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職?”聽枇子這麽一說,二杞顯得萬分理解不得,“可是您這個年紀離退休還早吧?”
“早呢,早呢,”枇子玩笑似的揮了揮手,他看向二杞,笑得很自然,“我只打算辭職,又不是不乾別的了。”
二杞仔細注視枇子臉上密密麻麻的皺紋,看上去飽經風霜,而他的眉目中又透出許多慈祥。二杞默默據此揣摩著他的職業是什麽,但終究不可能得到定論。
“也對,您的工作一定很累,我理解您,”二杞說著抿了抿嘴唇,毫無保留地繼續講下去,“我平常的工作也就是給別人打打雜,端端盤子送送碗。不瞞您說,私下裡還常常抱怨老板不講理來著……但和您比起來,我所受的那些苦,根本就是微不足道……”
大概是緣於枇子向自己投來的關懷與熱切的目光,二杞於是不受控制地把心裡話都對這位老前輩講了出來。
“二杞,對待工作必須要有一個積極認真的態度,我認為這是首要。不過有時候抱怨兩句也沒什麽,不要太自責,年輕人嘛。”
枇子又衝二杞笑了笑,他接著道:
“不過說來也慚愧,嘿嘿……我對自己的工作態度居然連這個‘首要’都達不到。”
“咦?”二杞聞言做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枇子歎了口氣,搖搖頭:“簡單來說吧,主要問題確實在於我,因為我不喜歡我的工作,無論如何也喜歡不起來。”
“這樣啊,您從剛就業時就不喜歡?”
“不,那倒不是。我之所以被委派做這份工作,只是因為部門沒有其他合適的人選而已。把這份工作交給我,也是上級的無奈之舉。但我一開始,並不抗拒,因為我並不清楚這份工作的具體情況……”
“具體情況?”二杞眨了眨眼,不明所以。
“我這人有個毛病,不管走到哪兒都能和別人混得很熟,也很容易喜歡上別人,”枇子笑了笑,看上去很得意,“但我的工作往往莫名把這些無辜的人卷進來,我心裡總是過意不去。”
“您也許可以問問杉子他平常在做些什麽,我看您性子和他很合得來。”
“哦,杉子呀,”枇子說到這兒忽然兩眼放光,似乎想到什麽有趣的事情,“二杞,你看杉子像多大的人了?”
二杞愣了愣,他抓著後腦杓:“也就二十來歲吧?看著和我一樣大。”
枇子早知如此,笑著對二杞搖了搖頭:“差的遠呐,他也是奔四的人了。”
“什麽?”二杞張大嘴巴,遲遲不能合上,他轉身望向分散的眾人,努力尋找杉子的蹤影,盡管他知道就算把杉子的臉看上一百遍也沒用——他看上去就像是二十出頭。
他一回頭,沒有立刻找到杉子,卻意外看到大柑向自己走來的寬大身影。
“大柑?”枇子也很快注意到大柑的動向,他的表情看上去很意外,“他來做什麽?”
二杞搖了搖頭表示不知情。
“你——你先四處逛逛,他應該是來找我的。”
二杞聽枇子語氣略顯凝重,沒有多言,點了點頭向別處走去,盡管好奇,但直到枇子和大柑兩人碰到一起他也沒回頭去看一眼,他認為這是對他人基本的尊重。
二杞在眾人附近隨意地走著,不打算靠近任何一個人。陳爺雖然平日裡對他照顧有加,但這時候不知有什麽心事,他和老杓站在一起,兩人一起抽著煙,看上去冷冰冰的。至於杏兒和梔子,兩人此時貼得很近,不知在說什麽,讓二杞覺得自己的加入同樣並不合適。
剛才只顧著和枇子說話,沒花太多精力觀察四周的景象。這是二杞第一次來到蠻荒,他站在這條古老的街道上,側身向街道一邊,仔細看著四周扭曲的古樹和漫天彌漫的白霧,隻讓人覺得陰森至極而無法產生其他的想法,他生怕這時候從霧裡突然蹦出來一個長相猙獰可怕的怪獸,於是控制不住發起抖來。
怪了,為什麽其他人沒有類似的想法?
二杞很快決定不再把注意力放在四周的環境上,他搖了搖頭,把內心可怖的想法全部拋之腦後。然後他轉過身子,面向城門的方向,卻隱隱約約看見一團白色的東西,好像正站在街道的正中央。
他懷疑自己花了眼,使勁揉了揉眼睛。
一聲令人震悚的驚叫忽然在眾人中央傳開,分散站著的幾人紛紛回頭,看見被嚇得栽坐在地上的二杞,他伸出一隻顫抖的手,指向自己的正前方。
順著他的所指,只見一隻長相猙獰的巨大白毛怪物正站在街道的中央。
“什麽玩意兒?”
“猴子?”
那怪物原本兩腳站在地上,現在卻蹲坐下來,調轉身子打量著離它最近的二杞,它的兩條胳膊撐地,仿佛準備好隨時能向二杞彈射過去。
二杞見狀嚇得一動不動,那隻指著怪物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收了回去,他的身子控制不住地抖,魂也仿佛飄去了九霄雲外。他只看見那怪物猙獰的嘴臉,張著兩隻碩大的鼻孔,好像要把自己吃個乾淨。沉重的壓迫感讓他不能呼吸,他感到自己的眼睛在向上翻白,五感開始變得衰弱,意識也快要脫離這副軀殼。
“二杞,往後退!”
身後傳來枇子的聲音,但二杞像聽不見似的,還是坐在地上一動不動。
白毛怪物身子向下一俯,四肢輕巧一蹬,那團白色的身影就忽然散在霧裡沒了蹤跡。見怪物有了動作,原本不敢輕舉妄動的眾人都亮了槍,指向怪物剛才消失的方向。
大柑舉著槍環視四周,肉眼可見地慌張:“去哪了?”
“看不見!”
“都往中間挪,別落單!”
聽見杉子的號召,老杓立馬持槍向二杞所在的中間位置奔去,還不忘回頭看看今天反應總是慢半拍的陳金松。
“陳爺,今天話太少了。”
陳金松跟在他後面,無聲地搖了搖頭。
首先趕到二杞身邊的是枇子,他著急地扶起被嚇傻在地上的二杞,用力晃晃他的身子,二杞這才顯得清醒過來,眼中終於有了幾許正常的神采。
枇子見狀一咬牙,不等二杞完全反應過來,朝他背上猛地一拍:
“跑!往出口跑!”
二杞被拍得向前一個趔趄,他回頭看向此時正面目猙獰的枇子,不明所以。
“跑!”枇子扯著嗓子喊道,二杞從沒見他露出過如此凶悍的表情,“在這兒待著只有死路一條,抓緊跑!”
二杞愣了愣神,完全搞不清楚狀況,腿腳也不知道該向哪邊驅使,剛才白毛怪物的恐嚇仍揮之不去令他心有余悸,他心裡亂成了一團麻。要說待在這兒,起碼有大夥護著,他還不至於那麽快死掉,要說跑,那怪物快得影子都看不見,他又哪裡跑得掉?為什麽要跑?
二杞終於後悔被慫恿來到這個地方了。他從小就是那種喜歡跟著別人找刺激的孩子,但等到麻煩找上門來,他自己又常常不知道該怎麽辦,到頭來只有後悔的份兒。
這樣不成,怎麽辦?他又盯著枇子那副誇張的表情看了幾眼,回想起枇子平時對自己的照顧,心裡好像頓時又明白了些什麽,不如說他終於拿定了主意。
管他奶奶的,聽枇子的先跑了再說!
“還愣著幹什麽,跑!”
看二杞沒反應,枇子又向前伸出一條胳膊去推他,二杞就在這時候忽然有了動作,他不顧一切地邁步向前,來不及想多的,迎著老杓和陳金松奔來的方向跑去——他們身後就是城門。
剛邁出去兩步,二杞忽然感到一陣恐怖的寒意從背後傳來,他心裡為之一顫,腳底下倒是沒歇著,卻沒忍住不回頭去看。
血,亮紅的鮮血向他飛來,甚至染上他的衣衫和臉頰,二杞嚇得瞳孔一縮,只看見身後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出現的一道白色身影,它揚起亮黑色的利爪,凶神惡煞,身前是一具已經沒了頭的身子,搖搖晃晃還站著。
地上,是一個二杞再熟悉不過的頭顱,還有剛剛濺在地上的,橫流的鮮血。
“等下等下,”我回頭朝李禾褚比著暫停的手勢,他則只是看著我,一臉茫然,“我有問題。”
“你說過,那怪物要是打我,只要我不打回去,它就不打我了,是吧?”
“哦……”
“那你教教我,如果我是這位沒頭老哥,現在我人頭分離,下一步要怎麽做才能保住性命?”
李禾褚倒是沒被我問住,他既不否認先前的說法,神情也不顯得理虧,似乎早就準備好面對我的疑問:
“假如有一天你走在路上,路邊突然竄出來一條狗要咬你,你不還手,就讓它一直咬,你覺得它會堅持到什麽時候松口?”
“瘋狗的話,恐怕短時間內很難讓它松口了。”
“換成人呢?假如有人突然從路邊竄出來要打你,你不還手,對方會堅持多久?”
我感歎於李禾褚奇怪的腦回路,又不完全清楚這個例子與那白毛怪物的具體聯系,隻苦笑道:“他打我做什麽,我招他惹他了?”
“你看,當把問題的對象從狗換成人以後,你會開始考慮對方攻擊你的緣由。因為如果對方是狗,它的攻擊緣由在你心裡一定會被弱化很多,更有甚者,你根本不會去思考這個問題。但這恰恰才是應該被強調的重點。”
“什麽重點?”
“被打死了就認命唄,這個問題根本不重要……”他頓了頓,看上去依舊很平靜,“比起這個,其實你更應該關心它對你發起進攻的理由是什麽,但因為那怪物畢竟是怪物而不是人,所以你不會在這個問題上耗費太多腦力,而是更可能直接向我尋求被它襲擊時能夠全身而退的方法。所以你其實根本不想了解那頭襲擊你的怪物的具體思維,隻想了解虎口逃生的正確方法。”
我思索了一下,大致明白了他的邏輯:“也就是說如果我現在明確向你表達想要一個全身而退的方法,你的答覆會是‘沒有’,對嗎?”
“除非你打得過它,”李禾褚點點頭表示認同,“但我在當時對你的回答表述卻不是撒謊,也沒有誇張成分,雖然野獸的思維在人看來有時難以理解,但簡單來說,如果那隻怪物對你展開攻擊,往往是因為察覺到你身上所存在的威脅,但如果在它攻擊你時並沒有得到你的還擊,也就是在確認你對它沒有威脅後,就不會繼續對你施加傷害。”
“生物的本能嘛,既然它不喜虐殺,我們又不是它的獵物,在確認我們沒有威脅後當然會選擇停止進攻吧。”
“是啊,”李禾褚淡淡道,他歪著頭,眼神如一汪水空洞,我們一行人保持速度向前移動,於是有風從他的兩鬢間穿過,仿佛把他的思緒也吹向遙遠的後方,“這樣真好。”
心跳好像停止了。
一瞬間的屏息,讓人感到仿佛突然置身千裡之外,而眼前的一切,又是多麽的恐怖虛幻。二杞周身的空氣好像在凝固,他頓時聽不見任何聲音,只有放大的瞳孔不受控制地在微微抖著,血腥的氣味漫進鼻腔,他不敢停下拚命邁步向前的步伐。
背後冰冷的氣場逐漸消失,二杞忽地又失了神,只顧向城門的洞口處狂奔。他的目光混亂,讓人分不清是在向哪邊看,但逃跑的路線卻很筆直。大概是慌亂過頭以至於看不見任何東西——他差點撞上迎面奔來的陳金松和老杓。
見二杞瘋瘋癲癲地衝蕩過來,陳金松猛地刹下腳步,向側邊讓道,身手一流。老杓見狀也識趣地緩步停下來,他冷著臉,然後看向同樣狀況從另一個方向趕來的兩人。
杉子右手持一把手槍,急匆匆追著二杞趕來——但仍然不失風度——他眉頭緊鎖,好像對事情的發展現狀頗有不滿,他正向二杞逃跑的方向大聲喊去:
“二杞!停下來!那東西可能向你那邊去了!”
二杞哪裡像是聽得見的樣子,還是沒命地往前不斷加速,身影在眾人眼裡變得越來越小。杉子重重嘖了一聲,停下腳步不再去管二杞的死活,然後他眯起眼睛向上抬了一下,嘴裡不知道在罵著什麽東西,老杓仔細聽了一下,不出預料地難聽壞了。
大柑則是也追來了,他正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老杓能看出來他是在警惕四周,那白毛怪物不知道從哪個方向又會突然竄出來。同樣,他的驚惶與無措也同樣流露於色,不難看出他正有點發怵。
“沒傷著吧?”陳金松看向趕來的二人關切道。剛才幾人的站位都拉得有點遠,互相只能模模糊糊看個大概。
“還沒有,但枇子沒了,”杉子掏出別在腰上的另一把手槍,用左手持著,“把家夥事兒都拿出來,咱們分別守著四個方向,別讓那家夥逮住偷襲的機會。”
“梔子和杏兒呢?”陳金松一路並沒有看到兩人的身影。
“顧不上了,先對付那怪物吧。”
大柑朝杉子點點頭,吞了口唾沫,抬手擦擦額上的汗,很快也舉起手中的槍,陳金松和老杓則是早有預備,於是四人互相背對著圍成一個圈,分別警惕各自的方向。
“那東西有多快?”陳金松擺好架勢,向杉子問道。
“很快,但以咱們的水平勉強能應付,”杉子說著撇了撇嘴,“不說傷著那玩意,至少保證咱們自己不受傷肯定不成問題。”
“好,那就以這個陣型,找機會慢慢挪出去。”
聽著背後兩人老練的對話,也感受到身旁老杓雖沉默寡言但並不俗的氣場,大柑拚命保證集中精神警惕前方,而不是忍不住去看躺倒在地上的那具枇子的屍體。
突如其來!那道白色的身影忽然在大柑的視野范圍當中出現了。
出口!
不知道什麽時候恢復了視線,當城牆上狗洞一樣的出口出現在二杞眼前的時候,他慌亂得自己也說不出是什麽心情。他好像已經什麽都感受不到了,只是扯著兩條腿撒開了步子往前跑,枇子臨死前歇斯底裡的呐喊,許是牢牢地刻在了他心裡。
而他所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發生,這一路跑來平平安安暢通無阻。回想起來也是奇怪,那怪物當時離他明明僅是一尺之遙,怎麽就在一瞬間又忽然沒了身影?如果真是對他動了殺心,殺死自己不是再簡單不過的問題?
看來只有那個可能性最小的設想是真的:那怪物根本就不想殺他。
眼看到了洞口前,二杞的心跳漸漸平複下來,他正打算彎下腰,逃離這個危險可怖的是非之地,然而余光卻忽然間瞥見一道黑影,正飛踢一腳向自己踹來。
側腹的疼痛感隨之而來,二杞大叫一聲被踹飛向一邊。他很快從地上慌張爬起,看向面前站立著的襲擊者。
隨後二杞坐在原地愣了幾秒,看上去很搞不清狀況。
“杏兒姐?”
“二杞,”杏兒神情看上去很嚴肅,她緩步向二杞走來,眼裡卻流出幾分悲傷,“抱歉,我不知道蠻荒裡會是這個樣子,否則我們也不會叫你一起跟來。”
“杏兒姐……”二杞聞言低下頭,臉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枇子、枇子爺他……”
“但現在不是為此哀傷的時候,”不等二杞說完,杏兒立馬將其打斷,她慢慢地蹲下來,好讓二杞可以平視自己,“二杞,你忍心拋下正在為了活命而奮死戰鬥的大家嗎?”
二杞愣住了,他重新抬起頭,睜大迷茫而哀傷的雙眼眨了眨,啞口無言。
“並不是譴責你的行為,二杞,更不是什麽無聊的道德綁架,我只是想確認一下,”杏兒搭上他的肩,衝他輕輕搖了搖頭,“我知道你一直心有大義,也聽你講過很多有關你過去的故事。你說,有次同事乾活時不小心打碎了盤子,是你主動向老板擔下了這份罪責。”
“他家的情況實在是……不太好。”二杞垂下雙眼歎了口氣。
杏兒衝他點了點頭,繼續說道:“那麽我相信自己沒有看錯人。二杞,我們需要你的幫助。”
杏兒的表情一瞬間凝重起來,二杞抬眼看向她,頓時感到像是有責任的包袱擔在身上。
“二杞,想為枇子復仇嗎?”杏兒凝重道,一字一句吐得格外清晰,“只是問你想不想。”
二杞咬著牙,與枇子相處的過往畫面頓時在腦海中大量湧現。
“想!我當然想!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枇子爺就是我給害死的,他是為了我而死的!我從沒見過他這麽好的人,怎麽會不想為他復仇?”
二杞說得快要開始啜泣,趁這時,杏兒靈巧地一抖袖子,兩個橘子旋即出現在她的手中。
“二杞,吃下去,”她說著把橘子遞到二杞跟前,“然後你就能得到足夠為枇子爺復仇的力量。”
二杞接過橘子,半信半疑。但總歸大概不會是壞事,他於是剝開橘子放在嘴裡開始吃起來。
“還有一件事,我想讓你知道,”杏兒的眼神變得比方才更加凝重,二杞見狀於是知道這件事的重要性極其之大,“這也是我們剛剛才從大柑那裡知道的。”
然後,她貼近二杞的耳邊,稍稍說了些什麽。只見二杞的神情很快由震驚,慌張,隨即轉為憤怒。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二杞以幾乎先前兩倍的速度向城內奔回,他感到血液在體內沸騰,力量在全身凝聚,他從沒感到自己有如此瘋狂過,但他知道,他確信——自己此刻正無所不能。
他將用盡全身力氣捏爆那頭白毛怪物的可笑頭顱,他要把自己心中的憤恨不平全部揮灑出來,以及——他下定決心要殺死一切悲劇的始作俑者,陳金松,他才是那個讓枇子落得如此下場的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