也沒留下。

  那是很寬容和藹的兩個老人家,並不打算譴責我的過失,只是沒日沒夜地沉浸在無盡的悲痛當中。我不希望這樣的局面產生,然而老高沒了就是沒了,我也不能施個魔法讓老高再變回來。在向老人撒這個謊時,我同樣心如刀割,但這是我不得不做的事情。

  半個月前,世界對我開了一個玩笑,也順帶把老高的命搭進去了。

  我真心希望擺脫這一切,參加完老高的葬禮,從此忘卻一切,好好生活。

  然而事實證明,世界一旦和人開起玩笑,你將在它的驅使下走向永無止境的巨大深淵。

  “老高不是出車禍死的嗎?你在胡說什麽八道?“

  “就算真是也不能這麽說啊,在咱們國家偷獵是犯法的!“

  “已經核實過了,高荏近半個月都沒有出市記錄。你別多想了,好好工作。“

  “沒留全屍?“席上一個陌生的大哥站起來拍拍我的肩膀,“我親眼看見小高被裝進黑袋子裡的,車禍那天我也在場!“

  “我聽說你是警察,也不懂你們這行有沒有這個權力。但我能把出事的詳細路段告訴你,具體的你自己去調監控吧。“

  這就是我在葬禮上聽到的全部言論,但在我看來全部都是無稽之談,老高赴死時的高大背影歷歷在目,那看起來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幕,我卻深刻記得他眼裡的滿足,想到這兒我又不禁想要啜泣。但老高的父母似乎也將關於我前幾日所敘說的死因忘得一乾二淨,見我在席上胡言亂語,阿姨走過來把我拉到一邊,很誠懇地握住我的手小聲說:

  “小白,我知道你和小高交情最好,但都怪這事發生得太突然……”這時她語氣忽然弱了下去,沉沉地歎一口氣,“我、我聽說你最近工作辛苦,有一次好像暈倒在馬路上,差點出了事故?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但你趁現在年輕時一定要注意身體,壓力太大的時候別硬撐。小高的事,這段時間你也就不要想了,我們替他謝謝你這些年來的關心和幫助。“

  我連連點頭稱是,說以後一定注意身體,不讓阿姨操心。

  從葬禮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心說這或許是真的。

  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老高死在了我的夢裡,而當我醒來後恰好聽說了老高因車禍身亡的消息。

  ……

  或許這只是一個巧合。

  拖著隱隱作痛的胳膊和接連幾天都沒恢復過來的疲憊感,我多麽希望這是真的。

  雖然面臨如駕照丟失,手機報廢等此類諸多問題,我還是打算暫且延長假期,好好在床上睡上個大幾天。沒有什麽東西比安穩的一覺更能撫慰驚惶疲憊的心靈,剩下的麻煩留給以後再處理。我想領導會體諒我的,大概吧。

  睡前我無意中瞥見桌上擺放著的幾瓶黑色盒裝的香薰,於是頓時怒上心頭,一把抓起全部扔進垃圾箱,窗台上的花盆也逐個摔碎,然後我扔下葬禮穿的黑色西服,一頭栽倒在床上。

  我想從倒下到入睡大概花了不到十秒鍾的時間。至少這一覺睡得很不錯,起初我什麽夢也沒有做,聽說人在過度疲憊的狀況下睡眠質量會相對提升,沒準是真的。

  像這樣昏昏沉沉地不知睡了多久,我忽然間感到一陣暈眩,好像四下裡頓時詭異地顛簸起來,像坐過山車一樣很不舒服,我惡心得想吐,可是睡得又很死,吐不出來。

  也許因為我接受過院校的特別訓練,對外界環境的感知格外敏感,突如其來的震感使我有些驚慌,但無論如何也無法拖著疲憊的身子醒來,於是驚慌就隨之愈發加重。一瞬間我不知道自己身處哪裡,手腳都麻木得不能動彈,仿佛墜入恐怖黑暗的無底深淵,最終又莫名落在一片死寂裡。

  這樣的死寂持續了一會兒,強烈的刺痛感開始蔓延我的手臂,直至全身。這令我感到奇怪,同時又心裡沒底。搞不清狀況的我就像被人支配的白鼠,隻管忍受從左臂傳來的陣陣劇痛,而把自己整個的命運就此交付出去。

  我開始質問老天爺,為什麽不肯給我一刻睡覺的安寧;又開始質問自己,何必亂聽那狡猾神棍的指使,才招致這種慘痛的下場。

  然而老天爺似乎並不打算給我記仇怨悵的時間,一盆冷水猛地拍在臉上,冷得要死,但這使我終於得以從昏沉的境地裡醒過來,面對自己想要逃避的現實。

  緩慢睜開眼睛,沒想到現實並不比睡夢中明亮多少,還是一樣的昏沉,窗簾全都被拉得很嚴實,隱隱透進傍晚的夕陽余暉,顯得屋裡很暗。而我經過一番折騰,身體愈加想要下沉,疲憊感已經蔓延全身。

  比起這個,更要命的是家裡好像進賊了。

  我被莫名其妙地捆在客廳的椅子上,手腳不能動彈,左臂更是被纏上奇怪的繃帶,隱隱散發出中藥的難聞氣味。

  我一抬頭,面前一個陌生的人影正持刀對準我的脖子。

  我被嚇了一跳,忍住沒有發出聲音,隨即一動也不敢動。我怕他一激動真的一刀下來,雖說中國少有這種精神病恐怖分子,但也不能否認他們的存在。

  對方大概是一個男人,二十出頭的樣子,長相很秀氣,我在一瞬間甚至不能分辨他的真實性別。金色的余暉打在他的側半張臉上,而他面容又很平靜,因此顯得陰森恐怖起來。

  “哼,很識時務。”他一張口,低沉的聲音旋即而出,這才使我真正確認了他的性別。

  “我不拿膠帶封你的嘴,就是出於想和你進行一場平等的對話,你看,”他拿起桌上的膠帶,用左手隨便把玩了幾下,右手仍然毫不放松地用刀尖逼近我的喉嚨。

  這人在這扯淡呢。我用看精神病患者的眼神瞄了他一眼,隨即低下頭裝出很害怕的樣子。

  對普通人來說,只要不在外邊胡搞啦欠債啦什麽的,安安穩穩度過一生也很難有被人入室綁架的經歷。我更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這事砸我頭上,很讓人摸不著頭腦。

  “你、你是什麽人?”

  “別害怕,”他露出一點微笑,直勾勾地盯著我看,“只要你配合,什——麽——事——都不會發生。”

  “你想要什麽?”

  我盡力把身體向後縮,喘著氣,不讓刀尖碰到喉嚨。

  “不許大喊大叫,來跟我說,我的一切指示你都會言聽計從。”

  “可以……我保證。”我不敢點頭,恐怕身體稍稍挪動一點就會見紅了。

  他把刀緩慢從我的脖子上拿開,放在客廳的茶幾上。

  現在看清楚了,那是我家裡廚房刀架上的菜刀。

  男人悠哉地坐下來,從兜裡掏出一包佳士達,取了一根叼在嘴裡。那是日本生產的一種香煙,據說有香草奶油的味道,我不吸煙,所以不知道是真是假。但這煙在中國的銷售渠道很窄,我只在廈門旅行的時候見過一次。

  這人到底什麽來頭?我隱隱察覺出其中的可怕,看他卻又不像專為謀財害命而來,但是言行舉止中透出專業殺人犯的可怕氣質,於是我不打算和他硬來……

  先探他口風,再找機會掙脫,這是現在唯二要做的事情。

  他點了煙,眯起眼睛,整個人癱倒在沙發上,舒服地吹出吸進的煙圈,看得我很不爽,又不好多說什麽,我真怕他直接來結束我的小命。

  我的直覺告訴我,這事他乾的出來。

  從他坐下吸煙的時候開始,我就在摸索這根繩子的綁法。用的是很普通的那種粗麻繩,用刀應該可以割開,然而我雙手被束,沒有拿到刀的機會。

  繩結打得很死,一時半會兒不可能解開,但我接受過這方面的應急訓練,用勉強依靠手腕活動的雙手弄開它,應該不成問題——我需要拖延更多的時間。

  “今天,去了什麽地方?”

  良久,他坐起身,單手撐著下巴,又用很迷離的眼神盯著我看。

  我用慫慫的眼光回看他,就讓他以為我是個軟柿子,好捏。

  “相同的問題不要讓我問兩遍。”

  那聲音很冷靜,但讓人聽著很不舒服。

  “呃……去參加朋友的葬禮……”

  “死了?”他笑一下,臉色耐人尋味,“怎麽死的?”

  “這是不是、有點觸及個人隱私……”

  他聞言倏的一下站起來,嘴角又露出瘮人的微笑。

  “看來你比較喜歡剛才的聊天方式。”說完他就準備動手去摸茶幾上的菜刀。

  “別!別!大哥有話好好說!”

  於是他把單手懸在半空,徑直朝向茶幾上菜刀的方向,臉上依然扯著不大友好的微笑。

  要是再不好好參加這變態自作主張的審訊,他立馬就要動手了。

  “車禍。他是出車禍死的……”

  老高是出車禍死的,千真萬確,他們都像這樣說。

  他又吸了一口佳士達,仰面吐出大大小小的煙圈,然後無可奈何地聳聳肩,做出早知如此的表情。

  “死的時候……你在哪?”

  我衝地乾笑:“……我?當然在家。”

  他似乎正用一種微妙的表情長久地盯著我看,我抬頭時,只看見他咧開嘴笑了笑。那時我感到自己仿佛裡裡外外都被看了個乾淨,一切謊言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我又把頭低下去。

  我有些慌神,仔細摸索繩結的手也一瞬間停頓下來。

  他會不會已經調查了我的所有信息和近期的出行記錄?是不是我在之前半個月的經歷中無意得知了有關他的秘密,他不得已才來滅口?還是說他也是老高的朋友,甚至是老高在登山隊的朋友,從我在葬禮上的說辭裡發現了端倪?

  事情恐怕遠沒有我想的那麽簡單……

  我身上又滲出許多冷汗。

  “我再問一遍,”他說著又點了一支煙,叼在嘴裡慢慢地吸著,“他死的時候,你在哪?”

  我冷汗直冒,不肯抬頭與他對視。僵持了一會兒,他徑直走去我的臥室,利落地拿出一個灰色的雙肩背包,從裡面翻出我進了水的手表、壓癟的礦泉水瓶、過期的麵包……

  最後他掏出一個破舊的黑色本子。

  “什麽東西?”他拿起本子在手上晃了晃。

  “日記本……是虛構的,裡、裡面是我寫小說要用的素材。”

  他坐下來,熄滅手裡拿著的香煙,隨手扔在地上,翻開日記本開始一頁一頁地看,眉頭時不時緊地一皺。

  我不停地吞著唾沫,目視他手下的日記本一頁一頁翻動。

  “故事不錯,”他合上日記,好像快要笑出來,那聲音聽上去真是快要恐怖死了:

  “所以你是打算寫這麽一篇……亂七八糟的校園故事?”

  “我水平有限……”我心裡虛得不行。

  這個男人一定知道些什麽……

  “2018年12月21日,寶雞有一名男子,死於一場離奇的爆炸案,他十六歲的兒子也在幾乎同一時間失蹤,至今杳無音訊。”他拿起日記在我眼前晃了晃,帶著戲謔的神情說,“你是不是認識這本日記的主人?”

  我毫無疑問地選擇沉默,思緒在我大腦裡迅速地翻飛,妄圖找到逃脫的方法。對方已有的信息量無疑大我很多,再這樣下去我鐵定被他玩死。

  繩結還是牢靠地栓在一起,我心急如焚,慌張遍布全身,恐怕不經意間便讓人一覽無余。

  窗外夕陽完全褪去,屋裡屋外都完全暗下來,男人忽然抄起茶幾上的菜刀,瞬間抵在我的脖子上,又驚出我一身冷汗。

  “如果你也同意,我並不介意早點結束我的工作。”他用戲謔的腔調說著,眼神冷暗暗的,而刀背已經緊挨我的喉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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