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混亂地睜開眼,時間好像飄忽回到十幾年前。遠方是腥紅色的廣闊天空,還有像是沾上鮮血的滿天飄的雲彩,一層一層疊得很亂,給小小的村落平添幾道令人錯愕的灰白。
站在我前邊的是薑瑤。盡管那樣的髮型她早就不留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的背影。
只見一截空落的袖子在長風中不定搖擺,她抬頭望向村落外的一片天。就像十多年前她牽著我的手,向不遠處的村口守望。
是我爹回來了嗎?
她搖搖頭像是快要落淚。
那我們去找他。
眼淚刹那糊滿了她的下巴,就像十多年前的情形一樣。她不點頭,也不向前邁步。
薑瑤倔強地固守著自己的一寸土地,不願意從她眼中那個狹小的門洞裡擠身出去。仿佛外邊的天地對她而言就象征著迷失,一旦踏入,便是沒有回頭路可走的萬分凶險。
你是有什麽苦衷嗎?
你怎麽能擅自說出那樣的話?
哪怕所有人都為此喪命,你還是會站在這裡心安理得地抬頭看天嗎?
憤怒而洶湧的浪潮頓時湧上我的大腦,我忽然發覺自己早已無法認同她的一切。她好像變了,變得不再是過去那個薑瑤。
不再是過去那個溫潤,智慧,不被什麽所束縛的薑瑤。
長風拂動她鬢間的銀發,吹落了一地白色的悵然。她動作僵硬地放下脖子,平視前方——是遠處一個身形模糊的灰白色人影,正慢慢悠悠從村口向她的方向走來。
那是誰?
是我爹回來了嗎?
我望向那個灰白的人影,竟從中認不出任何一點往日的熟悉。
於是我心臟猛地一躍動。也許這並不是十多年前的倒影。
立刻,我隻朝向薑瑤的背影略邁了一小步,眼前的一切就瞬間變得模糊而遙不可觸。這片腥紅色的世界正在坍塌,連同薑瑤的背影一起,消失在潛意識裡的巨大黑洞當中。
我向下墜落,墜落,意識卻越來越清醒。
直到聽見耳邊的喘息聲越來越大,才把我從意識深處狠狠地一把拽回了現實。
驚惶中一睜眼,面前是陰雲密布的一片灰天,湖水已經安靜下來。耳邊急促的呼吸聲斷斷續續,聽著倒像是一口氣喘不上來快要暈死過去。我費力撐起身子,發現自己正坐在小島岸邊,周圍地上胡亂鋪陳著許多亂七八糟的東西,看上去又髒又濕,大概是湖水的功勞。
我的動作幅度才剛剛大起來,就立刻發覺後腰還是疼得要死。我咧著臉一扭頭,才看見近處的三人——谷雨,老高,還有李禾褚,大概是和我一起被潮水卷到了島岸邊。
李禾褚正半死不活地癱在老高懷裡,看上去並不清醒,他從胸腔裡擠出難聽又尖銳刺耳的喘息聲,像進了水的摩托嗞裡哇啦亂響一氣。老高拿一個白色的小瓶子,正放在李禾褚的口鼻前讓他用力吸著,一邊替他擦頭上的水。
像老保姆似的,我默默想。
老高挑挑眉:“醒了?”
我指著李禾褚問:“他怎麽回事?”
老高指了指手裡的白色小瓶:“這是在他身上發現的,他有哮喘。”
我這才忽然想起來在城門口和李禾褚初遇的時候,他當時好像也是氣喘籲籲地朝我們跑過來,上氣不接下氣,又在離我們很遠的地方從兜裡掏出了個什麽東西,放在嘴邊吸了好幾大口才緩和過來。城市外圍霧蒙蒙的,我沒大看清,於是當時也沒在意。
谷雨抓著傘也蹲在旁邊,似乎幫不上什麽忙。他氣定神閑地擰出袖子裡殘留的湖水,又把手裡那隻黑傘略微撐開抖了抖。
我這才意識到湖水已經把我們四人浸了個遍,我全身上下找不出一片乾的地方,腦袋也沉沉的。島上的冷風從湖面上刮進樹林子裡,比在城裡還要冷,我打了個寒顫。
“好像沒用。”谷雨整頓結束,看著渾身癱軟的李禾褚淡淡道。
老高也眉頭一皺,破口罵道:“破藥瓶子可能進水了,媽的。”
李禾褚兩眼無神,臉色發青,嘴唇也微微發抖,看上去很嚇人。
“我記得他在城門口的時候,狀況沒這麽嚴重,”我也顧不及擦身上的水,蹲下來朝李禾褚的面色觀望,“他當時把這小瓶拿出來隻吸了幾口,呼吸差不多就平穩了。”
谷雨對我點點頭附和道:“他情緒不太對,好像驚嚇過度了。”
“對,緊張也會誘發哮喘,”老高語氣急匆匆的,連忙衝我們喊,“我那個登山包裡有安神的口服藥,他娘的不知道讓湖水給衝到哪去了,你倆趕緊四處找找!”
“不用!你那個沒我的管用!”我靈光乍現,想起許神棍兒臨走前留下的幾瓶香薰,安神功效非常好。我放了一些在家裡,順手又拿了兩瓶塞進我的灰色雙肩包。
“谷雨,在附近找我的包!”
剛衝谷雨吩咐道,話還未說完。只看見遠處的樹林子裡一片騷動——一隻身形中等的白毛怪物帶頭走了出來,後面還跟著烏壓壓的一片,是剛才在岸邊觀望的那群家夥——我們三人臉上頓時寫滿了駭人的惶恐,甚至心跳都好像漏了半拍。
這下慘了。
我想起在城門口遭遇的那場苦戰,腦子裡還留著許多後怕。更別說當時對上的只是其中一隻白猴子,現在向我們迎面走來的,是一片白花花的密集皮毛,連綿不斷。
谷雨舉傘拿在胸前,迎著白毛怪物堆向前走了兩步。那隻帶頭的怪物見狀停下來,不再向我們靠近。
老高還坐在地上,用手背貼上李禾褚的那張越來越沒有血色的臉,他似乎連氣也不喘了,看上去像是卡著一口氣,幾滴冷汗從他的額頭間滲出來,不用摸也知道他的體溫高不到哪裡去。
摸罷,老高大聲喊叫,聲音有些發抖,但大體還是保持鎮定:
“老白,先找藥!”
我點點頭,不去顧那些白毛怪物,忐忑地轉身向四周邊跑邊望。島岸上大多是隨湖水一起衝上來的不可名狀物,偶爾也能看見幾塊魚骨和水草的殘骸。
找到我的背包不算困難,在一眾奇形怪狀的垃圾中間,尋得一個有用的東西輕而易舉。我打開背包拉鏈,裡面的東西幾乎全都濕了個乾淨。我一邊向回走一邊拿出那兩罐黑色的香薰,還好,濕得不算很嚴重。
我小心把香薰遞給老高,谷雨還在那群怪物面前一動不動地站著。
領頭的那只是最先刹停腳步的,然後是走在後面的怪物逐個停下,看來這隻走在最前的就是它們的領袖。我想它們是意識到從谷雨手裡的那把傘裡隱隱滲出的恐怖氣息,於是不敢向前——我記得城門口出現的那隻怪物似乎很怕這把傘。
我先前說領袖的身形中等,恐怕這是個錯誤的判斷。之所以會產生它身形中等的錯覺,完全是被城門口的那隻怪物所誤導。應該說,領袖和李禾褚的那個朋友一樣,都是和成年人類差不多的體型,然而這在它們的種群中卻是最小的一類。
也就是說,這群體型龐大的叢林野獸,選了一個看上去最矮小的作為自己的頭頭。這讓我莫名地產生了一些疑問。
也許是這隻領袖有其他過人之處?我拿它和它身後站立的怪物們逐一對比,和那些長相狂野粗獷豪放的家夥比起來,這家夥外表實在是平平無奇,看上去甚至不擅長同類之間的打架和為生存所需的捕食,不知道有什麽特殊的地方,才讓它站到了領袖的位置。
我目視面前這群正與谷雨長久對峙的白色家夥,心裡誕出許多怪異的感受。它們隊列整齊,站立有序,眼神中不只野獸的粗獷,似乎還有一些其它難以名狀的東西……
雖說我也不願意這樣想, 但是……
但是站在我們面前的這些,真的還只是簡單的獸類嗎?
如果把此情此景拍成照片發到網上,恐怕我會覺得那些白色皮毛下所匿藏著的毋庸置疑是人類的形體,這顯然是一個惡作劇。
不等我的思考得出定論,只聽耳邊又有水聲作響。扭頭一看,島岸邊的湖水又開始湧動,出現一道道有序的波紋,向島的方向形成穩定的水流。
和先前的情形一樣。看來剛才湖水的安靜只是暫時的。
那領袖見狀,仰頭朝天空長嘯一聲,大概是向同類發出訊號,然後它以迅捷的速度帶頭向岸邊衝去,撲通一聲扎進水裡。只見那一大群怪物全部緊隨其後,像下餃子似的逐個撲進水裡,激起無數巨大的水花。
谷雨遲疑地放下橫在身前的雨傘,回頭和我面面相覷。
“怎麽回事?”
“是要遊去城裡。”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李禾褚坐在地上,慢慢直起身子,眼神惺忪。他的呼吸還是有點緊。
老高收起香薰和那個治療哮喘的小白瓶,在旁邊朝我和谷雨豎了個大拇指。
谷雨接著問:“遊去城裡幹什麽?”
李禾褚說:“觀光。”
“觀光?”
“對,觀光,”李禾褚點點頭,似乎並不覺得這很荒唐,“所以我一開始就和你們說了,沒必要過分緊張。”
他斜眼看那一大片白色的皮毛在湖水裡起伏,逐漸從島嶼的岸邊遠去,於是搖搖頭道:“因為這些家夥變得越來越像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