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文,話說道讞在師姐引見之下,終於結識了苗家家主苗成鸞員外與坎家家主坎全鳳先生,問明原為之後,已知二老於此幢婚事也是極力支持,隻不成想那位坎澤少爺竟擅自提出退婚、一心只要入贅官家為婿。因此道讞諫言,望苗員外請出苗曦小姐,然後與師姐並小姐一起,三人共同前往京城,面見坎澤,無論如何,也要做個了斷。
“師弟不可無禮,苗曦小姐雖說與我相熟,但畢竟尚未出閣,怎好就這般叫你我二人帶出?”道巽此言,倒是出乎道讞意料,本以為苗成鸞如此豪爽,其女必定也是如師娘一般的女中豪傑,誰知竟是養在深閨之中的千金小姐?然而還不待他開口賠罪,苗成鸞已先開口。“賢侄女不必如此,道讞賢侄此法,頗有幾分道理,老夫這便入後宅去,將女兒請來相見,至於是否隨你二人一同前往京城,由她自行做主便可。”原來道巽一向曉得苗成鸞溺愛女兒過度,因此故意用激將之法叫他將選擇權交給苗曦小姐本人。
“呵呵,賢侄女不愧是煌仙人門下高徒,這般心思機巧,可不像修仙之人胸懷啊!”望著老友匆匆而去的背影,坎全鳳此言,似揶揄又似讚賞,於道讞聽來,著實有些刺耳,當下正要出言反駁,卻聽道巽師姐已經率先開口。
“叔父多慮了。我綠蘿門弟子行事,雖然不拘禮數,但也有一定之規矩。此事終究要著落在曦妹子與坎澤二人身上,您二位便是再有不甘,卻也不能強迫他二人成親不是?”
“這話倒也說得有理。罷,左右這二人前世緣分已然注定,今世便有些挫折,也不失為一段佳話,便由他去。”“去”字出口,坎全鳳便不再說話,只是端起身邊陶瓷茶杯,默默品味。而道讞,則是不動聲色地轉到師姐身後。
“師姐,這兩位叔父,於此事也有些過分看重了,便是師父,怕也不能強令苗、坎二人成婚罷?”
“輪回之事,有幾人逃得過那一碗湯藥?若是因此而生敬畏,倒也不足為奇。你我二人只需順苗小姐心事而行便可,兩位叔父這邊,我自有說辭。”
這件事才剛議定,苗成鸞已帶著一個女子回到客廳,口中還不忘向道讞引見,“道讞賢侄,這位乃是小女苗曦,她與你師姐乃是閨中密友,頗有一段交情,與你卻是第一次見面。曦兒,這位道讞賢侄,乃是你巽婷姐姐的師弟,如何稱呼,你只聽巽婷姐姐吩咐便好。”話聽到此處,道讞才得醒悟,原來師姐一向,竟是以俗家名字行走在苗、月兩家之間。
“曦妹,我師弟雖癡長你一歲,但並非整數,你直呼其名即可,不必理會他感受。”
“師姐怎知——”道讞才要開口詢問師姐如何得知自己生辰,卻不想那邊苗曦小姐已先搶到面前,伸手便往道讞頭頂摸去。
“巽婷姐,小妹正缺一個弟弟,你說這位道讞兄弟長我未及一年,不如,委屈他叫我一聲姐姐可好?”
“師弟,見過你苗曦姐姐。”
“……苗曦姐姐,小弟道讞,請多指教。”心中雖有微詞,但道讞亦知師姐與這位苗曦小姐皆無惡意,師姐既然高興,自己又豈能在意這毫厘之差?兼且苗曦身材豐滿、儀態端莊,同師姐一般,乃是一位風姿綽約的成熟女性,自己便算是與她站在一起,旁人也比說她二人是姐弟而非兄妹。想到此處,原本那些不滿也盡數化解開來。
“好,好好,欣見你二人如此和睦,曦兒,坎澤若是確實鐵了心腸,你不妨——”苗成鸞話到此處,才覺不妥,愛女好容易才將退婚之事放下,他如何好在此時提起?
果然苗曦臉上笑容轉瞬之間便消失不見,轉過身來,向父親正色道,“父親,女兒與坎澤既然前世有緣,此世自不該輕易放手,況且我心中確實有他,又有坎伯父與您指腹之約,豈能就此放棄?更不必說巽婷姐帶道讞來此,想來定有對策,父親更不該拂了她綠蘿門子弟的一番好意。”
這一席話,說得苗成鸞老臉一紅,當下急忙上前解釋,說道自己不過一時口快,並無勸女兒就此放手之意,然後便轉向道巽,邀她向女兒詳述先前議定之法。
“巽婷姐,若是能當面與他講明,小妹自然求之不得,只怕……只怕他官場浮沉,身不由己。若是因小妹區區一人而廢了他家國大事,豈非罪過?”
“苗曦姐此言差矣!古人雲,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可知齊家更在治國之前,若是坎澤兄連家事都不能周全,日後又如何上得朝堂,治得國策?!”道讞此言出口,倒是令一旁的道巽心中感歎,這位師弟著實對得起師父為他取的這個“讞”字,判理明非,果然公正。
“但坎澤也曾說過,天地君親師,君在親之前……”
“自古忠孝不良全,因此君當在親前。昔日徐母因子投曹操而自縊,方是此言正解。如今坎澤處境,又怎能與三國徐庶相比?”
“這——”辯至此處,苗曦終是低下了頭顱,許是前世陸北亭虧欠離宮之故,今世她愛慕坎澤,竟頗有一副“寧他負我,莫我負他”的架勢。
見苗曦如此,道巽也是趕緊低聲補上一句,“曦妹,我三人今次前去,隻為做個了斷,並非逼迫他與你完婚。你二人只需將心中想法言明,彼此達成一致,那時如何安排,都任由你二人商議決定,家中諸事,我與師弟共同幫你周旋。”
聽得道巽如此言語,再看看道讞那堅定的目光,苗曦最終還是一咬銀牙,向二人說道,“如此,便請巽婷姐與道讞一起,與我共赴京城,面見坎澤,將此事問個水落石出。”
於是三人在苗、坎二人欣慰的目光中一同禦劍而起,飛兩劍共赴京城,一路之上,苗曦又陸陸續續說了些坎澤昔日之事,講起他幼年時如何胸懷大志,年少時怎樣發奮圖強,進京時又是何等意氣風發,還說起二人自幼便在兩家大人的有意撮合之下,在一個先生的門下共學,在一個院子之中玩耍,乃至於坎澤為進京籌措路費之時,父親還主動解囊相助。道讞聽說坎澤許諾日後必來接親之時便想,此人或許並非一般薄幸寡義之人?
且蘭縣距京城雖說不似施洞那般相近,但也並非盈輝堡與景安之間那般遙遠,因此苗曦尚未說完坎澤入京之後發回的家書內容,三人便已經在京城門外站定。此時尚未立夏,長安城中氣候總算宜人,三人就尋著一處客店歇了,商議如何打聽坎澤的所在。
“借問一句,今年春闈,有一位名叫坎澤的舉士,店家可曾知道?”趁著小二倒茶之時,道巽主動將他攔下,邊問還不忘用五靈凝物之法在身後變出幾塊碎銀,一發都遞到前者手中。
“客官如此大禮,小的愧不敢當。”那小二嘴中雖然這般說著,但手上卻依舊將銀子收入荷包,道巽也知這幾塊碎銀拿去當鋪,總也換得幾貫通寶,少說也抵得上這小二一年所得,當下並不言語,隻耐心聽他講述。
“若說是別的舉子,小的確實不知,但是這位坎澤老爺,那可就非同小可了。他今年榜上名列第四,險些便殺入三甲,只可惜帖經之時,所用‘論語’竟並非韓公筆解,因此屈居第四。坊間傳聞,若不是為了這‘不尊當朝’的罪名,這位爺,才是當之無愧的新科狀元!”講到此處,小二搖了搖頭,就收了聲,又欲往他處伺候去了。
“小二哥且慢。不知這位坎澤……老爺,中舉後可又有轟動之事傳出?”出聲的乃是道讞,他受師父教導,一向公正慣了,這時不但花了些時間才接受師姐這贈銀之舉,便是說出那“老爺”二字都是費了一番功夫。
“哦,這位客官如此一說,倒的確有件奇事。若循往年常例,第四名縱要授官,也該先發往各地,先候補知縣歷練,但今年這位坎澤老爺,卻是直接被選為長安府參軍,據說……”話到嘴邊,那小二卻又收了聲音,先向四下張望一陣,見並無外人,這才繼續,“據說,是被府尹之女相中,要招贅為婿,這才有了如此待遇。”講到這裡,便再也無法繼續了。
道巽幾人也知市井傳言,能聽來這些已是不易,當下不再強求,只是道讞在謝過之後多問了一句,“如此,多謝小二哥。哦,還有一事,望你指教,不知這京兆府如何走法?”待小二哥指了道路之後,三人便商議,開三間房且歇一夜,明日清晨去京兆府門前,守株待兔。
一夜無話,直至天明,雄雞尚眠之時,三人便已經穿戴整齊,洗漱完畢,一同趕往京兆府衙門。
“坎澤,你果然來了。”道巽與苗曦素有交情,自然也認得坎澤其人,這時在府衙門前迎面遇上,豈有不識之理?
“月小姐?曦妹!?還有這位是——?”見到三人,坎澤也是不由得驚了一下,道巽與苗曦他自然一眼認出,只是與道讞卻是初次相見。
“這位是我師弟,道讞。怎麽?你如今入朝為官,連待客之道都不記得了?要不要由我出手,替曦妹將這鳴冤鼓擂上三通?”對於坎澤的回答,道巽實在有些不滿,你不認識我師弟,原是正常。陡然之間見我前來,有所疑惑也是情理之中。卻如何對未婚夫人的到來這般錯愕?
“月小姐教訓的是,是在下失禮。三位,請與我入後堂敘話。”同樣來自且蘭,道巽的事跡坎澤自然聽說過不少,她若說要擊鼓三通,那便定要擂滿三通才可罷休,到時自己家醜外揚不說,更汙了苗曦清譽,不如就此機會,將她三個請入後堂,再詳說真相。
京畿之地,天子腳下,京兆府並非甚麽多事的衙門,兼且時辰尚早,因此後堂之中,莫說衙役,連傭人都尚未到齊。好在四人都不介意,正好盡快解決,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坎澤兄,既與苗曦小姐已有婚約,為何又要入贅官家為婿?莫非真是為了這京兆府區區一個參軍之職嗎?”道讞雖不像道謙那般心直口快,但問功伐過之時,從來都是第一個開口。
聞言,坎澤歎了一聲,隨後吟詩道:“舊恩深重豈敢忘?新縭故未除鬢邊。昔時所約當恪守,他日必將真情授。”
道讞一愣,心中雖不喜這般以詩回話,但也不想丟了恩師顏面,當時開口道:“欣聞牙床無戰戈,唯憂高堂難久候。勸君無懼百階苦, 誤教佳人枉凝眸。”
坎澤作詩答對,本意乃是向夫人言明自己與府尹小姐並無夫妻之實,誰想面前這位八尺劍仙不僅通曉詩律,更能先妻子一步作詩以答,一時竟失了方寸,好在苗曦偷偷遞來一個“我懂你”的眼神,才讓他心中舒服了許多。
“承蒙少俠如此抬愛,這般忠言逆耳,實在警醒非常。但不瞞三位,在下這幢婚事,其實是京兆府尹高大人,愛惜在下才華,不忍我被禮部因‘不尊當朝’之罪除名,這才故意安排的。秋闈之時,此事當可了斷,那時定能和離,回家迎娶小曦。”
聽坎澤這般說了,幾人方知“不尊當朝”之罪原來竟是這般嚴重,苗小姐與道讞都信了坎澤之言,唯有道巽,似乎仍不放心。
“果真如此,自是最好。但你記住,我綠蘿門子弟,向來不會半途而廢。苗叔父既然將曦妹婚事托付於我,我便定要見到曦妹出嫁方能乾休,秋闈之後,若你如約歸來,還自罷了。但若你失約不歸,或者被我發現那高小姐並非完璧,哼,這屏風便是你榜樣!”說著,一掌擊出,隔空將一旁的屏風打成四塊。雖然出門前也留下了一個元寶作為補償,但於坎澤而言,總能作警示之用。至於數月之後,坎澤果然與高小姐和離,道巽也查明高小姐仍是完璧之身等事,則皆為後話,此處並不贅言。
行出京兆府,苗曦主動提出要留在京城幾日,看一看風土人情,道巽與道讞想著暫時無事可做,便點頭一同留下,要共同領略京城風光。只是這一下,卻又引出許多事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