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你是否見過《山海經》裡的白猿。如果你很熟悉那本書的插畫繪圖,會很容易覺得自己終於有朝一日見到了這隻妖怪本尊。
這東西披著一身白毛,從頭覆到腳,毛密且長,體型和人一般大小。與書中所記載的白猿不同的只有五指間的利爪和恐怖鋒利的一對獠牙。見偷襲不成,這怪物先是在手上暗暗發力,誰料卻折不斷爪下的黑傘,隻好把爪子猛地向回一收,像是被火燙到一般,悻悻地呲了呲牙。
我和老高同時從兜裡拿出手槍上膛,剛剛對準它的位置,這怪物雙腳急忙騰地一躍,在霧中瞬間沒了身影。
“吃過槍子兒?”老高對那不見蹤影的怪物說,滿腔憤恨,“最好別再回來!”
好險,要不是有谷雨防著,現在我的後背已經被這怪物的利爪給刺穿了。經這麽一折騰,我的胳膊又隱隱地開始疼起來,腰上的負擔也更重了,我咬咬牙,衝老高道:
“換大家夥。”
老高點頭說知道,掀開背包拿出一把更大的步槍端在手裡。我們三人立在原地,各自注意不同的方向,誰也不敢大意,這怪物毛色白裡透灰,要是鑽到霧裡,肉眼很難辨清它的方位。
這使我想起以前做職業特訓的日子,這麽多年,這應該是第一次真正面對如此凶險的困境……
也就是在一瞬間,一張凶神惡煞的長臉在白霧中憑空出現,並以極快的速度從正前方向我逼近,那對利爪也在空中閃出黑色油亮的光輝,若隱若現。
我瞄準前方那怪物的臉,短時間內會心開出一槍,槍聲響徹四周,那些纏繞房子生長的老樹也仿佛為之微微震悚。它速度太快,按理說來不及躲避。但在我開槍後的短短一瞬,那張臉卻又不合常理地在白霧之中憑空消失了。
他大爺的,胳膊上的痛感還在加重。
我們三人仍然沒有挪動步子,老高和谷雨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他們只是盯著自己的前方,並不分心。
又來了!過了不久,這怪物再次從遠處猛地向我發起突進,速度較先前快了大約一倍。這次它的目光灼熱似火,對我怒目圓睜,我甚至能感受到那股目光穿過白霧投射而來的層層熱浪。
又是一聲槍響,回聲不絕,毫無猶豫的空隙。這怪物在聽到槍響之後,再一次不講道理地憑空消失在漫天的白霧當中。
我仔細地掃視前方,目之所及的每一個地方,看不到這家夥的任何蹤影。但我的直覺卻不偏不倚地告訴我,它此時一定仍然潛伏在我前方的某處,潛心等待下一次的突擊機會。
這怪物……是不是在針對我?
老高和谷雨的方向都沒有出現任何狀況。這怪物好像咬死了我似的,在我面前反覆出現。它以上下飄忽不定的速度在遠處茫茫白霧中突然出現向我撲來,伸出黑色的利爪,呲出口中獠牙,而這動作以我每次向它開槍作為結束的標志,槍聲未止,它便機敏地閃身躲進霧裡。
明明具有遠高於我們的行動能力,為什麽要這麽做?
既然決心進入這片與世隔絕之地,我當然做好了傷亡的覺悟,雖說犯了高估自己勇氣的毛病,剛剛進入這片領域時我確實心裡有點犯怵……不過現在已經適應了這個漫天白霧的詭異環境和氛圍,說實話就算剛才真讓這白毛怪物殺掉,我也不覺得我這條命有多可惜,所以在谷雨替我攔下它時,來不及也用不著後怕,我和老高做出了最及時的判斷與反擊……
真的,要是這家夥現在就衝上來把我們三個全都殺掉,我大概只會在臨死前為未能幫老高結束他的執念而感到遺憾,全無任何其他想法。來這地方,準備不足,本身就是玩命,賭輸了,我認。
但是在看見這怪物匪夷所思的奇怪行為以後,我心裡開始沒底了。我聽說一些獵手常常熱衷於戲耍自己的獵物,就像貓玩耗子一般遊刃有余。
我不想讓這套毫無懸念的程序化遊戲再繼續進行下去,但終究是無能為力,當這怪物再次擺出猙獰面孔從前方快速向我撲來時,我除了扣下扳機以外別無選擇。
於是這個程序又循環了十幾個來回。
又是一聲沒有懸念的槍響,白毛怪物迅速向側邊一閃身,沒了身影。
“不要跟它耗!”老高從側背後對我說。
“我打不中這玩意兒!”
“它是不是想耗光子彈?”谷雨提出他的猜想。
背後傳來老高的聲音:“它有這樣的智力水平嗎?如果有,它就該知道我們身上什麽都沒有,但最不缺子彈。”
“而且既然這子彈它躲得開,就沒必要和我們耗。”我附和道。
在我們三人這段簡短的對話結束後,那怪物似乎終於結束了這段毫無意義的程序化遊戲。四周白霧仿佛愈發濃鬱,透出陰暗詭譎的一片死寂,這死寂持續了大約三十秒的時間,那怪物沒有再突然出現對我發起襲擊,而我們三人仍然站在原地,總感覺有什麽東西將要降臨……
大概又過了一兩分鍾……
三分鍾。
五分鍾。
……
“你們說,會不會已經沒事了……”
老高嘴上這麽說,身子還是站在原地。
他話音未落,從頭頂忽然傳來一種奇怪的感覺,那好像一種怨念,似乎扭曲了磁場,把天上的白霧也染得如浸黑墨。
我於是猛地一抬頭,與空中一張猙獰恐怖的大臉四目相對——那白毛怪物不知什麽時候從天上撲下來了。
我一瞬間被嚇出一頭的冷汗,這時想端起手槍,但恐怕已經來不及了,那時它與我的距離僅僅只有不到一個身子的長度,眼見那雙黑亮的利爪從上空向我的面頰逼近,我大腦一片空白,下意識地閉上雙眼向後猛退——
預料的痛感並沒有到來,我很快再次睜開眼,看見面前橫著一把黑傘。谷雨雙手持傘柄站在我旁邊,那怪物大概是見到這傘以後慌亂中猛然跳開了,此刻它正站在距我們大約五米開外的地方,壓低身子,擺弄凶惡的嘴臉。
老高看它遲疑,抬槍打算給它來上一下,但被谷雨一聲喝住:
“別動,它在怕我的傘。”
說罷,谷雨像持劍一般托著他的那把黑傘向前走去。那白毛怪物見狀,立馬向後連退幾步,作防禦姿態。
它為什麽不敢逃?
那怪物被逼得連連後退,谷雨只是穩步向前走,用傘尖指向它。而當谷雨作勢將把雨傘朝它撐開的時候,那怪物慌得連忙蹬腿閃身向附近的房子後邊撤,動作裡透出道不盡的恐懼,於是速度較先前慢了很多。谷雨緊隨其後,不到五秒鍾時間,很快在一棵老樹面前追上它,隻用傘那麽重重一敲,那怪物慘叫都來不及,被傘死死釘在了樹上似的,四肢僵硬,動彈不得。
我和老高看見這一幕,在心裡打上一百個問號。這件事的離譜程度不亞於聽聞有人拿牙簽射下了天上的飛機。
我想起老家請來的那個算命老先生,他拿一把黑傘遞到我奶奶手上,對她說:
“這傘帶在那小娃身邊,邪祟驅散,祈福平安。”
過了一會兒,谷雨收起打在那怪物身上的傘,那怪物便四肢僵硬地撲通一聲倒在地上,早已不是一隻活物了。
“死了。”谷雨回頭對我們說。
我和老高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察看,那怪物僵直地倒在地上,死狀慘極。兩眼仍圓澄澄睜著,露出害怕和苦怨的神色。
老高蹲下身子,神色極其冷靜。他伸手試著撥開怪物的白色長毛,對我說道:“你剛才是朝著什麽地方開的槍?”
“大概是肚子到心臟之間的地方。”
老高於是撥開怪物肚子上的白毛,卻沒有看到一處彈孔,但有許多看上去類似於用刀砍出的劃痕,凝著血痂,密密麻麻遍布。
“怎麽回事……”老高眉頭緊皺,嘴中喃喃道,“難不成——”
“喂!”
與此同時,從城牆根的入口處那邊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我們同時回頭,看見一個瘦小羸弱的黑影倚在牆邊,大口喘著粗氣。四周白霧繚繞,我們都看得並不太清楚。
“誰?”老高朝霧中的黑影喊道。
那個黑影又倚著牆喘了一會兒,很吃力疲乏地站直了身體,我看見他好像從兜裡取出一個什麽東西,放在嘴裡吸了很長時間。然後,他的呼吸逐漸變得平穩順暢,沒了大口喘氣的聲音。那黑影跛著腳,開始一步一步緩慢向我們走來。
隨著他的走近,我們逐漸能看清他的面孔。這是一個看上去大約15到17歲的年輕小男孩,五官說不上精致但長得很標準,一頭短發亂糟糟地散在他的頭頂,他的臉上帶著疲態,而且很瘦,個子在同齡人中也不算高,好像長期營養不良一樣。
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陌生男孩,我們三人都有些不知所措。男孩一步一步走到能看清我們的地方,於是停下腳步,在看見我們身後那具倒在樹下的白毛怪物的屍體後,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啞然地張了張嘴,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隨後,他的面容逐漸平靜下來,淺淺歎了口氣,對我們道:
“你們把它殺了。”
他這話很難讓人琢磨出具體的意思,說不清他是為此驚訝還是感到可惜,因此我們一時間無法對他做出回應。
好像也不曾期待過我們的回答,男孩跛著腳又朝前走起來,他沒有看我們,而是徑直從我們三人中間擠過,走向那具樹下死狀慘烈的屍體。
沒有多言,男孩用自己羸弱的身軀盡全力背起那個白毛怪物,任由怪物的重量壓得他氣喘籲籲。然後,他又跛著腳,一步一步向最近的其中一座房子背後的空地走去。
“你打算去幹什麽?”我朝他問道。
“埋了它。”男孩平靜道,並未停下艱難的腳步。
白毛怪物的屍體已經由僵硬開始變得柔軟,貼在男孩瘦小的背上,一顛一顛地向前移動,它一條長長的胳膊耷拉下來拖在地上,隨著男孩向前的步伐,劃出一道奇怪的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