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禾褚自己回屋了。
他在隧道裡找到通往自己房間的出口,然後從彈開的地板下爬出。
我們三人會走出木屋,路過白毛怪物的墳葬,彎身鑽過狗洞一樣的城門口,啟動停在城牆遠處的那輛汽車。
我們就此別去,沒有告別,就像一切都不曾發生過一樣。
這就是李禾褚在最後做出的選擇,恐怕因為他朋友的事,仍對我們懷恨在心。
也許我們應該順從他的意思。
畢竟一個朋友的命,是無論拿什麽補償都顯得虧欠的。
但也許我們又做不到。
當老高拉開木屋的門,帶頭走上街道的時候,我心想他是尤其做不到的。
街上大霧滿天,不遠處的城牆,在霧的掩映下若隱若現,兩邊的樹仍然造型奇詭地向上冒著,透出已經令人習慣的陰森恐怖。我們三個一路向城門走,很快路過李禾褚的小木屋。
我原本以為李禾褚一定會把自己關在屋內,不再出門來見我們,但事實卻並非如此。當我們路過那座屋子的時候,他正一動不動坐在屋後的那片空地上,坐在那個不起眼的小土包面前,他垂下頭,不知正在想什麽。
我們向那片空地走近,才看見那土包之上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朵淡雅的小白花。
聽到腳步聲漸進,李禾褚沒有回頭。他只是坐在那裡,坐在白花下的小土包前,那之下埋著他的朋友。
我喚道:“老高。”
“我懂,”老高舒了一口氣,他抓抓腦袋,“可東西不都丟在島上了嗎。”
老高沒有多說,轉而伸手拍了拍一旁的谷雨:
“谷雨,把車鑰匙給我。”
我們剩下的東西幾乎都在車上,讓李禾褚挑些自己喜歡的留下來,就當是臨別前最後的贈禮。老高背著陳金松的屍體,手握谷雨轉交他的車鑰匙,自告奮勇去車上取些東西回來,順便先在車上安放陳金松的屍體。
他臨走前,我問:“要不要幫忙?”
老高衝我擺擺手,眼裡似有光芒萬丈,好像他一個人能擔下世上所有的事情。印象裡,我在他眼裡一瞬間大概看到了很多東西,但事實上好像又沒有。
如今我已經說不清了。
他轉而向城門的方向邁步離開。
如果換作平時,無論他拒絕與否,我是一定會跟上去的,但那天沒有,那天我總覺得李禾褚的情緒有些不對,好像我一旦離開,就會立馬發生什麽不好的事情。
在我絞盡腦汁去思考該如何打破這尷尬死寂氛圍的好長時間裡,李禾褚仍然沒有回一次頭。
那時我已經不知我們將要送他的,是贈禮還是賠禮了。
那朵白花隨風微微飄蕩。
李禾褚的呼吸隨之開始變得急促起來。
他把頭整個完全地埋下去,兩隻握緊的拳頭不斷地發抖,他的背部猛烈地上下起伏,連頭髮的尖端也在微微地顫動。
“李禾褚?”
他一下子不抖了,但呼吸依然急促,臉還埋在大腿上。
“李禾褚。”
過了好一會兒,猛烈的顫抖再次加劇,他忍著哭聲,阻斷哀號,周圍的空氣也為之而變得無比痛苦。
“李禾褚……”
小白花的香氣彌散。
谷雨看上去為此被嚇了一跳,他緊緊抱著那把黑傘,一臉無措。
我看見他急促的呼吸漸漸得到緩和,身子不再像先前那樣大幅度地抖動了。
李禾褚漸漸抬起了頭。
他終於回過頭來,看著我,眼裡的水面完全亂作一團,泛起無數混亂的水花。我第一次見那樣糟糕的水潭,那簡直不能稱得上還是水潭,它比暴風雨還要混亂。
李禾褚懷著這樣的目光,開口對我說,讓我去追上老高。
李禾褚說:“再晚一點他就要死了。”
我那時候什麽都沒想明白,只是聽完他的話就亂了分寸。我恨不得手腳並用跑出城外追上老高。
然而這段路實在是太長了。
彎身鑽出城門的時候,我又感到從胳膊上傳來一陣刺痛,我害怕自己下一秒就要暈過去,像幾天前沒追上居婉的情形一樣。
出了城門,滿眼是霧,前方究竟有什麽東西一概看不清楚。我隻好邊跑邊扯著嗓子大聲呼喚老高的名字,像被蒙了眼睛的白鼠,一切命運都不能由自己決定。
沒有回應。我愣了一下——
只聽見遠處突然傳來轟隆一聲巨響。
滾滾的熱浪撲面而來,我被熱浪裹在其中,頓時發不出任何聲響,我那時只看見遠處好像隱隱閃了幾道紅光,然後下意識用雙臂護在眼前……
大團的黑煙隨即出現在天上。
我顫抖著走向黑煙出現的地方,渾身無力,爆炸的余響似乎還在四周的山間回蕩……
我忘記自己走了有多遠。
隻記得看見一地破碎的零件,一些斷肢和模糊的血肉,黑焦焦得不可名狀,還有車的殘骸,其上仍有熊熊火焰灼燒。
以及,因為爆炸而誕生的,形狀詭異的一地黑灰。
我吐了。
不,我沒有吐,當時我吐不出來。
後來,恍惚中我又走回城門口,彎著腰鑽了進去,先看見迎面朝我跑來的谷雨。
然後我看向坐在土包前的李禾褚,他回望我——
波瀾過後,眼裡只剩一片無神的死水。
“谷雨,停車。”
馬上就要出山,汽車在山谷間發出嗚嗚的鳴響,想必等進了村子,也一定不是一般地招人耳目。
谷雨在山腳處刹停了車,轉頭問我:“怎麽了?”
“放我在這下車就好。”
“你不回村裡嗎?”
“回,但不是現在。叔兒和嬸子問起來,你就說我想在附近逛逛。”
谷雨歪了歪腦袋以示不解,沉默幾秒,他道:“能不能告訴我原因?”
我閉上眼搖搖頭。
“好吧,”谷雨開了車鎖,“我知道了。”
我推開車門,示意旁邊那變態和我一起下車。
我目送谷雨的汽車消失在山外街道的盡頭,在這個過程裡,我背後那變態周身所散發的殺氣一刻也沒停下過。我歎了口氣,轉過身朝向她。
這變態吊著臉,自從下了車一句話也不說,真是把面癱本色發揮到極致……與此同時,她似乎還在袖子裡拿指甲磨著什麽東西,發出刺啦刺啦的怪響,仿佛接下來我一旦言有不慎,她就要揮刀砍斷我的脖子。
我衝她露出一點點笑:“別衝動……之前有些事情不說是因為時機不對,時機一到,我不會對你有任何隱瞞。”
她的聲音冷冷的:“那你最好現在就說出來。”
“我會的,但你需要先回答我三個問題。”
她冷著臉沒有回應。
我於是坦然問出:
“現在埋伏在村子周圍的,是你們的人?”
她猶豫著搖了搖頭:“……”
“應該不是。”
“那在接觸我之前,你認不認識我奶奶?”
“不認識。”
“好,第三個問題,”我向後稍稍退了一步站定,“李禾褚的屍體,你們已經找到了?”
“嗯,找到了。”說罷,那變態猛地向前一步逼近我,袖子裡指甲磨刀的聲音變得比原來更加刺耳,仿佛下一步就要拿刀扎進我的喉嚨。
“該你說了。”
“在這之前還有件很重要的事……”我盡量不讓自己表現懼意,故作從容道,“你也不用生氣,就是我猜啊,你來找我應該不是以個人的名義……”
“雖然你綁我的時候拿在手裡翻了兩眼,但應該沒怎麽看到細節,”說罷,我從包裡掏出那本黑色日記,遞交到對方手上“這裡面記錄的有些東西,對你們來說應該相當重要。”
那變態拿了日記在手裡,又冷冷地瞧了我幾眼,我頓時汗毛豎起,那眼神好似來自一位沉著老練但不死不休地獵人,而我是那隻被獵人死死盯上的白兔。
不過盡管懷疑,她最終還是翻開了那本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