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我繞到眾人背後偷偷掀起袖口的時候,老高和谷雨已經合力把木筏半推至水下。聽到老高招呼我和李禾褚的喊聲,我慌忙放下袖子,若無其事地轉身向那二人走去。
李禾褚掩起口鼻,不重不輕地咳了幾聲。他走在我面前,顛簸的腳步踏地無聲,活像一隻幽靈。
出於有關體重的權衡,由最重的老高和最輕的李禾褚共乘一隻筏,帶著那個巨大的登山包一起。我在谷雨的那隻筏上輕輕坐下來,深吸一口氣,祈禱自己不要在半路劃著劃著突然昏死過去。
谷雨把那把傘緊緊地捆在懷裡,比木槳還抓得牢。我心說他怎麽不把槳扔了拿傘代劃,恐怕對他而言並沒什麽分別。
老高一邊小心試探木筏的承重,挽起褲腳,趟著水熟練躍上後半塊木筏,等到坐穩,確認一切無誤,才又開口向坐在身前的李禾褚問道:
“確定這湖裡沒什麽危險吧?”
“嗯,沒有……”
李禾褚抬頭望天,愣了好一會兒才點點頭。
木筏剛剛下水,我和谷雨還來不及使槳去劃,就被一片白花花的水浪推湧向前。我們把木槳探進水裡劃了兩下,感覺想要在水上前進也並沒有那麽困難。
“那是湖水的功勞,”李禾褚在另一隻木筏上向我們解釋道,“浪潮確實在向前湧動,只是現在不明顯。”
我點點頭,把木槳抽離出水面,木筏確實還在自覺地緩慢向前。
看來這段水路並不會像我想的那樣難走。
“這筏不錯,”老高仔細扣摸著木料之間捆繞的繩索,那些麻繩看起來專業而工整,“這是哪來的?”
“我做的,用橡木。”李禾褚答得漫不經心。
“用了什麽工具?”
“只有劈刀。”
“厲害,真的厲害,”老高做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擺著頭連連讚歎,“就我所知,連陳爺都做不到這個程度。”
“不,不夠好,”李禾褚低下頭謙恭道,“繩子捆得不緊,容易散架。”
“你,到底是為什麽住進這裡的?”
老高開啟了這個我本想問卻沒能問出口的話題,他的臉上寫滿了驚喜與好奇。
“我?”
李禾褚皺起眉,獨自糾結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又開口徐徐地說:
“應該說,能找處荒郊野嶺住下來,本來就是我一直以來最大的夢想……”
“對,這下想起來了!”老高咧開嘴忽然笑個不停,他不停地拍打自己的膝蓋,看上去好像很開心,“我見過你。”
李禾褚猛然回頭,眼中寫滿了驚詫與錯愕。他的面色頓時有些發白。
老高沒看他,隻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你參加過一檔競技類節目來著,四年前的——不過對你來說是兩個月,沒錯吧?”
“啊……對、是的。”
李禾褚重新又把頭轉回去。
“內容好像是有關野外求生那一檔子的,你在節目裡說過類似的話。”
“來參加節目的理由?”
“對,大家接受采訪時都說,為了拿獎金,或者為了學習求生技能,只有你說未來想找處荒郊野嶺住下來。我都想起來了。”
“那話真蠢啊。”李禾褚發出一聲語氣平和的感歎。
“不,很有意思。”好像想起什麽似的,老高忽然語鋒一轉——
“我記得……節目後來好像停播了?”
“是的。”
老高搖搖頭:“遺憾。但這種題材的節目做不長久,也不算什麽怪事。”
李禾褚也附和著點點頭,似乎不願意再多說什麽。
“白玢,我們走偏了。”
谷雨兩眼直視前方,湖面上卷起稍略洶湧的波浪。我對自己的方向感很有一塌糊塗的信心:
“偏了?是我劃偏了嗎?”
老高和李禾褚的筏就在我和谷雨左前方大約五米的位置緩慢向前移動,看上去沒什麽異樣。
谷雨先是立刻停下手裡劃槳的動作,接著回頭出言製止我:
“停下,別再劃了。”
我把木筏抽離水面,像剛剛試驗波浪是否對木筏有推動作用時的情景一樣——我和谷雨就這樣一動不動,過了大約十秒鍾,我開始觀察到兩隻木筏之間位置明顯的橫向偏移。
湖裡的水浪不止在推我們向前,同時改變了木筏原本直線前進的方向。
“啊,還真是。”果然在走偏。
谷雨道:“你覺得這意味著什麽?”
我聽出谷雨話裡的陰沉基調,莫名地有點犯緊張。我衝他搖搖頭。
“剛才還在城裡的時候,是風也好,是河也好,包括街道和樹木排布的走向,全部筆直地指向這片湖域中心。”
我點點頭:“沒錯。”
“暫且假設湖域周圍的四面八方都有同樣的風水走向,那麽這個走向從城外開始一直向內縱深延續,到湖岸那邊,算是斷了。”
“你是說,如果這個走向完整的話,像在城裡一樣,我們順水向前時應該還是要沿直線,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有偏移。”
“對。非常不合理。”
“非常?”
“如果這座城裡的風水和格局都是自然而為,那在湖邊忽然斷上一截,不正說明湖裡湖外的天差地別麽?同樣的道理,要是這些格局都是為人所造,那麽這部分格局的斷裂則更能說明作者的別有用心,如果真是這樣的話——”
谷雨把頭調轉回去,靜靜看向湖域中心的那座小島,島上的樹木透出一種黑冷的顏色,像一座斷了生氣的墓葬。
“那我實在想象不到,那座島上會有什麽非同尋常的東西……”
我咽了咽唾沫,沒再說話。
筏下波浪的流速還在加快。
雖然心中忐忑,但半隻腳已經踏入險地,沒有回轉的道理。兩隻木筏由湖裡的浪潮推著加速向前,行至一半,已經無需木槳參與推進。潮水牽著木筏繞島嶼有畫圈的趨勢,我們這才明白湖水真正的運動軌跡。
以島嶼為中心,湖水在四周形成了漩渦的形狀,大致如此。怪不得木筏順水漂動時會有橫向的偏移。
沒過一會兒,我們才剛剛能看清島上的一些狀況,還來不及仔細觀察,我就看到谷雨上半身突然微微一震,指著小島向我們三人大聲呼喊:
“喂!快看!”
仔細向島嶼岸邊眺望,只見密密麻麻的一排白色皮毛——是那些白猴子!無數個白色的小點臨岸攢動,像泛濫一般地擠成一片,都向湖水這邊投來凶煞的目光,給小島上空平添幾分可怖的氣流。
見狀,李禾褚猛地抬頭向天上去看,我也跟著把目光抬起來,只看見方才還黑壓壓一片的陰雲,正緩緩地向外消散,一道細小的裂縫被撕扯開,透過幾縷金燦燦的陽光直照下來。
“快!往回劃!回岸邊去!”李禾褚面色蒼白,突然瘋了似的朝我們三人大喊。
我們看見那滿島遍布的白猴子,心裡發怵得要命。又看見李禾褚拚命搖槳,打起激越的大片水花,他那張蒼白而毫無血色的面孔,就正在極力向我們述說境況的可怖之處。
腳下浪花飛濺,恐怕被湖水強拖至小島岸邊已經不是僅憑我們四人能改變的命運。老高從包裡翻出他的槍,谷雨則是下意識抓緊懷裡抱著的傘。他們一定也認識到這點。
李禾褚四下都不顧,槳下的水花還是向空中激蕩,然而並沒有多少效用。我見他拚命盯著遠方湖岸,不一會兒就急促地大口喘起粗氣,手上劃槳的動作也已經有氣無力地慢下來。
我衝他喊:“李禾褚?”
喘息聲愈發劇烈,他變得越來越像一隻輕飄飄沒有重量的幽靈,吐息間命懸一線。老高於是咬牙急匆匆伸出一隻手去按他的胳膊,谷雨也扭頭去看他,滿面驚容。
他還在拚命劃。
“李禾褚!”
金色的光輝,從黯淡陰雲中噴湧而出,像暴雨傾盆而下,浸染大片激蕩的湖面。
那些原本在島上靜立的白猴子突然躁動起來,爭相攀上岸邊幾棵臨近的大樹——放眼望去,樹上一時全都密密麻麻掛滿了白毛怪物。
當陽光終於從湖水漫上小島,爬上那些黑蒼蒼的樹頂時,老高大喝:
“不對!”
水下突然傳來隆隆的巨響,我們看到面前巨大的島嶼發出不可思議的震蕩,整片湖域瞬間像沸騰的開水,不斷地有氣泡浮上。那些本來流向一致的潮水在霎時間內失去了規整的方位,對流、衝突,滔浪衝天,風潮迭起——我們腳下泛起層層疊疊叛逆亂湧的水濤,每一朵浪花都好像蘊含著無盡的能量。
木筏被水波擊打得上下晃蕩,平衡不穩,好幾次差點要翻覆過去。老高嘴裡不停罵著,一邊壓低重心,全力平衡木筏上的重量。李禾褚癱在木筏上,還是上氣不接下氣地在喘,從嗓子眼裡邊擠出別扭難聽的尖銳聲音,他連害怕發抖的力氣都沒有。
我和谷雨這邊更是手足無措,顧頭不顧尾,只能任木筏在瘋狂的浪潮裡被四處衝蕩,別無他法。谷雨丟了木筏,那把黑傘長劍一樣地被他別在手上,他伏下身子,如果不是擔心重心不穩,差不多就打算要站起來。
我拿指甲狠狠地卡入筏底木頭中間的間隙,壓低身體,無數水花從我頭頂飛躍掠起,腳下的木筏晃得又比過山車還要刺激,四周水聲四作,又夾著不知何處來的隆隆響聲,亂成一團。我心裡一橫,心想在筏上待著遲早要被湖水打下去,不如趁水勢還沒繼續增大,乾脆就這麽跳到湖裡去,至少還能有一線生機,於是果斷地向其余三人大聲招呼,號召大家一起遊到岸邊去。
——沒有人回應,除了就在我近旁俯身的谷雨。我扭頭朝老高和李禾褚的方向去望,盡量躲著隨時可能衝進眼裡的浪花,最後隱隱約約只能看見一個在水波裡凌亂飛舞的空木筏,坐在上面的兩人早就不見了蹤影。
“跳吧!”谷雨在木筏前邊衝我大喊。總之是顧不上老高他們了。
我回應:“跳!”
“你身體擔不住的吧?”
我捂著背後的腰傷:
“不跳還他大爺的有什麽辦法!”
我抓住谷雨遞過來的半截傘,蓄勢待發正欲往下跳時,水下奇怪的隆隆響聲突然便停了下來。余光又恰巧瞥見那座巨大的島嶼不再發出震動, 湖水在一瞬間又變得安靜有序下來。
結束了嗎?
正思量時,卻見不遠處那座島的地面上忽然滲出大片的蒸氣,一團一團直騰騰地向上湧動。那些樹上的白毛怪物見狀都開始向樹頂上用力攀擠,然而其中的絕大多數還是被從地下冒上的蒸氣燙得滋哇亂叫,場面當時一片混亂。
只見一座龐然的島嶼,在我們面前瞬間被大量白色的水汽所環繞。
來不及在心裡緩緩扣下一個問號,也來不及聽谷雨那句懸在嘴邊“小心”完全說出口,腳下的湖水再次翻湧,以小島為中心,以湖面長度為直徑,形成一個巨大的白色漩渦。正被我們踩在腳下的木筏像沒有質量似的,被漩渦倏地一下子抽離出去,發出巨大的拍浪震響。
緊接著就是一個海浪級別的浪花朝我們所在的方向迎面猛撲,那塊木筏快要被它直卷到天上去。翻湧間,那捆繞木筏的麻繩猛然斷裂,幾樁完全被浪潮浸濕的木頭砰然四散,從上空七零八落地砸將下來。
我和谷雨被卷入白花花的漩渦當中,浪花蓋過我們的頭頂,一股腥臭味就直直衝入我的鼻腔,灌入我的肺腑。一旦完全被湖水淹沒,我頓時感到一股強大的引力潛藏在漩渦裡面,像是要把我的魂魄整個地抽離出來,我被潮水裹挾著,暈頭轉向,感覺身體已經被切成兩截,還不知分別要衝蕩向什麽地方。
腥臭的湖水不斷灌入我的身體,我感到自己的意識好像又快要逐漸模糊下去。
左臂又開始疼了,這感覺真算不上是久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