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時分,大船隊最後方,東萊水師的軍船上。
微風貼著海面從東面吹來,李四有立在船頭觀望十裡外的海岸線,只見彎彎曲曲的大陸拉成一條黑線,黑線外藍色的海面上碧波蕩漾,海鳥飛翔,一艘安南的漁船也無。
他心中滿意,那些個洪興社收復的海盜乾得很不錯。
快到中午的時候,前頭的船隊流水一般不斷打來信號旗,整個船隊行船安穩,讓他心裡最擔心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這時,連著兩隻飛鴿朝他的船上飛來。一隻從北邊的廉州港方向飛來,還有一隻從南邊的船隊飛來。海上難養信鴿。這次運兵,只有少數船隻配備信鴿,一次見到兩隻,顯然是出了什麽大事。
他負手立在船頭任衣袂隨風飛揚,沉住氣等手下錦衣衛將飛鴿傳書取來。
打開一看......
陸地上來的情報說,安南重將黎三反了,已經和汪直建立了聯系,這個在李四有意料之中。
海上來的情報卻是先頭前鋒已經破了升龍城,情報裡只有簡單幾句話,不明白那些人是怎麽做到的?
沉思片刻,李四有回身傳令:“給我換一艘最快的船,最快速度帶我去升龍港。”
日影西斜,將近黃昏。
李四有不等快船在碼頭停穩,縱身一躍上了棧橋。迎接他的錦衣衛帶著一個肥胖的江湖人,錦衣衛道:“這位好漢叫張橫,輕功好,是前方特意派來報信的。”
李四有聽說如此肥胖的家夥居然輕功好,略有詫異,見這張橫站在那裡腿直發抖,臉上的肥肉也在哆嗦,李四有溫言道:
“你為國立功了,辛苦。”又請他說明詳細情況。
張橫聽這個傳說中殺人盈野的可怕人物說話很和氣,他偷偷抬頭瞅一眼李四有的笑容,慌忙將自己早已背了無數遍的話說出來。
李四有聽完問錦衣衛:“後續援兵趕過去了嗎?”
“前後又過去了5千。”
李四有遙望5裡外升龍城的方向。夕陽下,天空被濃煙籠罩,下方隱約能看到紅色的火光。他想起來一事,問道:“據說黎灝偽帝在升龍城登基,宮殿是按照帝王規格造的,屬於逾越。那皇宮燒了沒有?”
錦衣衛道:“不清楚。城裡火大,兄弟們只能封住四門,不敢進去。”
李四有略一沉吟,對張橫笑道:“敢不敢再跟我進一趟升龍城。”
這一笑,張橫覺得自己渾身的骨頭豈止輕了二兩,簡直要飄起來了。他大聲道:“大人,李大俠,小人願意,求之不得......”激動得語無倫次。
坐船的時候怕落水,李四有沒有穿甲胄,此刻穿的是嶄新的飛魚服,他撩起袍服下擺系在腰間,說道:“那我們就一起去。”
隨即拔起腳步飛奔向升龍城南門。張橫使出九成力氣緊緊跟隨,只見前方的李四有輕描淡寫毫不費力的樣子,他心中佩服萬分,“塞北人屠李大俠,果然是天下第一!”
兩炷香工夫到了南門。
因為怕被燒,這裡堵門的好漢已經撤到護城河外。負責指揮的錦衣衛還沒說話,蔡柏林遠遠望見了,直接蹦起來,揮著手喊道:
“兄弟,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四周的山東響馬們看遠處來人的氣勢,又見蔡柏林的樣子,都在心裡想:“這個蔡柏林以前還真不是在吹牛逼,他真的跟那位人屠李大人稱兄道弟,這是抱上大粗腿了。”
自此,這些人又格外再高看蔡柏林一眼。
李四有奔到近前停下腳步,拉住蔡柏林的手說:“辛苦,辛苦。時間倉促,跟我去偽帝皇宮看看。”
錦衣衛頭目道:“南門火大,不好進。”
蔡柏林道:“從東門過去。”
一行人隨即轉道東門,許多山東好漢有心拍蔡柏林和李四有的馬屁,也跟著一起去湊熱鬧,他們嘴裡叫著:“從來沒見過皇宮呢,今天開開眼。”
到了東門口,也有一隊錦衣衛帶著江湖豪傑把住城門,見到逃出來的安南人,就地綁了扔在一邊,此地道邊已經捆了好幾百安南百姓,男女老少都有。
李四有問道:“隻抓了這麽點麽?”
錦衣衛道:“我們來得晚,城裡大部分人先跑了。”
蔡柏林笑道:“跑了人跑不了家產,那些人的金銀財寶肯定帶不走。”
李四有點頭道:“是這個理兒。這次除了皇宮裡的寶物,其它的,等大火熄了,大家夥搜到了一起平分,有錦衣衛吃的一口,就有大家夥的一口。”
這些好漢們聽說分財寶,人人歡呼。
道邊地上被捆住的安南人聽到了,偷偷觀望這些歡呼的明人,眼神中有仇恨,更有無盡的淒涼。
李四有留下一部分人繼續卡死城門。另外派人通知西、北兩門選派人進城搜刮,他自己帶了東門選出來的好漢進城去皇宮。
出了城門洞不遠,只見道邊盡是倒伏的焦黑屍體,多是老弱婦孺,男人很少。
迎面熱浪逼人,夾雜著燒糊某種物體的奇異味道,縱使這些江湖好漢以前做慣了殺人放火的壞事,猛地聞到這麽大的“香”味,許多人覺得胃水上返,想盡力壓住。有個家夥忍了幾下忍不住,隻好跑到邊上,哇地連吐幾大口......
他邊吐邊在心裡想:“這下丟人現眼了。”
耳邊聽到連續的哇哇聲,他忍著胃裡的惡心往旁邊一瞧,一大群人都衝過來跟著自己猛吐。這些人吐著吐著互相打量,心裡好過不少。總算丟人的不止我一個......
城門連接的大道上鋪設著石板,李四有站在石板道中央,沉著臉,身上的飛魚服在兩旁焦黑的殘桓斷壁間分外醒目。
他在心裡想著:“既然已經做了屠夫,又何必假惺惺地心存憐憫。這就是我們做的,雖然不是親手殺的,但我們絕不否認。”
感覺身邊有些異常,他回頭對蔡柏林和張橫說:“想吐就吐吧,遲早也要吐一回。”
那兩人正捂住嘴,聽他發話後,也不顧及面子了,趕忙跑到邊上哇哇哇.....
張橫身軀肥胖體質不錯,很快恢復過來,他轉頭瞧見李四有不動聲色的樣子,心說:“不愧是殺人過萬的大人屠,李大俠肯定見多了這陣仗。”
眾人吐完, 訕訕地跟著李四有繼續往城中心走。
城裡邊緣茅草房子多,火燒得快,滅得也快,這時候已經燒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片高高低低的黑地,黑地中間歪歪斜斜的戳著幾根燒剩的房柱,房柱上零星的火苗在飄。
越往城中心走,氣浪越熱,能見到許多火勢正旺的房子,但還有不少磚石砌的房子沒燒著。
這些房子沒燒完,但其中多有倒伏的屍體。
他們是被熏死的。
李四有帶人經過一處青磚院牆的高門大院。大門洞開,裡面完好無損,在門檻邊躺倒著一個穿綢緞的白發老漢,老漢胸口的衣服被他在臨死前扯破,嘴大張著,似乎還想再多吸一口熱氣......
李四有聽到身後好漢們的腳步聲有點散亂,他沒回頭,給了句話:“想進去搜的,自己去,記著別吃獨食。”
頓時,好幾個家夥一股腦衝進這處大宅。最後一個好漢路過門邊時,順手扯下地上老漢腰間的錢袋。
李四有不動聲色,繼續往城中心走。
遠遠的,那黎灝的皇宮竟然也沒有燒起來,只有個別地方在冒煙。走近前一看,圍繞皇宮挖掘的溝渠裡,水已經被熱浪烤乾。
李四有心裡恍然。
這條溝渠救了皇宮,再加上宮牆都是磚石的,讓它逃過一劫。
他帶人轉到皇宮正門口,夕陽下,見宮門內有幾十副鐵甲的甲葉在反光,顯然皇宮裡還有人在守衛的樣子。
心裡奇怪:“難道黎灝的后宮居然沒逃?但先前錦衣衛報告說鑾駕西逃。這是怎麽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