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秋風吹到臉上就好像燒爐的火,熱燙燙得那麽熬人。也不知道老天突然發什麽神經,明明寒露初至卻勝似大暑。
環形操場周邊簇擁著數百個人頭,幾棵梧桐間隔有序地栽在觀眾席邊上,驕陽下就顯得更加魁梧而高大。一片巨大的樹影遮蔽下來,打眼望觀眾席上,陰影裡的學生明顯要更多一些。
碳烤一百五十度。李禾褚突然覺得自己就像微波爐裡的蒸豆腐,小小一塊,一口咬下去嫩滑熟透,然後嘴都要燙爛掉。他站在操場跑道的最中央,沒有梧桐樹遮陰的地方。長袖風衣已經被他脫掉掛到梧桐樹梢上去——為什麽掛在那麽高的地方?隨手扔觀眾席上容易讓樹蔭外的同學拿去墊屁股,看台被太陽烤得坐也坐不得,李禾褚順便得以向全校展示他的爬樹過程——他正穿一件赭石色的短袖,薄薄地掛在身上,還是不小心從額間滲出幾滴汗,垂在發梢上,瑩瑩的。
主席台上有兩名播報員正念些什麽冠冕堂皇的遠動會廣播稿,什麽金秋送爽,丹桂飄香,李禾褚沒在意去聽,只有操場上激昂的音樂奏響,好像掩埋了一切多余的聲音,他懷疑待會兒自己要聽不到發令槍聲。
這項比賽項目叫接力跑,參加的有高一一共六個班,李禾褚是第一棒。他用余光看見旁側跑道上終於有五人陸續站定,於是意識到比賽即將開始,至於那五人分別是誰,李禾褚根本毫不關心,哪怕瞥眼去看了旁邊同學的樣貌,等發令槍響,也會立馬忘掉。
看台上有人喊李禾褚的名字,“加油!”,李禾褚回頭向聲源處望了望,半天也沒看出是誰,於是又很快把目光回正,裁判說比賽即將開始。
李禾褚拿到了接力棒。
“各就各位——”
李禾褚按照指令蹲踞下來,他甩了甩頭髮,注意力集中。
“——砰!”
李禾褚很快地跑出去!
看台上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
李禾褚暫時位居第二!
他加速了!
李禾褚絆了一跤!
接力棒飛出,空中三百六十度轉體!
……
李禾褚臉著地。
李禾褚躺在醫務室的小床上,右腿打上石膏。
他生無可戀地盯著天花板瞧,也瞧不出什麽名堂。坐在床邊的女孩正手持一塊寫字板,在上邊快速寫著什麽,她頭上戴滿了奇形怪狀的彩色發卡,李禾褚忽然覺得這等奇觀只在幼兒園小班見過。
女孩撇了撇嘴,沒有看他,道:
“第十七次。”
“開學不到兩個月時間,你進了十七次醫務室,我看下次你來得收門診費了。”
李禾褚把頭轉正繼續去看天花板。
女孩寫字的手並沒有停,她接著說:“你知道嗎,我從來不主動交朋友的,所以開學這麽久,班裡一個同學都不認識哦……”
“你是我學校裡認識的第一個人。”
“……”
他僵在床上一動不動,如果不是因為那張臉上還富有生氣,看上去就像死了一樣。
“你在聽嗎?”
李禾褚答:“在。”
女孩拿手裡的筆點了點鼻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在你來醫務室的這十七次裡,有十五次是腿骨損傷;在這十五次腿骨損傷裡,有十四次都是舊傷發作。為了你能好好養傷,學生會早在你第三次摔傷就向學校提出取消你參加體育課的資格,這你是知情的吧?”
“啊,當然……”李禾褚張了張嘴巴,“誒?十五次是骨傷,那還有剩下的那兩次是……?”
“是你專程來駁回有關禁止體育課的申
請。”
“哦。”
想起來了。
窗外忽然吹進一陣熱風,裹著太陽的火紅色,小桌上的幾張資料頓時被風挾起,滿屋橫飛。
“哦,糟糕。”女孩把寫字板放至床邊起身去撿零散一地的紙張,李禾褚斜眼看了看,寫字板上是一頁社團申請統計表張,他在心裡歎一口氣,又把目光盯向天花板裝不在意。
女孩輕緩地蹲下去,把幾張資料合成一遝又站起來,近十個小發卡好像在她頭上跳舞。
“不重嗎?”李禾褚問。
“什麽?發卡?”女孩晃了晃腦袋讓發卡舞動,假裝自己是一台發卡收納貨架,“挺重的。”
李禾褚笑了。
“對了,我在學生會名單上見過你的名字。”
“咦?我以為你還不認識我。”她說著坐回床邊的凳子上,拿起表格繼續塗塗寫寫,連短暫的疑惑也顯得很平靜。
“但我不知道怎麽讀。”
“我叫郭扆。”
“我叫李禾褚。”
“我知道。”
來訪學生統計周表寫了八百回了。
李禾褚只是覺得這樣更正式一些。
“我們現在算朋友了?”
郭扆抬了一下頭:“算吧。”
李禾褚於是開啟了許久憋在嘴邊的話題:“那件事能答應我了嗎?”
“什麽?”郭扆愣了一下,抬眼看見李禾褚熱切的目光,於是很快反應過來,“哦,那個,不行。”
李禾褚刨根問底:“為什麽?”
“違反校規。”
郭扆終於停了筆,接著說:“而且你的鋪墊也太短了……你根本不喜歡交朋友吧。”
“那我鋪墊得長一點,你會答應嗎?”
“不會。”
“……”
熱烘烘的風又吹進來了,郭扆走過去,把窗子砰的一下用力關上鎖死。
下午的校園真安靜。李禾褚拖著一條打上石膏的右腿,拄一隻拐,在空蕩蕩的走廊之間來回遊蕩。每間教室都是大敞開著門,有絲絲點點的金色陽光從窗子的另一側照進來,亮燦燦的,都打在桌面上。李禾褚停在教室門前,去看窗子外側綠化帶裡種的月季,開得不高不矮剛剛好,光線照在上面,好像流著金子。
以往的校園總是吵吵嚷嚷,走廊上的學生好像鑽進通風管道裡的老鼠,從四面八方來往四面八方走,泛濫個沒完。今天不一樣,今天是開展校級運動會的最後一天,泛濫的學生全都擠去操場,於是李禾褚感覺自己就像闖進一艘空船的海盜,船上的船員不知都哪裡去了。
於是今天船上的陽光和財寶都歸我了。他這樣想著。
嗯,本該是這樣的。如果李禾褚能活到六十歲,回想起十六歲的這天時也應該是遺憾得老淚縱橫,愁容滿面。
打破李禾褚美好病假時光的,是從身後傳來的“咕通!”一聲悶響。
他從流金一般的美夢中驚醒,回頭只看見一個雙膝下跪的瘦小男孩。
他大概是摔倒了吧。李禾褚從他急迫想要從地上爬起來的別扭窘態裡得出如上判斷。他有著兩團濃濃的眉毛,長著一雙看上去就很委屈的水汪汪大眼睛,鼻子和嘴都很小巧,臉上點著一些好看的雀斑——李禾褚從沒想過雀斑長在臉上能好看到這種程度——烏黑的頭髮看上去也乖巧,雖然長,但形狀卻是圓圓的很漂亮。
他剛才肯定是向這邊跑來著,一沒留神絆了一跤。李禾褚看出他是想盡快站起來,可是左膝蓋剛從地上抬起來用腳撐著站穩,右膝蓋又一個不小心沒站穩滑溜下去,周而複始,他看上去永遠也站不起來了。男孩急得快哭了,眼睛裡真的開始盛滿淚水。
李禾褚小心地開了口:“欸?你這……”
“對不起!”男孩把兩膝哐當一聲全都放在地上,索性不站了。他立直上半身,面朝李禾褚跪著,淚水隨之奪眶而出。
他掩起面,開始小心地哭起來。
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死了。李禾褚心想。
李禾褚對他道:“你……你先站起來,慢一點。”
男孩抽噎著:“我、我不行……我、我、我……”
他抬起頭,捂著臉的雙手稍微放下去一點,身子隨著抽噎的起伏卻抖得越發厲害起來。
李禾褚在心裡扣了一個問號,隨即意識到好像有什麽大的要來了。
“……我、我,我……”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
“喂!”李禾褚嚇了一跳,“卡帶了嗎!”
“對、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李禾褚大叫:“停!”
他停了,然後發出一聲尖銳的雞鳴。
“你先別說了!”
男孩很聽話,他朝李禾褚跪著,捂著眼睛又小心地哭了一會兒,然後才好不容易開始能夠正常說話。
“我……這、這還是我第一次、第一次單獨面對偶像,”他還是抽噎著,眼淚吧嗒吧嗒全落在手背上,“我、我全搞砸了!”
“偶像?”李禾褚抬頭四顧,“誰?”
“就是你啊!”男孩看上去既委屈又生氣,皺著眉頭望向他,“剛才比賽的時候,大家都在為你歡呼的時候,我、我也喊了!我叫了偶像的名字,還、還喊了加油……雖然聲音很小,你沒有聽見吧。”
李禾褚恍然大悟:“原來是你喊的……”
男孩仿佛受寵若驚,眼睛裡都發出光亮,雖然跪在地上卻好像馬上能蹦到天上去:“你聽到我的聲音了!你聽到了!”
不光是聽到了,李禾褚聽得還格外清晰。但眼前的男孩恐怕搞錯了兩件事……
第一,當時觀眾席上並沒有人為他喝彩,大家吵吵嚷嚷的,都是在各說各話而已。
第二,他肯定是弄錯人了,他李禾褚既不是什麽校園明星,也沒在任何一項比賽中拿過名次,甚至連校園報刊都沒上過,他才剛來不到兩個月。
“當然不是我弄錯了,你、你也太謙虛了……只有你才能在跑道上摔出那樣完美的曲線……忘記、忘記自我介紹了, 其、其實我是體操社的,我叫劉……劉禕原,”他說到這的時候有點不好意思,又把那張委屈的臉埋了下去,眼神有些躲閃,“說實話,我們體操社的社長、都、都摔不出那樣優美的曲線……”
“………………”
這人是來取笑我的嗎?李禾褚愣在原地。
“我們老師、都知道你!‘那個打著石膏,進了二十八次醫務室還在堅持鍛煉的孩子’,我們、我們老師是這樣說的!”
“明明是十七次!”
“大、大家都說你是金剛不壞之身,隕石砸到地球上你都能幸存!還有上次、上次你打著石膏爬樹摔下來的時候——雖、雖然我不懂跳水,但是大家都說你那個動作能拿滿分呢,滿分!”
“還有那次——”
“打住!”李禾褚及時打斷正講得兩眼冒光熱血沸騰的劉禕原,“求你不要再說了……”
劉禕原跪在地上愣了一下,然後忽然想起什麽似的,道:“哎呀!見到你我、我太激動,差點忘了正事!”
李禾褚緊張地眨眨眼:“什麽正事?”
不會又要放什麽大招了吧!
正當他做好隨時叫停對方,實在不行一拐杖過去給劉禕原打啞的準備時,劉禕原卻從校服上衣兜裡掏出一張字條遞給他。
“好像是一班的幾個人……他們、他們讓我傳達……說要找你有事。”
一班的?李禾褚一手撐著拐杖,一手緩緩張開字條。
可是學校裡除了醫務室的郭扆,他明明誰都不認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