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在藥蘺的幫助下,我終於忍受著渾身的酸疼和傷口的扯裂翻回到地面,從下面接過陶煙。因為這副金屬身體,陶煙現在重得難以想象,我剛剛托住她的後背和膝窩,兩條胳膊就被帶著往下一沉,險些再滾下去。
很快,藥蘺也翻了上來。
“梟哥怎麽辦?”我盯住他,問。
“他……舍不得老房子。”藥蘺蹲下身,示意我把陶煙給他背。
回頭望去,搖晃的樹杈間可見翹起的簷牙,黛色瓦片排列開,下邊是乾淨的落地窗。乍一看,都是寧靜的。
藥蘺背上陶煙,埋頭下山。
“那他不會有事吧?”我追上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看。
“放心,”藥蘺轉向我,露出很有底氣的笑容,“梟哥從不逞強!”
我勉強松了口氣,換問:“那些再造人是怎麽回事?”
藥蘺騰出手往口袋裡一摸,掏出一枚小小芯片遞過來:“我在那東西身上發現的,自己看吧。”
這是一枚透明的系統芯片,操控方法和觸屏手機差不多,看見上面醒目的【TASK】一欄,我立刻點進去,芯片上方隨即映射出兩個三維全息頭像。
竟是我和我姐!
“好消息,”藥蘺看向我,眉毛和嘴角一起上揚,“能被他們通緝,說明你姐還活著。”
“可是……”我驚得瞳孔顫抖,簡直不敢相信,“我姐幹了什麽會被……”
“其實你早就被盯上了,”藥蘺沒有回答,扭回頭自顧自道,“盧令綁走你的那天,我親眼看見三個再造人悄悄拐進小巷子。當時也沒有多想,畢竟一心想救你。”
說罷,他伸手在芯片上滑了一下——
頁面切換,出現的,是他和梟天啟。
“你看,”他繼續說,“我們殺了再造人,系統有自動備案的功能,也就是說——我們現在是共犯嘍!”
不是吧……聽聞此言,我如臨大敵般蹙緊眉,瞪大了眼:“是我害了大家?”
“不,你只是想救家人而已,況且也不知情。”藥蘺面不改色,語調懶洋洋的,“正好,我看那幫家夥早就不順眼了。”
“可你們是無辜的,”我突然止步,抬眼道,“我要去自首,既然事情因我而起,就不能連累你們!”
“而且,還害得陶煙……”瞥見女孩蒼白的睡臉,一陣酸楚湧上鼻頭,我再說不出話來。
“別傻了,”藥蘺側過臉,斜睨著我冷哼一聲,“你真以為被通緝的都是做了壞事的人麽?那些家夥像瘋狗一樣滿大街亂咬人又不是一次兩次了,去自首能改變什麽?陶煙能變健全?還是你姐能回來?”
我怔住,繼而垂下眼去,搖了搖頭。
“既然都不能,那犯得著讓你流亡在外的姐姐再感受一下失去親弟弟的痛苦麽?”藥蘺轉身面對我,辭鋒愈利,“聽好了莫昱,去自首只有死路一條!你現在應該做的,是查清楚你姐姐到底幹了什麽——如果她無罪,就替她洗冤!”
我眼眶發紅,狠狠吸了吸鼻子,聽得出來,他這全是掏心窩子的話,絲毫沒有責怪我的意思,而且那字裡行間流露出的溫情和熱血,讓人不由心安……不由從心底燃起自信來!
“聽懂了就別磨嘰!”
前方傳來藥蘺下山的聲音,落葉草木在他腳下沙沙作響。
我強忍住就快要奪眶而出的淚,一面暗罵自己沒出息,一面加快步伐追趕上去。
貧民街,廢棄車庫,簡陋的單間內。
肚腹高高鼓起的花母犬一步一搖來到盛放食物的鐵盆前,所謂食物,不過是些蠅蚊環繞的黏糊糊爛肉和骨渣,即便這樣,正在進食的三條公犬還是警惕地背毛倒豎,鼻梁皺起,齜牙盯住花母犬,喉嚨中滾出陣陣低咆,似乎隨時可能一擁而上,將這個不識相的娘們兒撕碎。
四條犬都很瘦,乍一看,那歷歷分明的排骨甚至可以將它們的皮囊刺穿。花母犬此刻的體態就像是四根麻杆撐著滿滿一袋土豆,因為,它懷孕了。
花母犬停住步子,淡淡抬眸,兩方眼神交鋒的瞬間,氣氛緊張到極致——三隻腦袋一齊對準花母犬,吼聲愈加凶狠,連它們那少得可憐的肌肉都繃緊了。
然而花母犬僅是打了個噴嚏,便徑自伸直脖子,將長嘴埋進鐵盆,“呼嚕嚕”吃起來。
一道黑影從花母犬身後籠罩下來,四周陡然變暗,察覺到異樣的三條公犬紛紛抬頭,待看清來者面容,它們一下由囂張變為馴順,把尾巴夾在後腿間快速搖擺。
是穿著破爛黑衛衣的刀疤臉少年——盧令。在盧令的冷臉注視下,四條犬終於低頭各吃各的了。
“怎麽,”不急不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黃毛走進門,歪嘴笑著朝盧令舉了舉易拉罐,“養得起它們,卻請不起兄弟們一杯好酒?”
盧令沒有看他,只是輕輕揚臂,與他碰過酒。
“咣——”兩隻沾滿汙垢的癟皺易拉罐乾在一起。
“搶奪領地和食物時它們出了力,這是應得的。”——“對了,”盧令懶洋洋抬眼,瞥向黃毛,“餐盒裡那隻整雞呢?”
“畜生嘛,”黃毛嬉皮笑臉,“用不著吃這麽好!”
言罷,他迅速斂神,恭敬地掏出一隻雞腿,雙手呈上:“老大,來一隻?”
盧令垂眼接過,翻轉著看了看,對著上面滑膩的白肉說:“阿黃,你知道麽?”
黃毛一怔:“什麽?”
盧令張開手,雞腿“啪”的落地。
“我們的生存方式——”盧令盯向他,踩住雞腿,像碾煙灰一般扭轉腳腕,“和畜生沒區別。”
見盧令目光漸寒,黃毛一下子沒了底氣,竟自僵在那。
盧令微微一笑,撤回腳,眸中殺意消退:“吃了吧!”
看著地上稀爛的肉泥和斷成渣的雞骨,黃毛低下頭,雙眼藏匿進額前碎發投下的陰影中,咬牙攥拳——
“否則,我就告訴所有人……”盧令眯起眼,雙手揣兜向前探身,湊近黃毛耳邊壓低聲音,“花狗的肚子,是你搞大的!”
話音落處,甚至可以聽見黃毛捏拳時指關節因用力過猛而發出的“咯咯”聲。
良久,黃毛垂下去的嘴角複又揚起,他嗤笑一聲,緩緩開口:“你忘記再造人是怎麽對我們的了?兩年前的大清洗,若沒有尾巴,別說當首領,恐怕連命你都保不住……”
盧令皺眉一怔,他怎麽會忘記尾巴,那個集體中唯一一個與他同齡的十五歲少年?
尾巴皮膚黑黑的,臉上有雀斑,可能是因為當了太久的京巴狗,這小子一笑起來就會變成地包天,莫名的滑稽。
可這樣一個幽默善良的少年,在那個飄雪的冬天,死了。
當時基層到貧民街視察,不知哪條蠢狗餓暈了頭,竟衝上去對穿西裝的家夥咧嘴齜牙,於是當晚,貧民社區就收到一條上面下達的命令,說為了改善這裡的生活環境,一個冬季必須鏟除所有流浪狗,包括擁有化狗能力的無業遊民,為此,辦事的還特意去醫院要了打針者名單,盧令他們就此遭到通緝。
太陽升起後,在地面上無處遁行的他們只有逃進下水道,幾十號人蹲擠在狹窄的空間裡,全身上下都蹭得髒兮兮,周圍彌漫著刺鼻的惡臭,頭頂遍布再造人的腳步聲、砍殺聲和犬類的慘叫哀嚎,血多到甚至透過地縫滲進來,滴在他們頭上、臉上、身上,溫溫的,帶著濃烈的腥膻味,他們卻動也不敢動。
他們的首領原本是一只能變為狼青的紋身大叔,可清洗開始那天,醉了酒的首領竟不顧一切咬向再造人,結果可想而知,不等看清過程,上一秒還氣勢洶洶的狼青犬就成了雪地上的一具熱乎屍體。躲在暗處的盧令、黃毛和尾巴眼睜睜地看著首領被再造人扛上肩,漸漸遠去,漸漸僵硬。
屠殺持續了一天一夜,黎明時分,上面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動靜終於停止了,隻留下充盈至下水道的濃鬱血腥和腐臭。
在沒有一個人敢上去查看的情況下,尾巴站了出來。沒人反對他,一方面是實在沒人選了,另一方面,他們早已做好了在快餓死時先吃掉這個小個子的準備,所以既使尾巴折在上面,集體也不會有多大損失。
入夥之前,尾巴、黃毛和盧令就是相依為命的夥伴,但這一次,黃毛退縮了,他窩囊又恐懼地背過身,假裝沒看見爬出去的盧令和尾巴。
清晨的暖陽裡,兩個十五歲少年牽著手,緊張地穿過滿地狼籍,周圍全是拖行屍體留下的長長血痕和屠戮留下的噴射狀血跡,上面沾著點點狗毛絮,隨風顫晃。一開始他們還想繞開這些,可後來發現血實在太多,根本避不開。
在街邊,兩人發現了車庫看守,那是個慈詳的老頭,此刻卻身首異處,花白的胡子上結滿血凍……他們殺他,大概是因為他收留了太多流浪狗吧?屍體旁邊還躺著一個被撕咬至散架的再造人——那些流浪犬一定曾拚死守護過自己的恩人。
尾巴雙手合十拜了拜,然後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從屍體僵硬的枯手中取出什麽,他剛要起身,盧令就看見一把鐮刀從他胸前刺出!
尾巴瞪大眼,難以置信般低下頭,眼睜睜地看著胸前血斑慢慢擴大,終於,他晃了晃,竭力把握拳的手伸到盧令面前,然後在盧令驚恐的注視下,“噗通”栽倒。
是老頭屍體旁那個沒死透的再造人,完成了最後一擊的它體內傳出電線爆裂的輕微炸響,於是也頭一歪,不動了。
金色陽光從地平線處蔓延而來,灑在尾巴、老頭和再造人的屍體上,加上這白雪裡遍地殷紅,竟悲壯慘烈得難以言喻。
盧令紅著眼眶,顫抖地從尾巴手裡掏出了那樣東西——車庫的鑰匙。
後來,車庫成了他們的據點,三條公犬和花母犬就是被老頭藏在車庫裡的最後幸存者,盧令他們依靠老頭為流浪犬們囤下的犬糧度過了接下來的兩個月。
初春時,曾下令大清洗的乾事因行為不端給撤了職,從此,籠罩在狗群上方的烏雲算是散了。帶領大家找到避風港躲過一劫的盧令則被推為首領,他們,又過上了晝伏夜出的生活。
盧令蹙緊雙眉,瞳孔微顫……後來他在一處高高的山崖上安葬了尾巴,那裡風景特別好,能看見藍色海岸線和遠飛的鷗鳥,還有吹不完的海風,他時常獨自去找尾巴喝酒、說話,尾巴不會長大了,他的生命永遠停留在了十五歲——那個最天真最單純的年紀。可盧令不明白,為什麽黃毛會突然提起再造人,突然提起尾巴?
尾巴的死因,應該只有他盧令一人知道才對!
“你以為我膽小,其實我後來放不下心,又出去找你們了!什麽尾巴意外身亡鑰匙是你找到的?我他媽是看在你我老友一場的份兒上才沒有揭穿!”黃毛忽然暴跳而起,狠狠揪住盧令的衣領,“可如今,你卻用兄弟們拚上命攢下的家當,去雇再造人替你暗殺!”
“隱瞞尾巴的死因是我不對,但如果不這樣,他們會繼續瞧不起年紀最小卻比他們更適合當首領的我,這麽做,也是為了集體的利益。”盧令並不反抗,只是冷冷仰起下巴,與黃毛對視,“至於再造人,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還裝!”黃毛再也忍受不了,怒吼一聲掄拳便砸。
盧令也不含糊,側身閃避的同時反向鉗住黃毛腕部,黃毛冷冷一哼,盧令忽感背後疾風,驚?間他松開黃毛,一個旋身以背抵牆,這才堪堪躲過,再看面前惱羞的偷襲者——竟是剛才還在表示臣服的公犬!
四條犬此刻統統紅了雙眼,它們目露凶光,背毛倒豎,流著長而晶亮的涎水,蠢蠢欲動地鎖定他……
“怎麽樣?”黃毛放肆地扔了易拉罐,走向佔盡劣勢的盧令,湊近他的臉,唇角彎出一道戲謔的弧度,“它們的食物裡摻了藥,現在全受我控制啦!你——想狡辯還是求饒?”
盧令垂眼不答,忽然“噌”地抽出刀來,對準黃毛的面門一掄,“嘩啦——”黃毛臉上立刻現出一道橫貫面頰的血口。等他再回過神,盧令早已抓住機會破窗而出,消失不見。
黃毛捂住臉,面對一地碎玻璃渣和等候命令的四條凶犬,啞著嗓子大叫一聲:“給我追!”
海天一線,波光粼粼。正午的暖陽下,幾隻白頭灰羽的海鳥立在黑色礁石上,弓起脖頸,將長而尖的喙搭在渾圓的胸前,眯著眼睛曬太陽。
上午最後一班渡輪將在三分鍾後抵達。
我和藥蘺倚著渡口的柵欄,焦急地望向雲霧中的玉山,陶煙身披藥蘺的風衣,靜靜躺在長椅上。
距離我們下山到現在,已經過去快半個時辰了。
“你說,梟哥他不會有事吧?”我仰臉看向藥蘺,不無擔憂。
“不會。”藥蘺撫摸著藏在腰間的「電光殺」,雖然嘴上這麽說,實際也皺了皺眉。
遠遠的,半山腰的樹木被風撩起陣陣林濤。除此之外,再無動靜。
“要不帶上槍去看看?”
藥蘺搖頭:“來不及了。”
又是一陣難熬的沉默,一艘艘娛樂遊艇的天藍色帆在風中獵獵作響,有個穿白衛衣的小男孩赤腳在沙灘上撿貝殼,漲潮的海水湧來,一遍遍衝刷他的腳丫。
“嘟——”悠長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小男孩直起腰,怔怔地望向緩緩靠岸的巨大遊輪,渾濁的海浪在輪船前端鼓動翻滾,如同兩股沸水。
“讓開!不上船別擋道!”一個粗魯的聲音響起,我的肩膀被人狠狠撞了一下,我這才意識到自己擋了渡口。
幾個手提行李、拖家帶口的人瞬間擠滿橋頭,我和藥蘺帶著陶煙退到岸邊,看他們一個接一個上了船,縮在最後的兩個乞丐在檢票員不耐煩的呵斥中顫微微地出示了船票,那個撿貝殼的小男孩本來很高興地排在乞丐後面,手裡還攥著充當船票的海螺,這時突然被他母親拽走,遠遠地離開了渡口。
船邊傳來“咯吱吱”的起錨聲,碩大的鐵鏈閃著油光,被一點點向上提起,帶動海面無聲震動。
我望望船頭,又看看玉山,感覺如同百爪撓心,想想看,萬一這條船錯過了,可不可以等梟天啟來了,下午再走?
我剛要開口,卻一下慌了神,隻吐出一個字:“不。”
順著藥蘺的目光,可以看見幾個黑衣人已經混入人流,向渡口聚攏——
恰在此時,響亮的獅吼從山頂傳來,聲如炸雷!
“梟哥!”我仰頭大喊,正要揮手致意,就被藥蘺一把捂住嘴。
來不及了,許多黑衣人從不同的方向同時朝我們望來,煞白可怖的臉暴露在陽光下,人群一下子陷入混亂,跑的跑,逃的逃,尖叫聲此起彼伏。
藥蘺嘖了一聲,一把推開我:“快去找船!”
我眼疾手快,馬上追上拽住他:“我跟著你!”
又一聲獅吼,比剛才更加雄渾有力,簡直可以撼動整座山!
藥蘺從懷裡掏出一遝紙塞給我:“快走!”
見是自己的手稿,我趕緊將其收好,還想說什麽,他已經衝進人群。
浪濤如同暴怒的野獸,一下又一下瘋狂地擊打著山崖,水珠迸裂,濺起一尺多高的浪花。
山崖之上,遍體鱗傷的雄獅節節後退,鮮血浸染了蓬松鬃毛,遠遠望去,如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
四個再造人將他圍在當中,其中一個失去了半張臉,另外三個只剩下一條手臂,滿地的殘肢碎鐵,裹著撕扯後稀爛的黑袍……
風吹樹搖,雲層漸漸聚集,擋住了陽光,一股濃濃的腥風夾雜著殺氣吹過港口和海灘。短短幾分鍾時間,目力所及的地方只剩下我們幾個。
“砰砰——”藥蘺率先發難,再造人應聲停住,渾身被藍焰電流所包裹!
我背著陶煙鑽進一條遊艇,安頓好她和手稿之後返回來解船繩,然而費了好大勁才解開一半……水勢變得越來越洶,浪潮野蠻地拍向甲板,冰冷的海水打在手上、臉上、肩上,刀刺般生疼!
遊艇在驚濤駭浪中搖晃衝撞,仿佛一匹隨時可能掙脫束縛的烈馬。我一邊解船繩,一邊攥緊已經解開的部分,被繃直的麻繩勒進手心,在風力的拉拽下不斷來回,切割一樣,掌心終於磨破了皮,血順著往外淌。
“嘩啦——”高崖上的巨石轟然滾落,“嘭”地砸進水裡,濺起一人多高的水花。我顧不得擦拭滿臉水漬,驚恐地抬頭,只見梟天啟已經被逼到懸崖邊,後腳一踩,碎石紛紛掉落,三個再造人像紅眼的豺狼一樣撲向他!
雄獅一掌拍在為首再造人的肩頭,肉墊與鋼鐵相搏,刺耳的刻劃聲後,金屬甲胄上留下四道深深抓痕。
再造人怔了怔,接著,另一個再造人從天而降,高高揚起鐮刀“呼”一聲落下,正剖開雄獅的脊背,鮮血瞬間濺紅山石……
“梟哥堅持住啊!”我大喊。
沒有用了——雄獅的半個身子已經懸在崖邊,只剩兩隻前爪死死扒住搖搖欲墜的山石……
第三個再造人默默出現,將一把滴著鮮血的鋥亮鐮刀舉過頭頂。
那一刻,風雨大作,豆大的雨水砸在刀身,衝刷著斑斑血痕。
“呲啦——”天邊劃過一道閃電,耀眼白光下,一團火紅的身影墜落山崖——
我到吸一口涼氣,不敢相信梟哥就這麽沒了!
雄獅落水激起的浪濤無情地湧向我這裡,遊艇越發憤懣地要從我手中掙脫。
“啪”一聲響,我隻感到手裡一輕,因為用力過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一船繩經不住折騰,終於從船頭脫落!
“不要……不要!”我跪在地上,向前傾身,無望地伸出一隻手去……濕透的襯衣貼在身上,亂發粘在額前,情緒在那一刻,徹底崩潰。
我的小說我的作品我三年來所有的心血!還有因為我而受害的姑娘,都在船繩脫離遊艇的瞬間,隨著狂風雷電,徹底沒入巨浪……
我咬緊牙關,一頭扎進海水,隱約聽見橋頭趕來的腳步聲和藥蘺的叫喊,心頭不禁一凜,熱淚決堤般奪眶而出,全消散在冰冷刺骨的海水裡。
慌亂中,我拚盡全力遊向海面上不斷沉浮的紅色鬃毛,身體隨著浪濤上下顛簸,每一個動作都會使全身受到擠壓和推撞,我沒命地向前,與裹挾全身的巨力對抗,感覺肺都要爆了。
可是剛剛還隔一個浪頭的紅點,眨眼的功夫竟隔了三個浪頭,我稍一松懈,會有更多浪頭湧進來……我甩了甩頭,正打算繼續前行,突然一股大浪兜頭打來,將我重重拍進水下。
這樣的場景至少上演了十余次,不斷被拍回水裡再不斷冒出,氣都不喘一下地開始遊……這一回,水下的我胡亂揮舞四肢,越來越虛的力道已經無法阻止下沉,黑暗有如死神張開的大網,緩緩將我吞沒。
我抬起手,試圖抓向漸遠的海面……
突然,四周猛震,一個熟悉身影破開黑暗,死死抓住我的手,拉著往上遊——
“嘩”一下,終於又呼吸到了新鮮空氣!
“不是讓你待在岸上嗎?”藥蘺喊道。
“梟哥,快救梟哥!”我來不及調整呼吸便用力喊回去。
血痕和水痕在藥蘺臉上流成一片,他艱難地從浪中探頭,望向不斷被海浪推遠的紅點。
遮天蔽日的雨幕傾斜著灌下來,四周全是“劈裡啪啦”的落雨聲,能見度越來越低。
藥蘺試著向紅點遊去,突然,一道巨浪打來,我們全被拍入水中,在水下,藥蘺竭力握住我的手,我看見他身上好多道豁口,有些已經泡得浮腫了。
“嘩啦——”我們又冒出水面。
藥蘺剛一張嘴就咽進一大口海水:“咳,呸,真鹹!”
“對不起……”我哽咽了,有什麽東西順著臉頰流到嘴角。伸舌頭一舔,鹹鹹的,不知是淚水,還是海水。
“嘶啦——”又一道閃電,伴隨著滾滾驚雷。
我們就像兩片羽毛,緊緊依偎在一起,任由狂風裹挾……
尾巴的墓碑佇立在這座如艦頭一般向前突起的山崖上,洶湧的浪濤一下又一下撞擊崖壁,高高濺起碎成亂珠。
盧令坐在墓碑上,遙望遠處起伏海浪中忽隱忽現的兩人和一頭獅子,皺緊了眉。被淋濕的黑發沾在額前,幾乎遮住雙眼,更襯出他那陰鬱裡透出憂慮的神色。
“不是我乾的。”盧令跳下來,冷冷看向隨他來此的四個部下。
不等那些人回答,更多的部下便趕了過來,一個臉色蒼白的家夥直衝到盧令近前兩米開外,慌道:“阿黃追過來了!”
盧令點點頭,緩緩走下高聳的山坡,更大撥的人如約而至,為首的是黃毛,扮演白無常的寸頭和缺了塊門牙的瘦高個兒各自用鐵鏈牽著兩條凶犬,緊跟其後。
黃毛瞪向盧令,目光中有難掩的殺意,他猛一甩頭,亂發晃到一邊,那貫穿整張臉的刀口在雨水的衝刷下還在順著雙頰往下滴淌被稀釋的血,他狠狠抹了把臉,“嘩啦”展開手中折刀。
四條凶犬伸長脖子,不斷低吼,前爪懸空,將鐵鏈繃得筆直,若不是被拉著,它們肯定已衝上去瘋狂撕咬了。
“老大都說過再造人不是他找的了!”一個穿灰襯衫的男孩突然攔在黃毛面前, “你為什麽還要糾纏!”
“事到如今,已經不是再造人的問題了。”盧令上前拽開男孩,接住黃毛的怒視,於半米外止住步子,“再造人只是導火索而已,從尾巴死後,你對我的不滿就開始了吧?可否告訴我——”
盧令揚起下巴,歪過腦袋,目光居高臨下:“是什麽讓我們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你是個不合格的首領!”黃毛大吼,“你定下的那些規矩,不搶婦女老人和小孩,寧可放棄食物也不濫殺無辜……這些能維護臉面,卻不能讓我們吃飽!”
“呵,看來有些人畜生當久了,連自己是什麽都忘了。”言罷,盧令後退兩步,環顧四周,換用蓋過雨聲的音量道,“我當首領一日,這些規矩就存在一日!不過,我和阿黃的矛盾僅由我們兩人解決——”
“同意麽?”盧令攤開雙手,看向黃毛。
黃毛雖帶著幫手,卻也不想在眾人面前丟臉,再說他追隨盧令多年,兩人時常一起習武,不僅水平相當,對彼此的招數也是了如指掌,眼下一對一頂多耗時長了些,有那四條狗兜底,他沒什麽好擔心的。
於是,黃毛點頭默許。
“那麽,要站隊請自便!”盧令大聲道。
本來已分為兩撥的人群,此刻更是開始了充滿敵意的對視,有些人甚至做起乾架前的熱身。
兩撥人中間的空地上,盧令轉對黃毛,耍了個刀花,眯起的雙眼中寒光一閃:“阿黃,現在是你我之間的戰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