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點尾音也在風中消散,李禾褚略顯疲乏地揉了揉臉。
“陳金松最後去了哪?”
“中心的小島。”
“在變冷啊,這一路上。”
谷雨懷裡抱著那把寶貝的黑色雨傘,蹲坐在屋牆邊縮成一團,怕冷似的聳了聳肩。
“風也越來越大。”
老高掀一隻棉大衣扔給谷雨,自己倒光著兩條胳膊,他往前走了兩步,離我們剩下的三人越來越遠,只見四周的樹枝都被大風吹得打顫,他於是略一皺眉,從後面看卻頗有英姿颯爽豪氣——如果他的頭髮不像個被風吹爛的鳥窩。
“還好這風是直來直去,不走這些房屋之間的小巷子。”我一邊揉著脖子站起身,一邊感慨這處蠻荒的神妙之處。
時間是下午三點過五分。我們一行四人難耐於路途長遠,身心俱憊,又被街上直來直去的大風吹得難受,於是不約而同地擠進兩座房屋之間的窄道,以稍作歇息。
李禾褚對於兩年前那場戰鬥的敘述,於我而言疑點太多。然而我一直注意他的表情,看上去並沒有說謊的跡象。
現在老高忽然沒有征兆地離群,大概是暗中給我與他私聊的機會。我和李禾褚又扯了兩句,轉身自然地走向老高的方向。
“有什麽疑點嗎?”
老高稍一回眸,我的出現完全在他意料之中,他咧嘴淡淡衝我笑了笑:
“有,但問題不在李禾褚。”
他轉而一歎氣,搖搖頭,臉上只剩苦笑:
“問題在陳爺身上。”
“比如?”
老高稍作沉吟,看上去很困擾,大概剛才所聽說的故事正還在腦中回演,頓了一會兒,他對我說:“太多的情節聽上去都很不合理……但那大概是他們那些人內部的糾纏和紛爭,與我們無關。”
“我現在唯一關心的——陳爺明明在刀光劍影下奇跡一樣地活下來了……到底為什麽,他到底為什麽沒有活著走出去?”
我點點頭,輕拍他的肩膀:“那大概要等我們找到他的屍體,那時候才能對真相窺知一二。”
老高低下頭,他的目光又因為沉痛而變得哀傷起來。
於是又在窄道中歇息了一些時間,我們幾人重振旗鼓,繼續向城市中心的湖泊進發。但與先前不同的是,我們沒有保持原先的陣型,而是四個人胡亂地走成一排,就連跛腳的李禾褚也不願意再待在老高的背上。
一定是因為城裡的景色太單調。除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房屋和街道兩旁的詭異樹木,別無他物。就連街道也一樣是直直地通向城市中心,指向李禾褚口中那片廣大的湖域。這樣的景況使我們忘卻了四周可能潛在的危險,即使這座城市的氛圍是那樣的陰森詭異,也教人直罵它怎麽和平安詳得要命。
又走了一陣子,那時大概是三點半左右,耳邊忽然不可思議地傳來潺潺的水聲。於是除李禾褚外,我們三人都為此感到萬分驚奇。循著水聲望去,只看見一側密密麻麻的房屋背後,一條奔流的大河橫貫其間——因為走到這裡的時候白霧大多已經退散,所以看得很清楚。
李禾褚看見這條河,就面色平靜地向我們發出了整個行程中最令人舒心的一條宣布:
“大湖就在前邊,我們快到了。”
首先提出沿河向前行走的是老高,河道四周視野開闊,更方便觀察環境的變化。最重要的是不必再受城裡那種壓抑氣氛的影響。
“萬一河裡有什麽怪東西怎麽辦?”
我出言嘗試讓老高三思而後行,但他已經跨步走向湍急的河水一邊。
“不會有什麽怪東西,”李禾褚站在隊尾搖搖頭,一瘸一拐跟上老高的步伐,“至少現在沒有。”
谷雨披一件棉大衣,懷裡揣著傘,面無表情衝我聳了聳肩。於是我們兩人隻好也跟上去,祈禱最好不要有什麽奇怪的東西出現。
這河水不清不濁,大概有三四米寬,深不見底。如果不小心失足墜入,以它迅疾的流速來看,恐怕很難生還。我站在這道河邊,大風猛吹我的後腦杓,似乎要把人往前趕。
“不可思議,河水和大風的走向貌似特別統一。”
李禾褚聞言點點頭,回頭看我道:“風水全都指向城中心的湖域,這就是在城裡很難迷路的原因。”
這座城市絕不簡單。
“李禾褚。”我忽然想起什麽似的,開口叫住身前的這個男孩,他於是又側過臉來,“那片湖域,你去過幾次?”
“兩次。”
“也上過那個島?”
“去過一次。”
“是去確認陳金松的死吧。”
他默然點頭。
“為什麽?”
“我不想有外人在這片地方打擾我的生活,”李禾褚不假思索,即便他不回頭,我仍能感覺到他目光裡應該透著寒意,“你們也一樣。”
“我們盡快。”我如此回答以示知會,“還有一個問題。”
“兩年前發生的事情,你怎麽記得這麽清楚?”
李禾褚一愣,他的動作僵了僵,仿佛聽到什麽不可思議的詭事,於是急忙回轉過身:
“兩年前?”
“怎麽了?”
我有點被他的強烈反應所波及,看到他眼裡的不安與困惑,於是心裡也讓霧給籠了起來。老高聽到不遠處背後的響動,他停下步子,調頭走向我們三人。
“兩年前……”
李禾褚仍在小聲地喃喃道,他的眼珠微微轉動,仿佛回憶起近日以來的過往。過了一陣子,他忽然猛地一抬頭,朝我向前一步:
“現在是哪一年?”
“二二年,九月。”
我看到李禾褚的神情瞬間變得更加不解,他背過身去,縮縮身子打了個寒顫。
“我在這裡明明才過去了兩個月……”
“可是來這兒的時候還是一八年。”
聽他這麽一說,我頓時從腳底生起一股寒意,感覺身子輕飄飄的,仿佛踏入九霄之外的縹緲鬼境。“蠻荒”這個可怕的概念對我來說忽然從一個能夠勉強理解的實體變為了不真實的虛幻泡影。
我扭過頭想和谷雨來一個面面相覷,誰料這貨看上去根本不吃驚,反而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托著下巴若有所思,眼睛裡邊都閃著光:
“對呀,這樣聽上去就合理多了。”
“時間差……果然有啊。”
老高從前頭晃晃悠悠走回來,開口就是這麽令人震撼的一句。我來回轉頭看向面前語出驚人的這倆怪人,頭一次覺得李禾褚和我才是同類。
奶奶的,是你倆不正常還是我太正常了?
“你剛才說……時間差?”
李禾褚抬起頭,呆呆地望著老高,聽到這樣不可思議的事情,他神情呆滯地,像是要問我們這些外來人尋個答案。
“看來你對這地方並不了解嘛,”老高咧嘴笑了一下,粗聲道,似乎很樂意在這件事上做他的向導,他轉身向前一揮胳膊,走在眾人的最前邊,“走吧,路上說!”
我們於是都跟上他,順著河流的方向繼續向前。
“還記得我說過蠻荒的本質是什麽嗎?”
“就是折疊和放縮的平行空間。”谷雨很快答道。
“對,空間是可以被折疊的……那在這個基礎上再大膽一點——”
“——時間也被折疊了,對吧?”
我眨眨眼,望著踴躍回答問題的谷雨,不禁啞然。
時間也會被折疊。雖說在老高的引導下,推出這個答案並不算困難,但在短短的時間內,谷雨居然就這樣面不改色地接受了這個令人匪夷所思的設定,並且覺得這是理所當然。
如此強大的接受能力……我在心裡默默歎了口氣,才二十出頭就感覺自己已經老了。
“等一下,”李禾褚站住腳步,望向我們三人一臉茫然,“你們說的蠻荒是什麽?”
老高有點遲疑地回頭看了看他。
我聳聳肩。
倒是也不意外。
“原來是這樣……”李禾褚有些焦躁地摩拳擦掌,“居然是這樣神奇的原理……”
“所以你到底是怎麽來到這個地方的?”我很自然地接過話茬。
“偶然之中吧,”李禾褚點點頭道,“就是不知怎麽就進來了。”
李禾褚的氣質非常平靜,真的,像一盞淡淡的靜水,有關這點我早已在先前提及多次。這使我不得不猶豫是否還要繼續把話題進行下去。因為他這種看上去平靜又呆板的性格,既提不起我了解他過去經歷的興趣,也讓人察覺不到他身上是否存在潛在的威脅。
李禾褚一顛一顛地向前走,他目光向下,看上去在想很多事情,又像是什麽都沒有想,面色如初,神情依舊。
我最後還是把思緒從李禾褚身上拽了回來,按照兩年比一個月的時間比例粗略地計算了一番。外邊大概過去了……一周左右。
動作還是不夠快。
手表指針指到下午四點,我們沿著河終於走到湖岸。
遼闊的湖面一直向雲端蔓延,看不到城市的另一邊。
一切都靜謐得可怕。只有流入湖域的湍急河水發出擊打水面的陣陣響聲。
李禾褚抬手指湖域中心的小島給我們看,那在我們眼中只不過是一個黑漆漆的小點,連湖面上閃著的晶瑩粼光都能輕易將它掩蓋。
兩塊木筏砰然落地,谷雨蹲下,開始把它們齊整地鋪陳在湖岸一邊。
然後一把木槳就被不由分說地塞進了我的手裡。
我眯起眼睛仔細去看湖面上那個芝麻大的黑色小點,想到要劃那麽長的路,還沒坐上木筏胳膊就已經開始酸了起來。
奶奶的,就不能直接跳到水裡漂過去?
我目視輕泛漣漪的湖面如是想。
“走吧,下水。”
老高接過我遞過去的登山包甩了一圈背在背上,然後頭也不回地向蒼茫的湖水大步邁進,我知道他的目光已經義無反顧地順著波瀾,跨越向終極目標的那片彼岸——
終點是湖心那座幾乎看不見的小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