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臥槽?真的假的?你這麽高分?”
這同學叫宋恿,表情好像正從高荏那兒聽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
高荏看見那張震驚中透著幾分豔羨的臉,不由地抬手朝他揮了揮,心裡卻頗有得意,巴不得對方再多說幾句。
宋恿往前趕他一步,順勢搭上他的肩:“不是,你別是逗我啊?”
高荏笑:“騙你是狗。”
宋恿搖搖頭:“那我就不懂了,你這分上哪兒去不行,非得來我們這學校?”
話出幾秒,只看見高荏目光唰地冷下來,裝沒聽見似的一個勁兒往前走。
對方窮追不舍:“嫌別的地兒遠?”
“不是。”
“咱這兒學費便宜?”
高荏又搖搖頭。
宋恿把搭著高荏肩膀的胳膊落下來,眨了眨眼奇怪道:
“我想不明白。”
高荏冷笑道:“說實話,我也他媽的想不明白。”
宋恿一抬眼,只看見高荏兩眼隱隱冒著火,明顯是有氣撒不出來,多的也不敢再問。一直到出了校門,一通電話打過來,高荏的情緒看上去才有所緩和。
“老地方見!”
宋恿朝原地站著的高荏揮揮手,兩人就此暫時分別。高荏對他回以點頭,然後默然接起手中的電話。
正如高荏他媽在電話裡交待的一樣,掏鑰匙打開家門,一個矮小的身影果然出現在沙發上。那是高荏剛滿四歲的妹妹。見高荏從大門走進來,她像是見了陌生人,一個勁地往沙發裡面縮。
自他妹妹出生以來,高荏和她也沒打過幾次照面。高荏周內通常住在學校,只有周末回家,於是與妹妹相處的時間自然大大減少,但這只是次要原因。
高荏冷眼看了她一會兒,換了鞋就往臥室裡走,當她是空氣一樣。
更主要的,高荏根本不想和她熟悉起來,甚至希望她不要經常出現在自己家裡。所以高荏周末通常往外面跑,不愛著家。
脫了校服換身便裝,又踩了一雙籃球鞋,在房間裡轉悠一會兒,臨走前給窗台上的吊蘭灑點清水。
宋恿電話打過來的時候,高荏已經算好時間站在客廳的大門旁邊。
一隻手搭在門把上,他不放心又回頭看了一眼,妹妹正很小心地縮在沙發一角,兩隻圓溜溜的大眼睛也一直跟著自己在轉——盡管電視正在播放某個火熱的兒童動畫片,但她看上去對此毫無興趣。
高荏完全沒在意,出了門就徑直往籃球場去。
他媽吩咐他在家照看妹妹的事,他嘴上答應但完全沒打算照做。
用行動跟爸媽明面上直接叫板,這還是他有史以來第一次。
不久前和爸媽的那段談話,死死地糊在心裡揮之不去,時不時還要跳出來煩他一下,爸媽當時說的什麽,他甚至已經能一字不落給背下來。
高荏為此心裡反反覆複窩起憋悶的怒火,抑製不住地向外燃燒,他的腳步時快時慢,捏著的拳頭也時緊時松。
為了平複糟糕的心情,他又在途中繞了遠路,目的是為自己拖延時間。然而繞的路越遠,他的思緒反而變得越來越繁雜,像抓不住的十二級狂風,直攪得人腦殼痛。
最後終於被他磨到了目的地。看見遠遠在籃球場上朝他揮手的宋恿,那些雜七雜八的思緒才稍微被拋在腦後一點,他冷靜下來,告訴自己今晚應該專心打球。
宋恿一邊從包裡掏出籃球,一邊抱怨高荏來得太慢,不久後兩個人就抱著籃球,茫然站在被佔滿的場地邊緣,四周人聲鼎沸。
“要不找個人少的拚一下?”
高荏點頭,向前挪了幾步,朝周圍的籃球架下看,到處都是熱血沸騰的高中生和滿場子飛舞的籃球。隻過了片刻,還沒等他找見目標就莫名其妙被宋恿在後頭扯了扯衣服。
高荏一回頭,只見宋恿正扭著脖子往他身後指,好像看見什麽奇怪的東西:
“這有個小妹妹一直跟著咱們,你認識嗎?”
天色漸暗,那張稚氣的臉在梧桐葉影的遮擋掩映下讓人看得極不清楚,但高荏轉過身子後只是恍惚了一下,隨後便生發一個不長不短的吐息。
圓頭圓臉,小花裙兒,外加一個俏皮的小麻花辮,松垮垮地追在身子後邊。
球場上白花花的照明燈霎時間一陣閃爍,隨遠處蕩來的鳴笛聲一同讓周身的空氣閉塞。
宋恿見狀往後縮了縮,複雜的表情沒有征兆似的在高荏的臉上浮現,一股冷風頂到宋恿後脖子上,仿佛在警醒他即刻遠離面前這兩個人之間的仇怨。
等等,仇怨?
宋恿眼珠機靈地骨碌一轉,覺得事情開始變得莫名有趣起來。
這種事兒他見得多了。
高荏橫著一張臉,居高臨下,面前的小女孩似乎正為自己一路跟來這裡而洋洋得意,高興都寫在臉上。
高荏那時想問她是怎麽跟來的,明明自己走得是那麽快,為了排解心事還特意繞了好幾個彎子,但心裡一股拗勁兒衝上來,把到嘴邊的一句話愣是直直給它拽了下去。
高荏那時一定有一瞬間連自己也弄不明白,他到底為什麽一直以來那麽厭嫌自己眼前的妹妹。
“高荏,”站在身邊的朋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怎麽不說話?”
扭頭看見宋恿投來關心的目光,他這才回過神來,認真向朋友說明情況。
“總之今天是玩不成了,”高荏朝朋友揮了揮手,然後往前走了兩步牽起妹妹,“我得先把這小家夥送回去。”
宋恿心裡暗叫不好,又奇怪這家夥在短短半分鍾不到的時間裡怎麽來了個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不等他答覆,高荏已然牽著妹妹轉身往球場外走。
“哎不是,你慢著!”
宋恿把籃球咚的一聲扔在地上,向前一個箭步,攔在高荏身前,他很快伸出雙手抓住高荏的兩肩晃了晃,這幾下晃得高荏一臉茫然。
“你怎麽這麽糊塗!”
“糊塗?”
宋恿心裡暗笑,高荏的家庭狀況已經被他摸得大差不差了。
他捏著高荏的肩,裝作語重心長:“你啊,好好把事情想明白了再走。”
高荏不愛和人提起他家裡的事兒,周末經常泡在外面,有家不回。這些異狀百分之八九十和他妹妹有關。
“你想想,自己為啥急著送妹妹回家?”
對於處理不好家庭關系的父母,一定就像高荏爸媽這樣。他們把過多的時間和精力都放在高荏妹妹身上,對高荏來說,被冷落的滋味一定不好受。
“因為你要是放任妹妹在球場上不管,你爸媽一定會問責你!”
那麽高荏一定會把仇恨的情緒或多或少地投射向他無辜的妹妹,因為這個人的存在,甚至讓他無緣報名學費稍高的重點高中!
可恨至極!
“他們才不關心你有沒有屬於自己的娛樂時間,也不關心你妹妹是不是自作主張從家裡跟出來的,他們能看到的只有一件事:你沒有看好她!”
至於剛才你著急送妹妹回家的態度轉變,我管你小子是害怕被父母問責,還是真的良心發現想當一個好哥哥,總之話裡一定要戳你的痛點,才能幫你更好地權衡利弊!
“我知道你也擔心妹妹的安危,害怕她在外面遇到危險。但別怪我說話難聽,你越是害怕受你爸媽問責,越是順從他們的心意,他們就越看不到你的可憐!你是無辜的,憑什麽受他們使喚!”
宋恿知道自己沒別的本事,但就論起交過的朋友數量,他認為還沒幾個人能跟自己比。他聽過無數複雜的家庭故事,了解無數同齡人壓在心底的心事。
說服高荏這個意志不堅的傻大個,對他來說簡直易如反掌。
宋恿把頭湊近,語聲低微,語氣真誠:“這樣,我給你支個招,你看有沒有需要?”
高荏垂頭,在夜色的掩映下難以看清他所掩埋的面容與神色,他整張臉是那樣的昏黑,而後只聽他苦澀地歎了一口氣,調轉身子,撿起剛才宋恿扔在地上的籃球。
宋恿掩蓋不住心裡的得意,他最喜歡高荏這個類型的朋友,意志不堅的人往往聽勸。
後來從高荏手裡接過籃球的好似不是宋恿,而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惡魔。
高荏低頭看向妹妹,表情還是那樣讓人有點不可捉摸,妹妹也正小心地抬頭看向他。
“你看,”惡魔止不住從頭到尾地狂喜,心說,“他在動搖了。”
金光閃閃,霓虹滿天,酒樓飯店琳琅滿目地排了一整條街,氣派恢宏的樓宇仿佛大有千萬來間,熱鬧非凡的不止店裡,人聲喧天的也不止店外,總之半隻腳還沒踏進街區,就有酒杯叮鈴哐啷撞在一起的噪音傳進耳朵,高荏懊喪著擺了擺頭,他向來討厭過分刺激的東西,那會讓人敏感得心神不定。
妹妹讓高荏背在背上,聽見樓裡傳出喧鬧的勸酒聲,躲閃似的把頭向下猛低了一截,大概是並不樂意進入這片所謂的繁華地帶,她在背後揪了一撮兒高荏的頭髮握在手裡,暗自用力以宣泄她的不滿。
高荏頭髮讓她揪著疼,但他還是一言不發,一步一步跟在宋恿屁股後頭,穩健地向前邁進。宋恿如果趁這時候回頭,就能恰好看到高荏眼睛裡浮出的一抹陰冷,還有擁在他嘴角的那股狠勁兒,他半張臉映出來自街邊霓虹燈的閃射,那表情暼上一眼就能讓一般過路人背後透股涼風。
但是宋恿並沒有回頭,他一心注意著視察四周,腰杆挺得筆直,仿佛已經和周遭成熟的環境融為一體,每一個步伐都讓他走得很有姿態。等他有意識地回過頭去看時,隻上下兩張愁眉苦臉,一大一小地映在眼前。
宋恿見了也不覺得很有同感,隻噗嗤一下笑出聲來:“看你那苦瓜臉!”
高荏衝他搖頭,說話的聲音很低,像是一種頹喪狀態下的自言自語:
“我不喜歡酒的味道。”
“尤其是這裡的。”
宋恿倒是聽得清楚,他咧嘴笑了一下,用下巴指向臨近一家門客爆滿的店面,那店裡面正值酒氣滔天:
“他們八成也不喜歡酒。”
“尤其是這裡的。”
妹妹垂頭趴在高荏肩上,嘴裡哈欠正打個沒完。
“就是這兒,對不?”
宋恿像執行跟蹤任務的私家偵探,一旦發現和目標距離太近就立馬找掩體把自己藏起來。他的目標是一家燈火通明的門店,門外兩扇巨大玻璃櫥窗擦得乾淨透亮,於是從街上得以窺見店面的規模並不大,只要找定合適的角度往裡面看上一眼,席上賓客便能一個不漏地被兩人盡收眼底。
和躲在長椅背後——躲了跟沒躲一樣——的宋恿不同,高荏站在店內燈光照射不到的陰暗處,他把妹妹從背上放下來,囑咐她安靜站在一邊。為了盡量不引人注意,他一邊假裝把電話輕搭耳邊——其實這樣看起來更可疑,像私家偵探——一邊小心向不遠處的店內窺探。
這是宋恿給他出的主意。
乖乖聽爸媽的話,把妹妹安全領回家,這看似是眾多選擇當中的唯一最優解,實則只是軟弱的退讓與妥協。這麽做只會讓爸媽更加忽視他的需求,他們看不到他為了妹妹所犧牲了多少屬於自己的自由時間。
這不是最優解。
把妹妹丟在球場,任他跟在自己屁股後面,這則是最蠢的選擇。雖然爭取到了屬於自己的自由時間,也向爸媽宣示了自己的反對態度。但這麽做的後果也只有先被父母大罵一頓,別無其他。
所以必須主動出擊。把看孩子的任務當皮球一樣重新踢回到他們面前去,主動帶著妹妹找上爸媽,這才是最優解。他們也許會罵他,會怪他,但他們就是沒理由說高荏沒看護好妹妹的人身安全,更重要的是讓他們看到屬於他自己的意見。
“高荏,你不是你爸媽的看孩子機器,你沒理由因為妹妹的出現而被你家裡人冷落。”
宋恿先前如是一字一句向他鄭重說道。
高荏此時腦袋裡不知道又想起什麽,只是呆愣地站在原地,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做。
“哎!魔怔了?問你話呢!”伏在長椅背後的宋恿回頭朝他小聲吼叫,“看見你老爹了沒?”
高荏鎮定對他回以點頭:“就是這家店。”
和周圍其他人一樣,他爸正在這家店裡喝酒應酬,一臉醉醺醺的。
高荏那時腦裡於是閃過很多東西,他稍稍有點懷疑爸媽,懷疑老師同學,懷疑伏在長椅背後的宋恿,懷疑這條霓虹閃爍的大街,懷疑這個世界——然後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懷疑的東西有點太大了,於是最終也是回到最初,他開始懷疑自己。
他懷疑,所有的一切都黯然開始走上了一條不能回頭的錯軌。
不過既然已經走了,那就走到底。他於是把浮躁躍動的心臟一沉,決定等事後再回過頭來親手掩埋這段過錯的轍跡。
他抱起妹妹,將她抬高到與自己同一視線高度,伸手指向明晃晃的店內。妹妹那麽靈光聰明,一定是一眼就看到了父親的所在。
然後他把妹妹小心推至店門口。
然後他在宋恿的催促下加速邁步離開。
然後他回頭看妹妹不解的神情,看妹妹不得不委屈走進喧嚷的飯店。
然後她一定是找到爸爸了,她和爸爸待在一起。
然後……
“然後這才是那段經歷的全貌,我很抱歉之前對你撒了謊……”
老高抬著陳金松的屍體走在我面前,他的聲音開始變得有些沙啞, 我聽不清他消失在風中的尾音了。
那之後發生的事,正如老高在高中時與我所敘說的。他紅著眼圈,神情低迷,整日不吃午飯耗在教室裡的情形歷歷在目,仿佛自己把自己關進陰暗閉塞的牢房。
那時聽過他有所隱瞞的敘說,我自以為幾乎能夠理解他悲傷的心情;但如今聽完故事的全貌,我無法想象當老高找回飯店,得知妹妹已經失蹤的消息的時候——
那是一種怎樣的心情?
正思忱時,老高的聲音又重新在我耳邊響起,他似乎重新調整了自己的狀態,開口繼續向我道:
“老白,我是個混蛋。”
“但既然我這個混蛋決心改過,就必須把一切全盤托出。”
“那時沒等宋恿多嘴,我已經牽著妹妹往球場外走。”
“但當時我是朝向西邊走的,動身後就沒有一點猶豫,那並不是回家的方向。”
老高仰面,林中狂風把他鳥窩一樣的頭髮胡亂吹成一片。
“我早就決定把她送到一群酒鬼身邊去。”
“是我親手殺了她。”
老高匆忙離開那家飯店時,隻遠遠看見妹妹走了進去,此後便再也不敢回頭。
他怕別人察覺,也怕自己察覺——回頭的那一刻,他心裡湧上短短一瞬的可怕想法:
他希望妹妹從這個世界上永遠消失。
老高在森林裡把實情向我娓娓道出的時候,兩行混濁的淚一定已經布了滿面。雖然他背對我,我並不能看得清楚。
但我知道那樣的眼淚,任風吹是吹不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