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說什麽?”
座位上的男孩腦袋微微側傾,他放下筆,手裡的試卷被他整齊地疊放在一旁。他的聲音很有一股溫潤的力量,不催促,不趕忙,明明乍一聽上去是那樣的平平無奇,其下卻莫名有道暖流在默默地暗自靜淌。
高荏不敢抬頭去看他如玉一樣的眼睛。
但他需要說出真相。
猶豫半秒後,他於是在心裡一咬牙狠狠推了自己一把,最終道出:
“我妹沒了。”
聽罷,對方眼裡似乎發生了一點微妙的變化。
那是憐憫?
不對!
事情又在向糟糕的方向發展!
“對不起……發生什麽事了?”
高荏望見對方周身散發出的柔和氣息,說出真相的決心又開始搖擺不定。
他最終沒能成功打破那個謊言。
……
“你恨你爹嗎?”
高荏紅著眼圈拚命搖頭。
“不是你的錯。”
他聽後啞然,再也吐不出一個字,自然而然地懷抱著成千上萬份真情的憐憫,這於他而言無非是一種惡毒。
“我叫白玢……我們可以交個朋友?”
高荏看出對方是在沒話找話。
……
“你說什麽?大點聲,我聽不清。”
刀疤頭絲毫不懼高荏身形高大,用力甩手拍上他的面頰,他發出嗤嗤的惡笑聲,把高荏的臉蛋拍得啪啪響。
周圍有人起哄,他們一齊發出惡臭的大笑聲:“大點聲!傻帽兒!”
那刀疤頭於是扭著屁股,看上去興致很高,他仰起頭重複道:“再說一遍,想幹什麽?”
“我說我想加入你們。”
周圍再次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掌聲和唏噓,幾十個人頭爭相向前攢動。
“哥們兒,三好學生憑證拿出來看一下!”
“先磕頭叫聲爹!”
“是那個死姓趙的派來的間諜!”
“哥們兒!別理那刀疤,我缺跟班!”
“行啦!”
起哄的浪潮讓那刀疤頭一聲喝住,他隨即湊上高荏去扯他的胳膊。
那刀疤頭擼起他袖子一看便笑:
“老子看你也沒紋杜賓啊。”
周遭又是一陣巨大的轟動。
“想進犬幫不紋杜賓?”
“扯淡!那不讓教導主任抓包了!”
“刀疤先紋!”
“換老大!”
眾人笑得前仰後合,只有刀疤頭呲著牙,在高荏肩膀上用力點了兩下:
“滾蛋,犬幫不是你想進就進的。”
高荏讓他這麽一唬,原本就不多的氣場立馬又收斂了三分。他在周圍的陣陣狂歡聲中默默低垂目光,心想,要不就這麽算了。
沒有經過太多的思想鬥爭,他一反方才還算堅定的姿態,馬上就跟人低頭認了慫,轉身打算穿過人群,就此別去。
熙攘裡有不少人見狀覺得沒意思,抻長聲音扯出的長籲短歎在人群中此起彼伏。高荏不打算理會,他想這群人還不至於硬攔著他不讓走,他沒招誰惹誰的,應該到不了那個份上。
然而事與願違,還不等他完全走出這個由混混圍成的圈子,人群當中突然傳出一聲喝令。回頭一看,原來是一個個頭不高的男孩,正從人堆裡費勁擠出來。他看上去長得倒不壞,五官還算端正,臉也很白,如果不是那件髒不溜秋的大號舊校服正拖在他身上,高荏看他是不像會和這些人混在一起的。
他朝高荏喊:“大個子,回來!”
“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那刀疤頭見了他晃晃腦袋,從嗓子裡發出奇怪的聲音,俯下身子向那男孩,“你不是跟老子說對犬幫沒他媽一點興趣嗎?”
男孩聽了,不假思索拍手就罵:“你們這幫光說不練的狗屁,也就嘴皮子順溜兒,說你們像狗尿那是抬舉狗,說你們狗屎不如還玷汙狗屎,還犬幫?我看你們橫豎不是個東西!”
刀疤頭讓他罵了也不惱,隻一個勁兒呵呵地衝四周人群裡笑:
“聽見沒?罵我們不是東西!”
於是人群裡立馬有人接茬兒:
“狗東西!今天又來講你初中時候的炸糞坑傳奇?”
“什麽時候也炸咱高中的?”
“糞坑!給新來的再講一遍!”
霎時間,大家都歡欣熱烈地鼓掌。
男孩見了,咧著嘴直樂,然後他朝空中擺了擺手把起哄的聲音全都壓下去:“老講那埋汰玩意,反胃!”
說罷,他伸手直指混在人群裡的高荏,後者看上去正有點不知所措。
“今兒我來,是找他。”
刀疤頭這時候點了一根煙,不明所以:“找這貨?找他幹啥?”
“這是個人物!”那男孩說完便往人群裡擠,伸一隻髒兮兮的胳膊直把高荏往中間場地去拉,高荏看他樣子不像挑事兒,於是也沒什麽戒備,就又被他那麽扯回了原先所在的位置。
“炸糞坑早就過時了!”
男孩扶著高荏的肩,挑起眉毛,像發表演說一樣,向四周好奇的混混們鄭重其事道:
“前兩天我看見有人蹲校門口給咱主任燒紙——”
他用力拍了拍高荏的肩膀。
“——就他乾的!”
驚天動地的爆發式歡呼,在一陣短暫的沉默過後轟然響起。伴隨著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每個人都把雙手舉過頭頂,如雷的掌聲瞬間直達雲霄。
“臥槽!真的假的?”
“刀疤還愣著幹啥呢!跪下磕頭叫聲爹!”
“大哥!還缺跟班不?”
“這是新老大!刀疤滾出去!”
混混們一股腦全擁上去,高荏瞬間被圍在人群最中央,所有人此時都像見到頂級明星的粉絲一樣狂熱。
那男孩聲音也混在人群裡,他叫得最大聲,以至於能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們這幫子窩囊廢,學著點!這才是真正能成大事兒的老混蛋!”
高荏並不恨學校的教導主任。
高荏本意也不是想做壞事。
但在被人群簇擁上來的一刹那,他突然覺得有點高興。
在別人眼裡,他終於不再是一個品行端正的好學生。
等到混混們的歡呼聲漸漸平息下來,那男孩朝他揚了揚胳膊:
“告訴大家!為什麽加入犬幫?”
高荏捏緊拳頭,不假思索道:
“我要讓大家看看,我是一個怎樣的混蛋。”
“好!”
混混裡有人帶頭鼓掌。
那男孩聞言,抖了抖寬大的校服袖子,笑道:“我以為,燒紙的那件事是你的底牌。刀疤帶頭趕你走的時候,你就該把這張底牌亮出來。”
“但是你沒有,你想都不想扭頭就走。看來你做壞事並不是為了博人眼球,或者借此巴結犬幫。”
那男孩走上來,用力拍了拍高荏的肩膀,笑:
“現在我信你是個真正的混蛋了!”
陳金松把背牢牢貼在沙發墊上,聽到這兒他默默點了一根煙,沒有說話。
“後來呢?”
“大家對我的眼光……確實發生了變化。”
疑惑的,厭嫌的,鄙夷的,不解的,輕蔑的,惋惜的……各種各樣的眼光。
“有用嗎?”
“那不過是麻醉自己。”
高荏苦笑了一陣。自從畢業後和混混們在酒桌上大打出手,他們就永久地斷了聯系。
“回到山西以後我就病了,那時候我喝完酒坐在高台上,動了輕生的念頭。”
“醫生說,我的病一輩子治不好。”
“但是後來,我還是自以為找到了解藥,我的病也奇跡般痊愈了。”
高荏加入陳金松組建的登山隊時,所想的無非與加入犬幫時所想的一樣。他不願意再以所謂正人君子自居,比起面對過往夢魘一般的罪孽,他更願意就這麽真的去當個混蛋。
“妹妹走丟時,恐怕沒幾個人太怪罪你吧。”
陳金松掐了煙,隨手撣到地板上。
“你爸替你把罪責都擔了。”
高荏緊緊捏著褲腿,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所以越是去想,越是不自覺地逃開,越逃越遠……”
“我慫,我沒膽子說出真相。”
陳金松聽罷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又點了一根煙。
“你的解藥,在我這登山隊裡?”
高荏搖搖頭:“登山隊不是解藥……”
在登山隊裡的生活,隻讓他覺得可以忘乎一切:忘記未來,忘記過往,忘記有關他的混蛋身份。他只是和大夥兒一起瘋玩,大夥兒不也都是這樣想的嗎?
“登山隊只是我們的快活鄉……”
陳金松突然笑了一下,但聽上去並不暢快:“對,快活鄉,這也是我組建隊伍的本意。”
“看來我還挺成功的。”
高荏也是在畢業後才逐漸認識到,一味塑造自己的混蛋人設沒有意義。大家唾罵他,也並不是因為他害死了妹妹。
和犬幫的一群烏合之眾比起來,待在登山隊於他而言更舒心一些,他可以不用考慮很多東西。
“確實算不上解藥,”陳金松頓了頓,吐一口煙,“所以你就從一個煙酒不沾的好學生,變成一個追求刺激的小混混。”
“感覺怎麽樣?”
高荏機械地搖搖頭:“無所適從……但也談不上後悔。”
登山隊是個麻痹身心的好地方。也就是因為他在隊裡待著什麽都不想,才沒意識到,如今的登山隊早就不是當年的快活鄉了。
“隊裡混入了大量間諜……那些人可不是奔著享樂來的。”
高荏懊喪地歎了一口氣:“原來是這樣……”
“不過既然是這麽多年都沒能說出口的真相,怎麽今天反倒很順利地對我說出來了?”
高荏被他問得一愣,一時也想不通到底是怎麽回事。
難道因為陳金松是將死之人嗎?
真相會隨他的死亡永遠遺失在世上,自己一定是這樣想的。
真是慫包。
陳金松掐了第二根煙。
“本來都不想提了……”
他發出無力的一聲長歎,續上第三根。
“要不要也聽聽我的故事?”
“陳爺失蹤以後……我發現自己還是和往常一樣,並沒有什麽變化。”
“但不論如何,是陳爺讓我開口說出了真相。”
“雖然並沒有變得勇敢,我還是下意識在逃避有關過往的一切,我沒有戒煙也沒有戒酒。”
“但唯一的解藥就是去面對我曾經犯下的罪過。”
“起碼從那一天開始,我深刻地了解了這個道理。”
老高和我一同扛著陳金松的屍體,馬上就要走出黑壓壓的樹林,前方有一道刺眼的亮光,透過密密麻麻交錯的黑樹枝縫照進來,我們於是看見波光粼粼的湖水。
他把陳金松的屍體和他的登山包一同放在湖岸邊,撓了撓鳥窩形狀的一頭卷發,轉身便衝我傻笑。他說,等從這個地方出去之後,他要向爸媽坦白一切,安葬陳爺,告別過去,然後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接下來,我們會坐上李禾褚的竹筏渡過湖水,穿過刮著大風的城鎮,一路順利地返程,回到那個像狗洞一樣的城門口。
什麽都不會再發生了。
我那時站在湖岸邊,原本是這樣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