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如谷雨所說,隨著腳步的不斷深入,空中的霧可觀地淡了一些,在離城不到200米的范圍內已經能隱隱約約看到牆的輪廓。等我們真正抵達那裡,四周的環境全然變得清晰了許多。
打眼望過去,除了這牆確實矮了點,其他部分都是一座標準城池的典范風格,除了……
“這就是你說的城門?”
我盯著面前這個再矮一點就和狗洞一樣大小的窟窿看了半晌,差點笑出聲來。
谷雨站在牆根底下,伸手指向城牆的上端,我循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與其他部分相比,這狗洞一樣的窟窿上方所正對著的牆頂高了一截,整體看來卻毫不突兀,反而很有藝術性。
“你看,這一截凸出來的牆明顯是特殊的,所以這下面正對著的就是城門,沒問題嘛。”谷雨一臉無辜道。
“對,沒問題。”老高循著這段特殊的城牆根走了幾個來回,不斷用掌心嘗試按壓牆體,“谷雨說得沒問題,這就是城門。”
“啥?你倆逗我呢?”
這窟窿邊緣被挖得參差不齊,分明就是個稍微大了點的狗洞。
老高嗤的一聲笑出來:“我不是說這窟窿,我是說這位置確實是城門的位置。”
我攤攤手:“可是這壓根就沒有門啊。”
“說不好,老白,”老高退了兩步,抱起胳膊,一手托腮做思考狀,“這裡也許原先有門,後來被拆掉了,也可能這牆上有個機關門。不過在這兩種猜想中,我更傾向於後者。”
“機關門?”我聽著一愣,“用在這種莊重的場合?”
“思維別那麽固化,這裡是蠻荒。”老高轉過身子來面朝我和谷雨笑了笑,“門這東西,說到底就是一種工具。既然是工具,也分有用或沒用的場合。”
“門的用處……不就是進出麽。”我隨口囔囔道。
老高鄭重點點頭道:“在我們所知的歷史中,一個國家,一個城池,幾乎無一不是需要通過與外界的交互來保證其生存的,侵略,擴張,和親,通商,都是與外界進行交互,從而謀利的手段而已……封閉不出,終將受限於眼界;一味地拒絕外人進入,這樣的國家也難逃一死。”
原來如此,我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我向前走了幾步,伸手輕撫城牆上的一層埃塵,“這個城市的人民不用走出來,也沒人會闖進去。”
真夠諷刺的,還真像桃花源記裡講的那樣……
老高在我身後緩緩道:“在老子口中幾乎不可能實現的設想,在我們那個世界裡不可能存在的國邦,也許在這裡曾經被實現過。”
“小國寡民,鄰國相望,”我微微點著頭,“大概類似於……烏托邦。”
“先不說什麽烏托邦,”谷雨後退一步,仰著脖子朝城牆又望了望,然後他轉向老高,“如果真有,那你說的機關門在哪?”
我收了收神,也扭頭看向老高。他搓搓下巴,抓著滿頭鳥窩似的頭髮,看上去也沒什麽頭緒,嘴裡結結巴巴嘟囔著什麽,茫然四顧,顯出恍惚的神情。
“你不是胡說吧?”我衝他打趣道。
因為歷史無從考究,我也想象不來這城牆上到底會有什麽樣的機關。
老高不耐煩朝我倆揮了揮胳膊,咂咂嘴道:
“得,你甭胡猜。實話告訴你,我這都是從別人那兒打探來的消息,自己也沒多少實戰經驗。”
“那就不管了,”不等我作出反應,谷雨就拿傘指著那狗洞大小的“城門”,“我們就從這兒進去是吧?”
眼下來看,這“狗洞”就是進入這座城池的唯一通道,別無選擇,我們自然是要從這兒鑽過去。我伸手拽住谷雨讓他先站著別動,為了防止進入城池可能發生的各種風險,我們應該提前做好一些必要的準備和防護措施。
假設這是一座廢棄的城池,就像谷雨所說的一樣,大街小巷渺無人煙,這樣自然最好,我們也許能夠很快找到歇腳的地方,為下一步行動進行部署;如果城裡有人,好巧不巧我們三個又偏偏被本地人當成是不懷好意的侵略者,這是大概率事件,不得不提前思考。
必要的防備絕對必不可少。如果我是這座與世隔絕城池中的百姓,某天看見外面世界的人突然闖進來,還真說不好會作出什麽反應,在這方面《桃花源記》情節的參考簡直沒有意義。
雖然就這牆上的狗洞無人修補,城牆上方也沒人把守的情況來看,這城應該大概率早就荒廢了才是。但忍不住往最壞處想,假使這城裡有人,我們仨人端著武器就這樣大搖大擺地走進去,大概也是凶多吉少。
我搖了搖頭,迫使自己不往最壞處再想下去,於是轉身看向老高,想問問他包裡有沒有什麽不容易被人一眼看見的便攜式武器,我們好帶在身上。
誰料老高正在我們身後把身子整個俯在地上,他單膝跪下,左手撐地,右手用大拇指仔細擦拭著粗糙的地面。
難不成還真讓這貨找到了什麽機關門?我於是走到跟前湊上去看。
聽見我的腳步聲,老高沒有抬頭,他冷靜地抬起右手的大拇指看了看,然後又把眼睛仔細地貼近地面。
“你們倆過來看。”
谷雨於是從城門口走過來,和我一起蹲在地上。老高伸手指著地面,對我們道:
“你們看這地上,怎麽有一層黑灰?”
黑灰?我也俯下身子仔細瞧了瞧地上,還真有一層淺淺的的黑色粉末粘在地上,這種細小的粉末,如果不是老高俯在地上探找機關,興許我們三人根本發現不了。
老高匍匐著身子,又在附近地面上看了一圈,得出他的結論:“這一片兒附近好像都有。”
“奇怪……這是什麽東西?”
看見我和老高長久蹲地不起去看那黑灰,谷雨率先站起身來,朝城門的方向走去。
老高抬頭看向他,眯著眼睛:“你不覺得很蹊蹺?”
說完,他又拿腳蹭了蹭那地上的黑灰,卻沒有發生什麽變化,這灰好像緊緊被粘在地上,不可動搖似的。
“蹊蹺……是蹊蹺,但不用盯著它看這麽久,”谷雨道,“我覺得不如先從這個洞裡鑽進去看看。”
“有道理,咱們先進去找找地方歇腳。”我拍了拍褲腿也站起來,活動一下肩膀,決定先置黑灰不顧,準備鑽入這個輪廓不太齊整的門洞。
老高從背著的包裡掏出三把小巧便攜的手槍,我們一人一把帶在身上,然後他帶頭走在前面,在城牆的洞口前小心蹲下來,探頭觀望了一陣子,在確認安全無誤後,他靈活地從洞口鑽了過去。我和谷雨於是先在牆外把老高身上卸下的包從洞口遞了過去,隨後也依次俯身穿過洞口。
待我和谷雨二人都站定,老高重新背起他的背包,對我們說道:
“再囑咐你們兩個一句,待會兒要是碰上預料之外的狀況,你倆別急著往前衝,我打頭陣。如果有什麽突發狀況,或者危險的東西,我頂著,你們能逃就抓緊逃,不用顧及我的安危。你們倆,不要為了我的事情去送命。”
“沒問題。”谷雨回答得正式而乖巧。
老高向他點了點頭,然後把目光轉向我。
我也衝他點頭,讓他放心往前走。
與我所構想的一樣,正對“城門”的是一條較為廣闊的街道,街道兩旁是稀稀疏疏排列的幾座房屋——古代的建築風格——看上去很破舊,幾棵或生或死的樹和藤條畸形地纏繞在房子周圍,而淡淡的白霧籠罩著整座城市,頗有死氣繚繞。
“沒人。”谷雨環顧四周,淡淡地道。
看來是沒人。如果是我住在這裡,大概不會情願待在這種滿是塵土覆蓋的房屋之下。這些頗有古色的房屋和街道,還有纏繞在它們周圍的藤條,自然而然地呈現在我的眼前,仿佛踏入了古今時空錯位的軌道,給了我以不小的視覺震撼。
老高這時站在最前邊開口問道:“你們說這房子是幹啥用的?住人?總感覺不太像。”
我看著面前這幾座房子的排列方式,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答道:
“走進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話音剛落,一陣刺耳的尖鳴聲忽然不知道從什麽地方響起,聽得我心裡一震,立馬擺出應對危險的架勢,隨即才尷尬地意識到這聲音來自老高背上的背包。
聽到背後這陣刺耳的尖鳴,老高先是愣了愣,隨後臉上立刻綻出收不住的狂喜,他高興得跺腳,仿佛下一秒就能直接竄到天上去。
“我們來對了?”他站在原地,先是不可思議地反問,雙手不協調地在空中揮舞,“我們來對了!”
“來對了?”我看他瘋癲的樣子,心裡莫名覺得放松下來,“你說什麽來對了?”
“陳爺就在這!”老高把背包卸下來,拉開長拉鏈,翻出一個巴掌大小的小黑盒子,連著一根長長的天線,看起來和衛星電話一個模樣。這小黑盒子不斷地發出銳鳴,仿佛報告一項重大的喜訊。
“是這樣……是這樣,”老高嘴裡喃喃道,一邊說一邊不停地發笑,“陳爺一定是隨身帶著能發出高強度信號的玩意兒,但是在蠻荒外邊,信號是隔絕的, 搜救隊不可能找得到他!只有我可以!這是他給我的提示,老白,谷雨,他就在這兒!”
僅僅只找了兩個蠻荒。可以說是剛剛找到正確的方向,就幾乎直接得到了正確的結果,我不知道是否應該為他的好運而感歎。如果老高有機會活著走出那片蠻荒,一定會搖著啤酒杯,然後坐在我對面,爛醉著告訴我說:這是天意!而我也醉著陪他,在心裡暗想著真他大爺的邪乎。
可惜我再無看到這個畫面的機會。
剛想說兩句喜慶話恭喜他一下,話還未到嘴邊,他便衝上來攬住我的兩肩,瘋了似的一個勁兒地晃,我看見他臉上笑得像朵花。
我在心裡邊想又不是已經把人找到了,事情才剛有個眉目,至不至於高興成這個樣子。
“行了,老高,”我撫了撫本就隱隱作痛的左臂,想讓他停下“別————”
剛剛吐出一個字,剩下的半句話就被我卡在了嗓子眼裡。短短不到一秒鍾的時間,我面前這張臉上的神情霎時由喜笑顏開轉而變得緊張嚴肅起來,老高抿起嘴唇,攬起我的雙肩猛地把我順勢推向一旁,力氣出奇地大。
搞不清發生了什麽情況,我被他推得不穩打了個趔趄,腰上的舊傷被扯得直痛,又只聽身後“乓”的一聲,我趁還未完全失去平衡,猛然回轉視線,只看見谷雨揮出一把黑傘的背影,和他面前的……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沒看錯的話,那是一隻渾身白毛的怪物,體型和人一般大,它正用它的一隻利爪抵在谷雨剛剛揮出的雨傘上,張嘴露出凶悍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