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禾褚又在原地坐了一會兒,等到呼吸漸漸緩和,才讓老高扶著勉強站起來。
“兩個月前,它們還只是一群簡單的野獸。”
“但是在這個野性的族群裡,有天冒出一個家夥,它突然想學著做人了。”
李禾褚忘不了在城裡遇見那頭白毛怪物的情形。那群窮凶極惡的人,不知在它身上打了多少劑麻醉針,拿刀劃了多少道口子。
他看見無數鮮血向外噴湧,聽見耳邊血淋淋的笑,給麻木的心臟又覆上一層黑色的陰影。
那天他很害怕,但雙腿卻意外地沒有發抖。
普通的獸群鮮有向外探索的欲望,在沒有生存壓力的條件下,更不用說隨意踏入屬於人類的領地。
它從荒島來到城鎮,一定是想學著做人了。
李禾褚想抬手狠狠給它來上兩巴掌,但看它血淋淋的身子和瘦小的身軀,終究沒舍得下手。
“回去吧,做人沒什麽好的。”
李禾褚拉著白毛怪物,親手把它由城鎮送回荒島,由人世送回獸群。
湖上的木筏漂著漂著,看上去很容易就來到了荒島。
但當那頭怪物被同伴爭相驅逐出島時,李禾褚才知道它再也回不去了。
“後悔嗎?”
白毛怪物坐在筏上,沒有應答。
他於是發出瘋癲的笑。
我點點頭:“所以你的那個朋友是這群怪物裡最先學會做人的。”
“不對,它根本沒學會做人,”李禾褚轉身向後走了幾步,不再望向洶湧的湖浪,“從它被族群驅逐的那一刻起,它就再也沒法學會做人了。”
我嘗試設身處地代入自己進入白毛怪物的角色,然而卻發現這不是一般的難,於是很快放棄了。
“那聽上去確實挺可憐。”我應付道。
老高忽然問:“剛才那湖水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一個大浪拍過來,娘的好懸沒給我嗆死。”
我聳聳肩:“這地方什麽怪事沒有?我都已經見怪不怪了。”
但李禾褚一定知道些什麽,我記得剛下水那會兒,他一直仰頭朝天上看。
“是我的錯,”李禾褚低下頭緩緩道,“我當時看天上陰雲密布,但沒想到會這麽快變天。”
老高問:“湖水的異動和天氣有關嗎?”
我提醒說:“我記得是陽光先照到這座島上,然後一切才開始變得不對勁了。所以大概是和這座島有點關系。”
李禾褚點點頭:“和天氣無關,但恐怕這座島上存在一些奇怪的能量轉換。”
“能量轉換?”
我和老高同時皺起眉頭。
“先由太陽能轉化為島嶼內部吸收湖水的能量,這時候湖水會大量流進這座小島。”
老高搖搖頭:“湖水怎麽可能流進小島?”
“我也知道不合常理,但以我的知識儲備,只能這樣進行解釋,”李禾褚撥了撥頭髮,語氣不大確定,“否則無法說明後來島上逸出的那些水蒸氣是從什麽地方來的。”
我笑道:“聽你這麽說,這倒不像一個自然的生態系統,反而更像一座轉化能量的機器。”
“哦!懂了。”谷雨本來只是站在旁邊默默聽著,這時候突然開口了,“怪不得我總覺得這座島上沒什麽生氣,但如果是機器的話那就說得通了。”
老高聞言張大嘴巴:“不是,你來真的?”
“如果……如果觸發機器的原因確實是陽光照射,那麽這座島上首先需要有一個巨大的太陽能板。”
谷雨抬頭向小島中心的高處去看——然而除了一片黑壓壓的森林,島上似乎什麽都沒有。
老高點點頭,席地而坐:“那就當這座島本身是一個巨大的太陽能板。”
我接茬道:“那也不成,這島上到處是成片的樹林子,真正能照上地面的部分很少,全讓樹給擋住了。”
老高衝我擺手:“不管,先這麽順下去。”
谷雨接著說:“然後需要一個工作原理類似水泵的裝置。”
老高說:“對,然後這個裝置不停地吸水,在吸收太陽能的瞬間,功率達到峰值。”
“考慮壓強的情況下,水泵不排水就沒法吸水。再說陰天的時候沒有動力來源,不可能源源不斷地保持吸水狀態。”
老高衝我點點頭:“那些蒸汽不就是被排出來的‘水’麽。”
我歎了口氣:“那間隔時間也太久了,不合理。”
“還需要什麽?”老高轉向谷雨問。
谷雨一本正經道:“把太陽能轉化為熱能,用於加熱湖水使沸騰。”
“我認同,”老高一攤手,咧著嘴笑,“可是還是有那麽多問題不能得到解釋,況且有關這個猜想所建立的基礎本身,就已經很大膽了。”
“這座島真的是由機器組成的?”李禾褚低頭看腳下的土地,不置可否。
老高又開始說起胡話:“剛才那些白猴子不就想趁湖水停下來的時候輕松遊到城裡去麽,說不定它們知道是怎麽回事呢,你去抓一隻回來問問。”
李禾褚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想罵又不敢罵的樣子。
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嘗試用各種思路解釋這座島上的奇異現象,但不管從哪個方面入手都是漏洞百出。谷雨看上去也很困惑,似乎還執著於尋找島上那個理應存在的巨大太陽能板。
“得啦!都別瞎猜了,”老高一拍大腿,迅速站起身來,“我給你們下個定論吧。”
他抬抬眉毛,又笑了幾聲:“依我看,咱們都陷入了一個誤區,因為我們的所有推理全部嚴格遵守常規。”
“但是在這座爛慫島上,能量根本就不守恆。”
聞言,我們三個面面相覷,看上去都半信半疑。
我聳聳肩:“行,你說不守恆就不守恆,我對這些怪玩意兒早就不感興趣了。”
“但是高哥,能不能先給兩件衣服穿,”我抖了抖掛在身上濕透的外套,“我快冷死了。”
老高在不遠處的湖岸邊找到他的登山包,我們隨後很快換上了專業的登山服。
定位儀,指南針,老高全都從包裡拿出來,檢查完畢。
李禾褚見我們全副武裝意欲出發,連忙衝我們擺手道:“你們要找那個什麽陳爺的屍體,我就不跟著了。”
他說,正好在附近的林子近旁發現一片竹林。我們朝他指的方向看,還真有一片,只是在樹林的掩映下,藏得很隱蔽。
“我趕工做兩片竹筏出來,你們能不能留一個人在岸邊幫我?”
“兩個人效率高,等你們找到屍體回來,我們也就完工了。”
“我留下,”谷雨知會地點點頭,主動朝他道,“要怎麽幫你?”
老高從登山包裡取出麻繩和小刀遞給他,又扔下幾塊壓縮餅乾和在外面小賣部裡臨時買的麵包,然後就背上包扯著我往林子裡走。
“小刀什麽的還正常,你連麻繩都往包裡塞?”
老高聽罷仰起脖子,嘿嘿笑道:“我包裡還有盤飛行棋,你信不信?”
進了林子,老高首先丟給我一塊指南針。
他拿手裡的定位儀——就是那個在城門口發出銳鳴的小黑盒子——比對片刻,對我道:
“一直向西走,別對偏了。”
我有些吃驚:“蠻荒裡也有磁場麽。”
老高沉著點頭:“大部分有。”
我指著他手裡抓著的那個小黑盒子:“你那到底是什麽東西,衛星電話?”
“那玩意兒要依托衛星的,沒那麽高級。這就是個探測信號的小玩意兒,你看。”
老高把“定位儀”遞過來,我看見屏幕上有分布不均的奇怪波形。
“我們現在去發出信號最強的地方,陳爺一定在那兒。”
我衝他點點頭,沿著指南針所指的西向徑直出發。
越往林子深處走,腳下的泥沼就變得越多越粘著,好幾次差點栽陷下去,我們兩人一路互相攙扶,走了大約十分鍾後,已經根本顧不上走向還是不是沿著正西,此行能安全活下來就已經是萬幸了。
頭頂的風不停肆虐地吹,整片林子發出陰鬱低沉的響聲,嘩啦啦一片,環境那叫一個惡劣。
老高一邊走,一邊嘴裡罵著娘:
“這麽走下去,前邊不會是一片沼澤吧?”
“李禾褚說不是,就是路難走了點,”我暗暗苦笑一聲,“還以為是樹乾擋路,沒想到是這種難走。”
老高哼了一嗓子:“又是風又是泥的,怪不得那些白猴子閑得沒事要往城裡鑽。”
這句話倒是點醒了我,我腦中靈光乍現:
“下澤上風,這好像是一個卦象。”
老高笑道:“卦象?你個無神論者還懂卦象?”
我搖搖頭:“谷雨懂這個,早知道讓他陪你進來。”
“那你還記不記得這是哪個卦象?”
我思索了一會兒:“好像是中孚。”
“有什麽含義?”
“不記得了。”
“……”
“怎麽了,很重要嗎?”原本我只是隨口一提,但老高看上去似乎真的很在意。
老高沉吟片刻,他停下來稍作歇息,倚上旁邊的一棵大樹:
“老白,剛下山溝的時候,坐在車裡有沒有仔細觀察外邊?”
我歪了歪脖子,莫明其妙:“有啊,當時我一直在朝車窗外看。”
“你還記得當時的地面情況如何?”
這個我記得,當時恰好仔細觀察過:
地面沒有向上凸起的尖銳土塊,而是遍布平滑的凹陷,大體看上去反而比一般的土山路要平整得多。
這地方原先是河道也說不定。
老高豎起食指,朝空中點了幾下:“對,你說對了,河道。”
“蠻荒在民間一直有另外一種叫法,人們叫它‘無理之地’。但實際上蠻荒並不是無理之地,只不過普通人不明白它的‘理’在哪裡。蠻荒對普通人來說之所以危險,大多時候,是因為它的變化不定。”
“你是說它與我們本來世界之間空間的橋接變化麽?”
老高使勁搖了搖頭:“不是你這樣理解的。我所說的變化是指‘變易’。”
聞言,我皺皺眉頭:“這也和蠻荒有關?”
“準確來說,和任何東西都無關。‘變易’形容的只是一種狀態,一種時刻變化,永不停息的狀態。
“在蠻荒裡,你可以把‘變易’簡單地理解為‘風水’。雖然不專業,但是我認為大同小異。
“老白,我先給你說個準則:在蠻荒裡,只要順從風水,順應變易,就絕不會落得困死的下場。
“風水才是行走蠻荒的關鍵,所以我才好奇你說的卦象究竟是什麽,也許和風水有關也說不定。
“明白了吧,我們下山溝走的那條路,其實就是條河道,不過可能因為某種原因暫時乾涸了而已。民間有傳言說,蠻荒大多分布在山裡,其實只是山裡多風多水的緣故。但風這東西嘛,時有時無,有時也不好作為準則,所以判斷一個地方是否有蠻荒,你只看附近有沒有流動的水就行。
“說回最基礎的,變易,一定要順應變易。還記得那兩個萬家傳誦的小故事嗎?王質靜立觀棋,終落得一個‘爛柯’的後果;漁人順水行舟,才能一路渡離桃花源地。”
我點點頭:“這就是你在車上說的其它脫身的辦法,是吧?只要行走的路線順風順水,就能成功找到逃脫的出口。”
老高打了個響指:“沒錯,但別光聽著簡單,其實這個要求極其嚴苛。順風,順水,缺一不可。一旦風水走向不合,就要另求其它複雜的方法,確定變易的方向。
“但很幸運,也很奇怪。我們所處的這個蠻荒,風水的軌跡始終是相合的。雖然不排除是我太過淺陋的原因,但這種情況我確實是聞所未聞。”
聽到這兒我也不禁一愣:“那是怎麽回事?”
老高撚起下巴上一團一團的胡子, 做思考狀:
“所以我有一個猜想……你說,這地方的風水會不會被人修正過?我是說——
“我是說,這片蠻荒會不會先前是有主人的……”
我聳聳肩:“好扯。”
但蠻荒裡的一切本身都很扯。
老高在泥裡站直身子,拍了拍後背上的灰,拿起手裡的指南針意欲再向前走,然後他突然意識到什麽似的,皺著眉轉頭問我:
“老白,你覺不覺得咱們腳下的泥好像變少了?就和剛進來的時候差不多。”
我低頭看了看,確實如此,地上的泥變得少了很多,用力一腳踩下去也不至於拔不出來。
正奇怪著,耳邊突然傳來有節奏的脆響,正想和老高確認一番,只見他自顧自從兜裡掏出定位儀,看完後倒吸一口涼氣。
“老白,”他的聲音有點虛,說著把定位儀翻了個面遞給我看,“我們好像又繞回來了。”
不可能。我低頭看向手裡的指南針,我們明明是一路向西,就算方向有少許偏差,怎麽可能又繞回起點?
我和老高面面相覷,隨後一起朝耳邊脆響來源的方向走了幾步,果然看見林子外邊正拿刀劈竹子的李禾褚,他的動作很專業且有節奏。
谷雨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卷一卷的麻繩,那把黑傘仍然夾在懷裡。率先發現林子裡向外探頭的我們二人後,他歪歪腦袋以示疑惑:
“方向感也不至於這麽差吧。”
我和老高一並走出林子,臉上掛滿了黑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