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前,城門口。那天的霧比今天的要濃上很多。
“呦,這地方還真邪性。”
一個看上去二十多歲的男人俯下身子,從半身長的洞口內鑽入。他起身拍拍衣服,笑了幾聲,隨即取下腰間別著的那把手槍握在手裡。
“杉子,等等,”另一個男人緊隨其後,很快地通過洞口,他的動作很靈巧,一點也看不出來他已經四十歲了。
“第一次來蠻荒吧,悠著點,別急著往前衝。”
“得,枇子爺,您歇會兒吧,真當我沒見過世面?”
杉子回頭仰著面,笑得有點痞。
“去去去!上一邊去!誰是你枇子爺?”
枇子來回擺著手,一臉無奈與厭棄地看著對方。
“又在吵了?”接著蹲下身子走進來的是兩個女人,她們的眼神看上去很犀利,此時正湊成一團互相笑著,“陳爺,管一管。”
在洞口的另一邊,陳金松正讓開身子,他揮了揮手,讓剩下的三人率先鑽入洞口,聽見牆內傳來嬉笑的聲音,他喝了一聲:
“行了行了,都消停一會兒。”
剩下的三人很規矩地站在一邊,其中年齡較大的那個點著煙,他擺手讓了讓:
“陳爺,您先走吧。”
陳金松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隨即把目光轉向他身邊的一個年輕人。
“二杞。”
二杞略低著頭,恭敬地向前走了一步。
陳金松向洞口一擺手:
“進。”
二杞點點頭,他冒著冷汗,抿了抿嘴唇,彎著腰走進洞口。路過陳金松身邊的時候,他抬頭悄悄看了陳金松一眼。
但陳金松偏著頭,故意回避他的目光。
最後一個走進洞口的是老杓。
“大柑,過來看!”杉子吆喝著,對剛走進的大柑揚著手。
“哦?什麽?”大柑張開厚厚的嘴唇,發出很敦厚的聲音,他向杉子緩步走過去。
“你看這樹,長得詭不詭?”杉子指著一座屋前的樹向大柑,仰著腰哈哈大笑。
“詭?”大柑努力向上探著頭,好像希望看清這樹上的一枝一杈,然後他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好像是挺詭——”
不等他說完,杉子提前插嘴說:
“詭吧?詭就對啦!別看這城門前小小一片地方,霧不拉幾的連一共有幾棵樹都不知道,能不詭嗎!”
杉子瘋了似的狂笑,他上前一步摟住大柑的肩。
“大柑,我說,你怎麽從來不和咱枇子爺搭話?”
“枇子爺?”大柑不自覺向後退了半步,表情不大自然,他只顧著憨笑,“枇子爺他……從沒找過我啊,再說我也……”
“哦?”杉子把臉轉向他,不懷好意地笑著,“你的意思是賴他嘍?”
大柑慌忙擺手:“這……我怎麽敢?”
“原來如此,你不敢……”說到這兒,杉子的聲音壓得更低,他把嘴湊到大柑耳邊,“演出這樣一副憨憨傻傻的樣子,真是辛苦你了。”
“你——”
杉子用力晃晃大柑的肩膀,製止他繼續說下去。
“‘果園’會派人來也就算了,沒想到‘藥社’也想湊這個熱鬧……”
大柑不說話,只是死死地瞪著他。
“看看我們身後這些人,老兄,”杉子松開摟著大柑肩膀的手,兩人一起緩慢轉過身來,看向洞口前附近四處遊蕩的六人。
“梔子和杏兒。”杉子說,大柑於是把目光轉向兩個女人,她們正站在一座木房前,好奇地從窗子向屋內窺探。
“她們來自‘果園’?”大柑悄聲問。
“沒錯。這大概和陳金松上次誤入‘果園’有莫大的乾系。”杉子隨意地撣著袖子上的灰。
“老杓和你是一起的?”大柑斜眼看向站在最後方的老杓,他正從口袋掏出一個煙盒,向站在旁邊的陳金松遞煙,臉上的肌肉看上去像是已經死了。這兩個人都冷著一張臉,心事重重的樣子。
“很聰明嘛,”杉子伸出胳膊肘打趣地懟了懟他,“老杓是陰鬱的那種人設,別看他臭著一張臉,這很正常。但我看陳金松的臉色,怕是真有什麽心事。”
“你是說……”大柑看上去有些不冷靜。
“你看看你,還躲著枇子不提?”杉子撇撇嘴,不耐煩道。
枇子和二杞正站在八人中最靠前的地方,他們倚著樹,兩個人有說有笑。
“你是怎麽發現的?”大柑瞪著眼朝杉子質問道。
“多虧了你們二位精湛的演技。我說,老兄,要不是你和枇子爺一天互相避著,我絕不會生疑,甚至起了著手調查你倆的心思。”杉子把玩著手裡的槍,動作和語氣都漫不經心。
“你能查到我?”大柑又懷疑地瞪了瞪他。
“不要小看學會的信息儲備。”杉子得意道,“而且呀,這不是你該關心的事情。依我看,自從陳金松誤闖‘果園’後,我們這一大批內鬼湧入他的登山隊,他不可能沒有察覺。你覺得就憑你和枇子那樣的演技,能把陳金松給糊弄過去?”
杉子挑著眉,衝大柑做了個鬼臉。
“你、你什麽意思?”大柑開始結巴起來。
“我們這些人裡啊,有說自己從沒見過蠻荒,想跟陳爺長長見識的;有說自己酷愛冒險,整天黏在陳爺身邊的……那你好好想想,我們之中唯一沒用這些借口的,那個二杞,他是為了什麽跟來的?”
“二杞?”大柑想起他跟著陳金松一眾時的那副老實模樣,看上去很好擺弄,“他不是被杏兒和梔子拉來的嗎?”
“哼,這小姐妹倆,我看她倆也察覺到了陳金松的不對勁。”
“你該不會是說我們早就暴露了吧?”大柑頭上冷汗直冒,眼睛瞪得像銅鈴。
“說不準,”杉子嘴角微微上揚,“不過不用怕。只要我們達成共識,陳金松想拆散我們就沒那麽容易。哈,他總不能以一敵六吧?”
“這點倒是沒錯。”大柑聞言點點頭道,看上去冷靜不少,“那要不要找機會也告訴杏兒她們?”
“不,可以的話我不想和‘果園’的人接觸,他們往往一觸即怒,很不好相處,”杉子不屑地發出“嘁”的聲音,“能想出拉上二杞一起參與進來這樣的辦法,也可謂是百年難遇的蠢材了。如果陳金松原計劃真的是把我們六個引來這裡一網打盡的話,僅僅一個無辜的二杞根本無法動搖他的決心。”
“那麽,我們的計劃是?”大柑向杉子問。
“時機合適的時候,我會給你們暗號,”看見遠處的陳金松把目光投向這邊,杉子不慌不忙地轉過身背對他,不讓他看到自己的口型,“雖說我們兩家在外面的世界裡好像總是合不大來,不過既然走到了這一步,那就要審視時局,分清主次。”
“這一次,”杉子拿槍指了指地,語氣格外凶狠,“請貴方務必要抓住機會,我們一起把陳金松在這兒給拿下!”
大柑聞言衝杉子點點頭,他垂目神遊良久,抬頭看向遠處一座古屋前的梔子和杏兒,神情舉棋不定。
“杏兒姐啊,還真讓你給說中囉。”
梔子剛塞幾瓣橘子進嘴裡,她悠哉地環顧四周,用手指擦著嘴角。
“連你也看出來了?”杏兒轉過身不再朝窗內探看,她三兩步走向旁邊,轉而倚在木屋的那扇上了鎖的門前。
“我又不傻,”梔子哈哈笑道,“剛才在車裡的時候我就覺得氣氛不對,現在看來果然是這樣。這七個人裡,有問題的不止咱們倆個。”
“這是好事,”杏兒臉上劃過一抹冷靜的微笑,“我們的贏面更大了。”
“杉子,枇子,大柑,老杓。你猜他們裡面哪個是內鬼?”
“老杓,他跑不了。”杏兒不假思索。
“這麽肯定?那你覺得他是從哪派來的?”
梔子又從包裡掏出一個橘子。
“一定是學會。”杏兒答得斬釘截鐵,“憑他的說辭,這個人和學會脫不了關系。”
“哦,我好像也記得。他說,他原先是學會的。”
“沒錯,他對學會的了解程度簡直超出我們好幾倍,這點足以佐證他確實在學會待過很長時間。既然如此,趁現在這個節骨眼,他就該早點離陳金松遠遠的,否則他要麽是學會派來的內鬼,要麽腦子多少有點問題。”
“原來如此,”梔子點點頭,說出的話因為嘴裡的橘子而含糊不清,“那麽我們的身份絕對不能暴露。”
“你擔心學會向我們問責?”杏兒搖搖頭,不屑地笑了幾聲,“學會極力阻止我們的人向陳金松尋仇,這本身就不合道理。陳金松冒犯的是果園的領土,威脅的是果園的安全,自然要由果園的人來親自解決。”
梔子把手中抓著的橘子三兩下全部塞進嘴裡,全部吞下後,無力地歎了口氣。
“杏兒姐,還記得學會給我們開的條件嗎?”
“忘不了,”杏兒猛地站直身子,憤恨地握了握拳頭,“他們要求我們派人加入學會的精銳部隊,否則拒絕承認我們在果園以外任何地域的,除商業活動外的任何行動權利。”
說到這,杏兒用力地跺了跺腳指向腳下的這片土地:“甚至連這種未經學會開發的地域都被包括在內。”
“嗯,傻子都看得出來他們在打什麽主意,”梔子的眼神冷下來,淡淡的語氣中每一個字都被吐得格外刺耳和清晰,“他們想要橘子。”
杏兒的五官憤怒地擰成一團,恨不得把牙齦咬出血來:
“一幫強盜。”
“杏兒姐,你務必要考慮一下身份暴露的代價。學會正等著咱們犯錯呢。”
“沒那個小心翼翼的必要……”杏兒咧起嘴角,神色忽然變得像尖刀一般凶狠,她忽然靠近梔子問,“還剩幾個橘子?”
梔子掂了掂肩上的包,臉上掛著的神色遊刃有余:
“管夠。”
“好,殺死這六個人綽綽有余。”杏兒的聲音冷得像冰。
“什麽?你——又來?”梔子向杏兒邁進一步,她皺著眉,把聲音壓得更低,“這種想法行不通!”
“梔子,對敵人心軟,就是在引導我們自身走向毀滅,”她瞪著梔子,眼神遠比對方更加冷靜,“學會早就不是我們的盟友了,尤其自一三年的那場動亂以後。”
“但殺死幾個人又算什麽?”梔子激動得快要跳起來,“如果暴力能解決所有問題,學會早就向果園宣戰了!”
“快了,梔子,快了,”摻著惱怒,杏兒臉上浮起一抹陰狠的冷笑,“今天踏入我們領土的是陳金松,明天就是學會!先是限制我們的權利,再從內部滲透我們!學會早就不是當年那個學會了,現在這幫王八蛋們完全做的出來!”
杏兒壓抑住因為激動差點要揮起的手臂,她向梔子逼近一步,悲憤的雙眼快要貼上梔子的臉。正張口還要說點什麽,卻見梔子一反方才凝重的神態,兩眼明媚地望向自己身後,私下卻又慌張地朝自己擺了擺手。
有人來了。
杏兒心中了然,她不動聲色斂起憤怒的火焰,整頓臉上失禮的神情。隨後,她平靜地轉過身子,仿佛剛才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
是大柑。杏兒看見大柑寬厚的身影和略顯凝重的神色,心裡不自覺地泛起一陣惡心。她冷起臉,移身擋在梔子身前。
“有事?”杏兒眯起兩眼直勾勾地瞪著他,毫不掩飾瞳孔中散發出的敵意,好像看見了什麽惡心的東西。
大柑被杏兒瞪得不自在,他向前挪了挪腳尖,躊躇一會兒,最終選擇站在原地。
“有事。”大柑的目光顯得有點畏縮,他繞過杏兒,看向她身後站著的對自己並沒有任何敵意的梔子,“很重要的事,找你們談談。”
“還有我?”杏兒很不屑地吐出一聲鼻息,依然死死瞪著大柑,“我看你是找她吧?”
大柑原本微微垂下的頭猛地抬起來,他毫不畏懼地對上杏兒的目光,眼神裡一瞬間透露出震驚的色彩。很快,他的神情慢慢緩和下來,他歎了口氣,搖搖頭道:
“是找你們,有很重要的——”
“大柑,”被擋在杏兒身後的梔子終於從側面探出了頭,她的面色很溫和,“你先離開這兒,待會兒我單獨找你去。”
杏兒聞言把雙臂環起在胸前,難看地咧了咧嘴角。
已經說出口的話突然被打斷,大柑則是站在原地怔了怔,他舉目與梔子對視幾秒,心裡不由地生出一股寒暖交織的細流來,隨後他點了點頭表示同意,轉身又向遠處並排站著的枇子和二杞走去。
“那個男的還在糾纏你!”壓根沒有等大柑走遠的意思,杏兒轉身向梔子怒目而視,她依然壓著聲音,但語調明顯比方才談起學會時要更加氣憤。
“杏兒,他沒有糾纏我。”
梔子閉上眼搖搖頭,神情萬分鎮定。
“哼,我看你就是分不清時局,”杏兒氣得頭上青筋暴起, 她繼續向梔子逼近,“我剛才說錯了,你不是對敵人心軟,你壓根分不清誰才是你的敵人!”
梔子垂下眼簾,依然是一言不發。
“直說了吧,不光學會,果園已經沒有盟友了!我們早就失去了團結任何人的力量!現在果園外的一切的一切,全都是我們的敵人!你明白讓現在在場的任何一個人活下來的後果嗎?果園的坐標現在在陳金松的手裡,它很快就會再被傳到別人的手裡!等到那個時候,安寧?哼,果園將再無安寧!學會裡邊那些禽獸,他們披著文明的外殼,好歹還會自持身份不對我們搞些正面的大動作,但那些真正熱衷於暴亂的家夥們可不這麽想!你要是還對這些人留有愛心的話……就等著家破人亡吧。”
杏兒咬著牙說完這一大段話,整個人已經氣得控制不住抖了起來,她盡全力壓抑身體裡的暴怒,慢慢背朝梔子轉過身去。
臨轉身前,她撂下一句:
“好好想清楚了。”
“我知道,杏兒姐,”梔子長歎了口氣,她叉起腰,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他又不會跟我回果園。”
杏兒聞言回頭看她,目光裡摻著半分疑惑。
“很奇怪麽?我們早就互通身份了。”
梔子攤攤手,向前走幾步和杏兒並排站著,她笑了笑,打趣著輕撞杏兒一下:“看你這厭惡的表情……怎麽,被別人傷過?”
“從來沒有。”杏兒看上去比剛才平和不少,她頓了頓,抬頭望向滿是白霧的天,然後搖搖頭道,“心懷重任的人是不會為那些俗事所動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