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安之低著頭踏入破舊的門簷,昏黃的燈光裡坐著位風燭殘年的老嫗。
桌上是熱騰騰的飯菜,見有客臨門,慢吞吞的抬起眼眸。
“顧家小子,這都成大小夥子了。”她一面說著一面將凳子遞了過來,示意顧安之坐下。
“奶奶身體可還好?”
“還好,只是不如之前那麽硬朗了......。”
行將就木的老人卻是十分健談,問起顧安之這幾年的經歷,又談起村裡近幾年的瑣事。對於老人來說,自己時日無多,每一位走出這片土地的人都有可能再也見不到,所以格外熱情。
席間顧安之問起王雅音的事。
“她呀。”老人話語一頓,神情有些落寞。
顧安之隻記得少年時期小姑娘總是屁顛屁顛的跟在自己身後,後來隨著年齡的增長就慢慢消失在視野當中。當時以為是意識到了男女有別,沒想到王雅音奶奶的一句話才道出了緣由。
“這孩子六歲那年,隨著她父母去了一趟後山麒麟崖采松果。”
“麒麟崖?”顧安之詫異道。
祈林村原來叫做麒麟村,後來一遊方道士路過,覺得這名字太過於鋒芒畢露,便建議村裡改成了祈林村。而麒麟崖位於村落後山,地勢陡峭,常年迷瘴從生,時有野獸出沒,再加上三面惡水環侍,是遠近聞名的極惡之地。
而有關於麒麟崖的傳聞也是五花八門,有人說曾見過雲霧中見過仙人禦風而起,食朝霞,飲白露。又有人傳麒麟崖北面深潭之中有一頭修煉千年的惡蛟,只等修煉有成入海化龍。顧安之小時候兩兄弟調皮搗蛋,父母也會拿山中的巡遊夜叉專吃不聽話的小孩子來嚇唬他們等雲雲。
而幾十年前,大夏官方曾組織過一隻科考隊去往後山勘探,兩月後又突然撤離,最後留下個嚴禁踏入的警示牌後就不了了之。
王雅音跟隨父母去了麒麟崖後,回來後就失去了所有進山的記憶,之後就一病不起。她的父母也性情大變,瘋瘋癲癲說著有妖怪,之後就是王雅音的父親自盡,留下了年幼的她跟隨奶奶生活。
“沒有去醫治嗎?醫生怎麽說?”
“哎。”老人長歎一聲。
顧安之望著坐在角落低著頭的王雅音,似乎明白了什麽。
年近古稀的老人和行動不便的小姑娘,又怎會支付的起高昂的醫藥費。
“雅音,去給你哥哥裝些瓜果桃梨。”
顧安之連忙表示不用,老人拍了拍他的手,顯然是有話要說。
等到王雅音起身慢吞吞離開後,老人從懷裡掏出一枚黑色材質的戒指遞了過來。小聲說道:“我已時日無多,孩子,你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你從小想法便和其它孩子不同,眼光看得遠些,心性也極好。倘若我魂歸九泉,你可否幫忙照看一下這孩子。”
顧安之長長歎了一口氣,只是如今自己的狀況尚在溫飽線上苦苦掙扎,自己也是有心無力。思考片刻,還是接過戒指,輕聲說道:“奶奶,我如今的情況,您也知道,我不敢保證,只能是幫忙照看一下。”
老人看出了他的顧慮,並未多說些什麽,只是望了望已經端著東西回來王雅音。
“這樣已經是很好了。”
顧安之對於神仙妖魔的一套說法本來也就不太信,所以也只是當做一聽,心下打定主意,以後如果能有什麽幫襯到的地方,自當盡力就是。
飯菜很快上了桌,都是些農家家常菜。
久違的鄉味讓顧安之感受到一絲溫暖。
“安——子哥,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的?”
顧安之不知怎麽回答,沉默片刻笑著反問道:“你覺得呢?”
王雅音想了想,眼神中充滿了向往。
卻也是沒有回答,嘿嘿笑了一聲,有些不好意思。
“等你走出這片土地就知道了。”顧安之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又覺得不太合適,王雅音身體有恙,只怕是沒有什麽機會了。繼而又道:“很精彩,也很殘酷。”
“哦。”
王雅音低下了頭,不知從何時開始,大部分同齡人都已經陸續離開這個地方。而他們看待自己的眼神,就像自己看待路邊被汽車碾斷了半截身子依舊哀嚎著苦苦掙扎的狗一樣,害怕、同情然後飛快的遠離。
這就是王雅音的孤獨。
顧安之的到來她從未感覺有如此高興,只希望多待些時日。
顧安之拿著筷子敲了敲她的頭,笑道:“快些吃飯。”
不知何時窗外下起了小雨, 順著屋簷滴滴答答的落在青石板上。
“奶奶,我就先回了,您看,這剛回來,還有很多東西沒有收拾,等過兩天再過來看您。”
“安子哥,明——天我去你——家看你,可以嗎?”
王雅音起身遞過來一把傘,期待的問道。
“好。”
等顧安之踏入黑夜中,回頭看時,一老一小祖孫倆正倚著門框靜靜的注視著他離去的身影,心中不由得百感交集。老人的話語依舊在腦中回蕩,顧安之明白,但凡有選擇,王雅音得到治療,也不會是如今的模樣。但凡有選擇,老人也不會將孫女托付給非親非故的自己。但凡有選擇,自己也不會遭受牢獄之災,父母不會選擇結束生命,顧沅也不會離開至今下落不明。命運何其殘酷。這時候他想起那個叫做藍星的地方,與大夏極度相似的進程,卻是更有人情味一些。而自己呢?是命運的使然還是萬千演化中的變數?
此刻正值秋末,加上落了雨,回到家中時,已然手腳冰冷。
顧安之抖了抖雨傘,將之放在牆角。正在他彎腰的時候,恰好看到牆角木地板上刻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兩個字:除歲。
這兩個字是自己與顧沅小時候的暗語,祈林村有個風俗,小孩子降生時父母便會種下一顆樹,名為栽根。有落地生根茁長成長之意。而顧安之的栽根小時候兄弟倆偷偷摸摸起了個除歲的名字。樹下有暗格,通常兩兄弟用來藏匿一些比較貴重的玩具。
顧沅給自己留下了東西?為什麽要用這樣的方式?他有什麽難言之隱,或者是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