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開始在山間的綠野裡穿梭呼嘯,現在漏過窗縫又吹進車裡,秋夜漸漸地加深了。我短暫放下手裡的聊天工具。我們剛剛進山,距離駛達村口還有大約十分鍾的車程。
目前的講述節奏正維持在一個相對不錯的狀態,對信息揭露程度的把控恰到好處,這也許能證明我確實有一定講故事的天賦。
但車裡突然變得好冷。
我能聞到在空氣裡淡淡彌散的一股血腥味道,也許這正是殺氣的另一種表現形式。
嗯,看來我的天賦大概並不能讓車裡所有人都同時認可。
驚惶中暗自斜斜眼睛,才發現那變態並沒看我,她一動不動坐在原處,一根手指頗有節奏地敲打手機背面,發出“嗒嗒”的輕響,看上去不是一般地百無聊賴。
然而你只是看她身子沒動,其實她周身的氣場早就化作幾萬隻無形的手,把我的脖子狠狠掐了個起碼八百遍。她不再像先前那樣對我的敘事緊急叫停,然後再隨便講一些恐嚇和威脅我的話。她這次什麽都不說,就連眼珠也一動不動,倒比現在就衝上來殺了我還遠要恐怖一百萬倍。
谷雨雖然專心開車,也不難察覺車裡氛圍的奇怪,他時不時把頭轉過來,向車後排看上幾眼。他往往先是看我,然後再看旁邊坐著的那個變態,最後又看回我,我無奈沒什麽表示,他於是就得不出一絲半點結論,隻好再把頭扭回去安心開車。
對,感謝谷雨。我想如果不是因為谷雨在車裡,那變態早就衝過來把我一腳踹出車外了。但她現在沒有立馬這樣做並不代表她不打算踹我,我很清楚她正在猶豫。
她在權衡要不要踹我。
奶奶個腿兒。
到底誰派這面癱來找上我的。
我現在隻想把這人碎屍萬段。
前提是我不被這面癱先碎屍萬段。
從樹林子裡走出來,我們首先看到的是谷雨。
谷雨正靜靜站在湖岸一邊,遠望輕泛漣漪的湖水,湖上水波有相互聚集連接的整體趨勢,都從遠方水面一路匯聚來島嶼。
李禾褚在離他較遠的方向,手裡的工作忙個沒完。我們看到他所製作的竹筏已經初具整體的輪廓造型,他正在想辦法把繩索牢靠地扎在竹竿之間。
見到我們二人凱旋,李禾褚並沒有顯露太多的情緒變化,他衝我們點點頭,手裡的動作仍未停下:“快收尾了,坐下等會兒。”
我問:“谷雨怎麽不幫你?”
他搖搖頭叫我們別誤會:“剩下的這些我自己來,更快。”
我和老高於是向他道謝,然後在島上離另外二人不遠處找了個有風的地方坐下來,隨便又聊起些有的沒的。島上的微風吹在側臉,很暢快。
谷雨站在湖岸邊像是出了神,恐怕連我們已經從樹林出來這件事都沒能順利察覺得到。我把我的想法告訴老高,他說很好奇谷雨正在想些什麽。
這樣也好,等那群白毛怪物遊覽結束再順著湖水遊回來,谷雨能順帶幫我們放哨。
“其實我很奇怪一件事。”
老高捋了捋頭頂的鳥窩:“怎麽?”
“咱們學校的那幫混混們,為什麽自稱犬幫?”
印象裡高中時確實聽過這個所謂犬幫的稱謂,但似乎是在其他學校。
“這是什麽奇怪的默契?犬幫,是他們混混的某種專業術語?”
老高聽完盯著我,不自覺發了幾秒鍾的呆,然後他煞有介事地搖搖頭:“你果然不知道。”
我覺察出有些不對。
“又編故事?”我眯了眯眼睛。
“不編,”他看上去既好氣又好笑,“聽過‘塗鴉索命連環屍案’嗎?”
“啊?”我皺起眉頭。
老高笑了一下,道:“前幾年流行的民間怪談,傳得很離譜,但並不是沒有來頭。”
“有現實原型對吧?”我半信半疑。
“嗯,不是故事裡瞎編的連環索命,只有一宗簡單的入室殺人案,作案手法很普通,但警方至今都沒能揪出凶手。”
“既然能被改成民間怪談,總得有點所謂的奇詭之處吧?”
老高點點頭,然後向我豎起三根手指頭:“總結三點。”
“一,死者家裡到處都是暴力破壞痕跡,但經調查無論是家裡還是家外的監控都沒有拍到任何相關的可疑人員。”
“二,凶手離開前,在死者家中的牆壁上留下一幅潦草的紅色塗鴉,根據形狀推測應該是一隻張著嘴的杜賓犬。”
聽到這兒我頓時有些不寒而栗。
“三,案子結為懸案不久後,犬幫就出現了,建立者是一個明目張膽自號‘杜賓’的學生,據說曾經被警方定為那起殺人案的最大嫌疑人。”
“不知道什麽原因,犬幫的風潮一時風靡,席卷了大大小小上百所學校。”
“不可能,”我打斷他,搖搖頭,“如果真像你說得這麽嚴重,不可能沒人來肅清,這事理應被各大校方高度重視。”
老高對此表示同意,他一邊點頭一邊攤了下手:“校方當然是立刻著手進行嚴查了。在幾個學生的配合下,終於揪出了校內犬幫的全體成員名單。”
“然後呢?”
我咽了口唾沫。
“然後短時間內,這幾個揪出犬幫名單的學生,接連全死了。”
他這話一出口,實在給我造成了不小的衝擊。我緊皺起眉頭:“哪來的消息,保真嗎?”
“慚愧呐,你也知道我在登山隊裡認識了一些歪門邪道,”老高歎了一聲,緊接著苦笑,“所以這類事情我一定聽得比你多,真假還是能判斷的。”
我搖搖頭:“如果是真的,這些年我也不可能完全沒聽說過。”
“嘿,瞧,我都快忘了你是個警察。”
老高挑起一隻眉毛,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陰陽怪氣的。我暗搓搓伸手朝他肚子上掐了一把,疼得他直叫饒命。
“犬幫如今還在流傳嗎?”
老高捂著肚子搖搖頭,疼得連說話都不利索:“應、應該沒了,否則就像你自己說的……你也不至於沒聽說過。”
看見老高被我掐得滿臉服帖,我心裡暗暗有點得意:“呦,想不到你怕這個。”
我沒有松手,指間的力道又重了重。
老高疼得眉毛都快要飛到天上去,他一隻手捂著肚子,一邊去掰我正在掐他的手指,另一隻大手慌亂中連忙朝我胡亂揮來,無意識間——也可能是故意的——朝我臉上來了幾個大耳刮子。
說實話他手上還有點殘余的屍臭,一根手指差點刮到我的牙齒——我當時聞到了,還來不及反胃,氣頭先有點往上直竄溜。於是我想都不帶想的,迅猛出手直往他脖子上去掐,然後使勁把他的頭朝我的反方向掰。
明明是我先上手掐的老高,現在反倒我先急了,看到這兒可能有朋友要罵我不講武德。我和老高不論這個,反正當時在氣頭上,心裡想著先把他打了再說。人和人之間就該像我對老高這樣,簡簡單單不繞彎子。
知道我下手變重了,老高也不慫,他巧妙利用自身的體重優勢,偏了身子,用他寬得像白毛猴子一樣的左肩用力拱我。比力氣我還真贏不過他,只能繼續朝他肚子上加力氣。被掐的滋味指定不好受,老高終於忍不住發出陣陣鬼哭狼嚎,那叫聲混到白猴子堆裡,閉上眼睛我都找不出來哪一個是老高。
這個過程實在太兒戲,事後我和老高也想不明白當時到底怎麽打得越來越激烈。總之就是你掐我鼻子我薅你頭髮這樣一個三歲小孩都不樂意看的情景喜劇,我們打得有來有回。
正打得起勁,我和老高四隻手都擰成麻花,兩條腿能互相蹬出火星子來,這時候偶然一回頭,只看見谷雨在旁邊直直站著,他的表情很奇怪。
谷雨清了清嗓子,眼睛看向地面。
“該出發了。”
我和老高於是這才探頭向李禾褚的方向張望,他抱起一摞長短不一的竹屑廢料,跛著腳把它們堆在近旁的一棵樹下。
他的竹筏看上去已經完工了。
一隻寬大嶄新的方形竹筏靜靜躺在湖岸,四隻竹槳分別搭在筏的一側,錯落有致,這是李禾褚連續忙碌近半小時的最終成果。老高蹲下身子仔細去撫竹筏的表面,向著筏的左右兩端又按了按,他貼近去觀察竹筒之間繩結的捆繞方式,然後點頭嘖嘖稱奇。
“很厲害,比之前的木筏更有值得稱道的地方,這種捆法是你自己發明的嗎?”
李禾褚搖搖頭,他看上去很高興:“是朋友教的。”
然後他整齊卷起手裡纏繞的麻繩,把它結成整整端端的一團遞交給老高。那是製作竹筏所剩下的部分,還留有很長的一大截。這是技藝不精的工匠所不能做到的,李禾褚在裁截繩段時,一定是靜心巧妙提前計算了用量。
“給,還你。”
老高沒有接過去,他笑道:“留著吧,送你了。”
我們四人合力推竹筏下水,寬大的筏頭頓時把湖面拍得四起波瀾。谷雨和李禾褚先後蹚水踩上去,筏面之上仍然留有開闊的空處。
我問老高:“陳金松怎麽辦?”
“放中間吧。”他道。
我和老高分別抬起陳金松的頭尾,小心把黑色袋子豎放在竹筏中間,動作盡量輕緩,這個過程還算順利,陳金松的屍體被裝在黑色袋子裡,穩當地躺上竹筏,並沒有出現失衡的狀況。
接下來我抓著灰色雙肩包緩慢爬上筏面, 伸手接過李禾褚朝我遞來的槳。老高背上他巨大的登山包最後一個從岸邊跨至筏上——不妙,不等他在筏上踩穩步子,整塊木筏已然開始發生劇烈的上下晃動,湖水從竹筒的縫隙中猛然浸至腳底,李禾褚發出一聲慌亂的驚叫,一瞬間好像被嚇得不輕。我們都穩住身子盡量保持平衡,見勢不妙,老高也很快調轉方向從筏上跳了下去,濺起很大的水花。於是竹筏就在湖浪上的猛烈浮動中漸漸恢復平衡。
“太重了?”李禾褚有點手足失措。
“嗯,太重了。”
老高皺起眉頭思忱片刻,隨即卸下肩上的登山包放至地上,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的停頓,他很快從碩大的包裡翻出一些東西來挪至一邊。
他一邊接著翻找,一邊向我指了指地上的那些東西:“老白,用你的包幫我裝一下。”
“誒?”
一把印有精致花紋的小刀,一隻探測儀,幾塊壓縮餅乾,一張陳金松的彩印照片,還有一些樣貌奇特的小玩意兒,不可名狀,一時看不出來是什麽東西,但應該都是某種收藏品。碩大一個登山包裡,老高最終隻決定帶走這些東西。還有陳金松走前留下的槍,老高自己把它們抱在懷裡,說這些都捎回去和陳爺一起葬了。
於是登山包就被老高永遠留在了那座島上,他看上去倒是沒怎麽不舍得,說是留給島上的那些白猴子們,讓它們好好參詳參詳去學做人。
卸了裝備,老高終於得以安安穩穩坐在竹筏之上,我們四人於是揚起竹槳,邁出此番回程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