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蘺打開房車上自帶的折疊電腦。

　　縮小版全息藍光地圖懸浮在屏幕前，周圍景象一覽無遺，一個小小紅點標識出我們的方位。

　　乍一看，方圓數裡全是層巒疊嶂和環山公路。

　　“哪裡有廢墟?”我湊近打量。

　　藥蘺劃動手指，地圖的范圍一點點擴大，無數藍色線條迅速蔓延組合，形成圖景。

　　“這兒。”山鬼叫住他。

　　順山鬼手指的方向，我們看見某處山坳裡有許多奇怪圖形，像坍塌的房屋。藥蘺敲擊鼠標，地圖局部放大，果真是一大片斷牆頹垣。

　　我們把廢墟整個瀏覽一遍，並沒發現異常。

　　“也是，”藥蘺摸了摸下巴，藍光照在臉上，他眯起眼，“這種地方不可能那麽容易發現。”

　　說完，他選中廢墟，按下「全網搜索」鍵。

　　盡管已有心理準備，但彈出來的信息還是將我們嚇一跳——

　　“因為卷入幫派鬥爭慘遭屠村，至今仍會在下雨時出現腳步聲和哭喊，廢墟所在的整個山坳四季都隻長雜草，沒有一點綠色。”我讀著最頂端那條瀏覽量2w的帖子，不禁脊背發涼，“阿蘺，你看……這像真的麽?”

　　“是真的不正好?”藥蘺興致上來了，舔了舔唇，點開評論區:

　　「沒錯，前年我去探險，剛好是雨夜，聽見廢墟裡傳出對話聲，走去一看，那裡只有一個沒有眼睛的洋娃娃！」

　　「呵呵，樓上就編吧，娃娃都會說話了。」

　　「我沒去過，但我一個朋友不信邪，非要挑眉雨季節去找刺激，結果回來高燒了一個星期。」

　　「聽說這廢墟底下藏了一座城，像冥界一樣進去容易出來難，你們說的這些靈異事件，可能和那座城的磁場有關。」

　　「“荒原之家”真的存在嗎?有人見過?」

　　「不是說了嗎，和冥界一樣，去那的人都回不來了。」

　　藥蘺點開發倒數第三句話和最後一句話的那人，發現IP所屬地是呼倫貝爾，除了這兩條評論，他的其他內容都是轉發的……BL漫畫和寵物吃播。

　　 BL漫畫，和，寵物吃播。

　　藥蘺還在往下翻……

　　梟哥眉頭直皺，山鬼忍俊不禁，我扶住腰，憋笑快憋出內傷了。

　　“阿蘺，阿蘺，”我拍了拍他，聲音顫抖，“別看了。”

　　“幹嘛，”他若無其事地回頭，“緩解一下緊張氣氛不好麽?”

　　初步了解目標後，他們對我的要求更嚴格了。

　　此後一周，上午格鬥，下午射擊，晚上是換著花樣的考驗，布置陷阱、跟蹤、偷襲……總能讓我灰頭土臉，甚至是臭氣熏天地出現在餐桌前。

　　但不得不說，我感覺自己，真的更強了。

　　轉眼，到了倒數第二天的晚上。

　　訓練時，我掙脫了藥蘺，還在兩人一起滾下田埂時抓他做了墊背，所以回到房車，我倆的造型半斤八兩。

　　好不容易洗過澡，吃了飯，我穿上浴袍，躺在床上閉目養神。

　　“喂，小昱，給你看個驚喜。”藥蘺坐在電腦前面喊。

　　“不想動。”我拖長音調。

　　“會後悔的呦。”

　　沒辦法，我隻好裹緊領口，下了床，來到他身後——

　　屏幕上竟是我的小說，閱讀界面上赫然標注:

　　「點擊量900+，收藏量764」

　　“怎麽會?”我又驚又喜，“明明很久沒有更新了呀！”

　　雖然這點人氣不算高，但和之前相比，確實讓人欣慰，更何況是在我放棄更新之後。

　　“一起住公寓的那段時間，我悄悄照著手稿把之後的內容打上去，發布了。”藥蘺揚起臉，笑容燦爛，“怎麽樣，是不是……”

　　不等說完，我已經撲上去，狠狠將他抱住，兩人的重量壓得轉椅“吱呀呀”直往下陷。

　　“還有呢，小作家?”藥蘺得意一笑，斜眼望向伏在他胸前的我。

　　我怔了怔，以為他要得寸進尺，趕忙退後起身，雙手抱胸睨向他:“你還想要什麽?”

　　“想要你堅持夢想，”藥蘺站起來，趁我愣神的功夫捏了捏我的臉，“別放棄。”

　　“會的！”我又一次抱住他，盡管漲紅了臉。

　　他看著懷裡的少年，不禁意味深長地垂下眼，翹起拇指抹過唇，嘴角勾起一個慵懶的弧度。

　　好久沒有夢見喬了，真懷念……那個吻呢。

　　最後一天沒有訓練，我睡到中午才起來，之後大家去商場吃烤肉、玩遊戲機，回來已是傍晚。

　　鳥群遠飛入林，紅霞漸漸落幕，覆蓋曠野的青草隨風搖曳，像綠色的海潮將我們裹挾。

　　我和藥蘺並肩坐在田埂上，等梟哥和山鬼從樹林後的河邊抓魚回來。

　　一想到也許明天就要面對真正的敵人，我便禁不住緊張，雙手冰涼。

　　“以你現在的能力，同時對付幾個小混混已經綽綽有余，”藥蘺笑眯眯，“配上槍的話，少數幾個再造人也不在話下！”

　　“或許吧。”我仍低著頭，攥緊雙手。

　　他越這麽說，我心裡越毛，好像很快就要和再造人交鋒……不，想想之前看到的帖子，“鬧鬼的廢墟”、“崇尚叢林法則的地下世界”，接下來的目的地，比再造人還可怕！

　　藥蘺長歎一聲，摟過我的肩，望向天空:“有些事情，遲早要獨自面對，人嘛，總是要長大的。”

　　“獨自”面對?我一驚，瞟向他——藥蘺抽回手臂，兀自起身，伸了個懶腰:“時間不早了，我去看看梟哥他們需不需要幫忙。”

　　“等等，”我口不擇言，“你別走！”

　　“幹嘛?”藥蘺一瞥被我拽住的衣角，訕笑，“這就怕了?之前那幾天，白練啦?”

　　“不是……”我垂下眼，頓感臉頰發燙。

　　不知為何，總感覺此時孤身一人不會有好事兒……

　　“行了，狗肉。”藥蘺趁機脫身，回頭朝我打了個響指，用下巴指了指因為沒開燈所以黑漆漆的房車，“看好車子哦，別讓人偷走了。”

　　直到藥蘺的背影消失在林中，我才回到車裡。

　　燈一亮，車廂立刻有了家的感覺，我靠在沙發椅上，看著漸漸變暗的戶外——

　　窗外的衣服已經晾乾，上面只剩淡淡泥跡。

　　為讓腦中不再胡思亂想，我猛地起身，把衣服全收回來放到桌上，挑出一件，疊好，再挑，再疊……不知不覺，桌上便空空蕩蕩了。

　　天，徹底黑下來。

　　時針指向七點，我陡然一驚——藥蘺已經離開快一小時了，湖離這兒不遠，正常情況下早該回來的！

　　我當即熄燈下車，向樹林跑去。跑了兩步，還猶猶豫豫地回頭，耳邊響起藥蘺的叮囑:“看好車子哦，別讓人偷走了！”

　　見鬼！與其他們全部人間蒸發，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兒，還不如車子被偷走！

　　闖進林中，密密麻麻的枝杈遮住月光，我一路跌跌撞撞，趟過茂草，繞開樹木，不斷被枝乾絆倒，爬起來繼續狂奔，樹與風的“嘩嘩”聲不絕於耳，枝丫一下一下劃過臉頰，直到麻木。

　　終於，我擺脫了眾多糾纏，衝出樹林——

　　眼前就是那片清澈靜謐，好似深淵的寬闊湖泊。湖邊只有一個打翻的木桶，見不到半個人影。

　　走近一看，木桶裡的兩條魚全乾死在草地上，幾隻蒼蠅在皺巴巴的魚屍上嗡嗡亂飛。

　　我登時一陣暈眩，好不容易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四處張望——這裡草不深，藏不了大東西。

　　風吹來，茂草傾倒，漾起層層陰影，波紋盡處，空空如野。

　　“不是吧……”我瞪大雙眼呢喃出聲，轉而將手放在嘴邊呈喇叭狀，扯著嗓子喊，“阿蘺，山鬼，梟哥！你們在哪！”

　　喊聲飄散在湖邊，隨草波漸行漸淡，沒有回應。

　　“喂！你們在哪！！！”我大叫，都快哭出來了。

　　依然沒有回應。

　　周圍重歸於寂，世界一下子變得陌生起來，就連月亮、山脈、湖泊都似乎充滿敵意，好像剛剛，它們全被一片詭異的影子籠罩了……

　　所有的靜謐祥和全部消失。

　　我用腳撥弄一下地上的死魚，忽覺胃裡發緊。又是一個考驗麽?也許，藥蘺正躲在某處看著我的囧態捂嘴偷樂?

　　我突然轉身，目光掃過四周。

　　但，什麽也沒有，我拚命分辨，聲音、景象、氣味，仍是什麽也沒有。

　　不，開什麽玩笑……我雙膝一軟，跪在地上，真的絕望了。

　　淚水漸漸湧上來。

　　就在此時，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我吸了吸鼻子，猛地抬頭，有一叢草在晃！

　　說也奇怪，揪著的心立刻松弛不少，我抽出電光殺，大步流星走向草叢——管他是誰，來一槍再說！

　　腦中忍不住浮現出藥蘺被我揍的情景……

　　可不等走上前，身後又響起“吧唧吧唧”的聲音，好像什麽東西在進食，聽上去就在湖邊，死魚的方向。

　　我的心當即就涼了，冷汗直冒，不會吧?為了鍛煉我，連死魚都吃麽?

　　就在轉身想看明白的刹那，一團黑影突破草叢，連帶著充滿血腥味的疾風撲來。我側身一讓，那猛獸撲了個空，立即用血紅的雙眼鎖定我。該死，是頭獦狚！

　　獦狚，山海異獸，身形似狼，但骨架比狼大一圈，身體呈流線型，肌肉健碩，肋排分明，額頭和脊背長著紅色毛發，眼睛像老鼠。

　　我緊握電光殺，遲遲不敢開槍，生怕貿然攻擊會激起這猛獸的殺心——這時橡皮子彈可就弱智無比了！

　　湖邊那頭獦狚也露出面目，挑起上唇向我逼近，以至於我可以看到它森森獠牙上沾滿魚鱗殘片和鮮血，濃烈的腥臭味隨著兩頭猛獸的一呼一吸翻湧而來，弄得我一陣陣惡心。

　　怎麽回事?我額角冒汗，為什麽是猛獸?藥蘺他們……現在安全麽?

　　較大的那頭壓下身子，企圖緩步潛到我身後，另一頭效仿它，從另一側過來——不，不能讓它們得逞！我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一面後退一面變換步調，雙眼瞟來瞟去，始終和兩頭獦狚保持對面。

　　較小的那頭最先失去耐心，它揚起前爪向我抓來，我滑步閃開。

　　“嘩啦——”獦狚撲空落地，與此同時，較大的那頭不見了！

　　背後疾風襲來， 我慌忙俯身一滾，趁它落地未穩，瞄準連開數槍——“砰砰砰！”竟是三枚金屬子彈，相繼擊中獦狚的頸部和肩頭！

　　媽的，看來藥蘺那混蛋早替我準備好了，說不定還替小爺買好了棺材呢！

　　說時遲那時快，負傷的獦狚不顧一切朝我撞來，另一頭張嘴死死咬住我的胳膊，我顧不上疼，反手一槍，它慘叫著松開嘴。

　　我捂著胳膊爬起來，頭也不回地往林子裡跑，邊跑還邊喊:“藥蘺，我和你沒完！”

　　誰知沒跑出幾步，小腿肚一陣劇痛，暖熱的液體順著腳踝往下淌，隨即，我就發現自己正在被往回拖！

　　“滾！！”我吼道，忍著痛翻過身，對準兩個黑影一通亂射。

　　曳光爆閃，濃烈的硝煙氣息鑽入鼻腔，兩頭獦狚迅速跳開，槍聲止處，對面飄來血腥味，它們應該是負了傷。

　　林子裡太黑，我只有調動其他感官，聽這沉重的喘息聲，它們隨時可能再撲上來。槍裡已經沒有子彈，但不能貿然逃跑，獦狚若開啟獵殺模式，我會死得更快。

　　念及此，我悄悄摸出替換的彈匣，退出舊彈匣，“哢嚓”裝進去——

　　黑暗中，一雙紅眼陡然睜開，不等我反應，手中槍便被一爪拍飛，遠遠砸落！

　　緊接著，一團藍光打中襲擊我的獦狚，受到電擊的獦狚慘叫不止，在藍焰的絞纏下渾身發光，炸開毛不斷抽搐，終於冒著煙“噗通”倒地。

　　“藥蘺……”倒在地上的我望向樹梢上那個熟悉身影，用盡全力咕噥出一句，“我艸你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