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將南城門封鎖。
黎昌指派的那位心腹叫阮行。他出了皇宮,好容易聚集起兩千精銳加上三千多的雜兵,準備反擊南門,見到這等火勢,當即放棄了反攻的想法。
他爬上街邊一家富裕人家的閣樓四下觀望。看到了南門燃起的大火正在向北方蔓延,看到城內爭相逃跑的軍民,看到匯聚起來的可怕鼠群,隱隱猜到了各處城門口的亂象......
下了閣樓,他下令:全軍掉頭,去北城門。
手下官佐不解,問不是要反擊麽,怎麽往北面走?
他冷冷道:“大火燒過來了,不想死的跟我走。”說完,手按刀柄,拿眼睛瞪著問話的官佐。
眾人沒了主意,只能跟他走。他們這好幾千人算城內最能打的兵,保持著建制整齊地沿著大街往北城門去了。
到了城門口,阮行派人去讓城門守將開城門。
守將還在猶豫。阮行此人素有謀略,當即命人在城門口大喊:“黎昌將軍派我來開路,快開城門,違令者斬!”
城牆上的守軍站得高,望得遠,他們看見火勢蔓延本來就在心慌,但將領命令關門堅守,他們不敢違令。如今有大人物公開命令開城,他們略微猶豫,又見自家的將領沒有開口說話,就當成是默許了,一窩蜂上前將城門打開。
擁堵在城門口的人群有了宣泄口,軍民尖叫著一起往城門擠。先跑出去百十個,後邊的你擠我我擠你,一下子把城門洞堵死了。
阮行帶兵被堵在後邊動不了,見不是個事,心一橫,喝令:“鐵甲兵,開路!”
兩百個鐵甲兵排在前頭列成陣勢,手中刀槍揚起來,一排排直朝擋路的人殺去,不管是軍卒還是百姓,劈頭蓋臉給一下,毫不客氣。
霎時間,好幾百人被殺翻在地,前面擁堵的人群驚恐地散開,阮行終於帶著自己的幾千人衝出了血肉狼藉的城門洞。
等出了城門,阮行心中早有定計。
自己幹了這麽一出,不知道黎灝和黎昌能不能饒過自己。幸好自己早前怕戰事不利,特意把自己的家小安置在鄉下,免去了這一場火中逃命的劫難。亂世之中,自己的榮華富貴還在身後跟隨的這些精銳身上。
自己必須掌握住這支軍隊。
亂軍之中,人們總是喜歡盲從。阮行根本不給身後軍卒仔細思考的時間,傳令道:“去三千人到城外十裡,找個山坡先行安營扎寨。”
這時候,他因為帶著眾人成功逃出升龍城,這些人跟隨他一路殺人,不知不覺在心裡服他,其中的校官依令帶人去了。
阮行又吩咐剩下的兩千精銳,在城外5裡外大道上布成陣勢,將大路攔死。但凡出城來的大多被攔在這裡,這些人被逼著有錢的交錢,有糧的交糧,當兵的統統把兵器鐵甲交出來。
不一會兒,道邊堆滿了各種包裹,砍刀,藤甲,鐵甲,更有許多不聽話被砍死的屍體......
見收獲已經足夠多,阮行擔心再繼續搶下去要犯眾怒,他命令收兵。又脅迫了幾千逃出來的安南百姓扛著各種繳獲一起退往後邊山坡,那裡有已經扎好的營寨。
此人在亂軍之中一番縱橫馳騁,各種小手段令人眼花繚亂,居然給他自己弄出了一股不小的勢力。
北門守將比阮行耿直多了。他既不敢否認阮行開城的命令,也不敢阻止阮行殺人,到最後自己手下的兵也紛紛散去逃命,除了手下親兵,竟然再沒人跟隨。
他帶著幾個親兵孤零零站在北門城樓上,逃也不敢逃,守也不能守,眼前的大火也沒法救,心中淒惶。
他的親兵見城牆上已經快沒人了,急忙勸道:“我們快走吧。”
“你們自己逃命吧。”守將淒聲道,“我是活不成了。明狗會殺我,將軍會殺我,皇上也會殺我。我的家小還在城裡沒出來,我去找她們,一家人死在一起算了。”
他身邊最後剩下的幾個親兵互相對視一眼,棄了他,轉身逃下城樓。
守將長歎一聲,正了正自己鐵甲上的盔纓,拔出長劍,逆著人流朝城裡走去......
西門和東門的情況比北門稍微好一些,守將見城門口湧來的軍民越來越多,把持不住放開城門。起初那些守軍還守在城上看著別人逃難,到後來,見到別人都在逃,他們心中惶恐,攛掇守將棄城,守將不敢反對,順水推舟也一起跑了。
皇宮中,黎昌派阮行去反攻,久久沒有回音,他再派人去催促,手下慌忙來報:“阮行反了,往北面逃了!”
黎昌本來就是個拿不定主意的廢物,這下子徹底慌了手腳,連聲喊:“完了,完了。皇兄我辜負了你。”
手下的心腹建議:“我們也趕緊逃吧。”
黎昌猶豫不定,手下又說:“皇上的家眷還在宮裡,不能失陷給明狗。”
黎昌這才下令收拾東西逃跑。皇宮裡由此大亂,到處都是收拾行李,偷東西,搶東西的。
一些宮女偷拿了金銀財寶走小門出宮,太監們卷了自己平時貪汙的財物,換身衣服也偷偷跑路。
宮裡的侍衛見了,一刀把這些逃跑的砍死,撿了他們的財物。又三五人結夥到處亂搶,搶夠了,發一聲喊,各自回家找老婆孩子,然後也往城外跑。
黎昌帶著最後剩下的精銳甲士往后宮去,一路上看到的都是亂象。各處禦道邊,亭台樓閣處,太監宮女們橫屍狼藉。假山角落裡,傳出幾聲宮女的尖叫,有些亂兵居然還有閑心抓緊機會做那種事......
黎昌懶得管,直入后宮找到太后、皇后,還有幾個受寵的貴妃,草草收拾點金銀珠寶,又讓太后拿了傳國玉璽。甲士擁簇著,他們朝西門逃了。
皇宮西邊的富戶們本來還算安穩,見到黎昌帶著鑾駕出逃,他們的心一下子涼了,慌忙收拾家產,能拿的拿,不能拿的趕緊埋起來,而後也跟著往西門逃。
一傳十,十傳百,皇宮四周,整個升龍城的富人區開始了大逃亡。這些人聽說鑾駕往西,也盲目跟著往西逃。
但也有寧死不舍財的人。
許多老財們舍不得家產,坐在家裡痛哭,就是舍不得跑。也有的家裡年輕人跑了,老的跑不動乾脆坐在家裡等死。
地痞流氓們更是有許多要錢不要命的,這些人趁機衝進平時只能眼饞的富人區,一夥一夥地破門而入,殺人搶劫,奸,淫,婦女,有的人乾完了還一把火點著了房子......
有一股膽子生毛的地痞竟然闖到皇宮門口,這些人嘴裡喊著:“走,去找幾個娘娘們弄弄,還沒嘗過滋味呐。”
等闖進大門,卻見到幾十個兵卒和宮中侍衛列好陣勢守在門邊。 有個將領模樣地喝令:“放!”
十幾張弓開弓放箭,將地痞們射倒在地。
列陣的兵卒出來三個,將他們一一補刀捅死。
這個將領正是北門守將。他回到家中見到自己的家人,一家人抱頭痛哭。這將領已經不想活了,他身穿鐵甲,手持寶劍,讓自己的兩個兒子也拿起刀劍,一家人一起去皇宮。
在路上收了一些不想跑的兵卒,到了皇宮又收了十幾個忠心的侍衛。他讓家中婦孺和宮裡剩下沒人管的嬪妃合並在一處,躲在不遠處的宮殿中。自己帶人守住宮門。
他的兩個兒子在宮裡尋了兩副丟棄的鐵甲,並肩站在他身邊。大兒子問他:“父親,後邊怎麽辦?等明狗入城,我們再投降嗎?”
他側目看著大兒子既堅定又惶恐的眼神,又看見小兒子一臉懵懂的樣子。他回過身,見剩下的這些兵卒和侍衛都是一臉期盼地望著自己。
他在這一刻卻忽然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做啥,到底在為啥?他平常行事優柔寡斷,此刻拋下一切後卻異常冷靜,知道現在必須給這些兵卒們一些希望。
他沉聲說:“不管皇上,還有那些明人。這座皇宮是我們安南人辛苦造出來的,不能讓它毀了。”
他吸了口氣,用最大的聲音喊道:“我們守著它!”
然後他們就守著它。
北門守將守著宮門,他的兒子們也跟著他守。他回身對大兒子說:“以後不要說‘明狗’這種話了,要說‘明人’。願來世有幸生在中華家。”
說完,他淚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