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文,話說道讞一行於洞府深處尋到雲中子遺孤——雲癸,本料定一場惡戰在所難免,誰知雲癸竟毫無懼憚,當場便認道巽為義母乾娘,一邊還不忘向道讞行禮,一聲“師叔”將後者叫得有些不知所措。
“免禮,免禮。既然已認師姐為義母,那便是我侄兒一般的親人了,日後不必相見,不必拘禮,若是有事,亦可告我求助。只是一點,師姐雖允你報仇,卻總隻一次機會,無論成敗如何,你與師姐之間總是恩怨兩清,不可遷罪於月伯母,否則,你便是與我綠蘿門結下大仇,到時我師尊親自出手,莫說是你,便是魔界豪強,亦可誅滅。”
“師叔教誨,侄兒謹記。只是……義母前時曾說要用封靈法陣縛我靈力,為何如今不僅不見實行,反而源源不斷將靈力灌輸於我?”後半句話,雲癸是轉向道巽問的。
“無需如此急躁,這些靈力注入體內,為的是要治好你這口吃之症,雖說日後你靈力增長亦可治愈,但總歸不及這方法來得便利。至於是否會揠苗助長,你則盡可放心,我靈力注入如此緩慢,其中分寸,自然盡在掌握之中。”
“多謝義母,孩兒定不負此恩,善待祖母。”聽得雲癸如此答覆,道巽也是微微一笑,綠蘿門下,從不懼自身因果,但若是因己傷親,那便是大不孝了,雲癸如此曉事,她這幾年義母,怕是能做得頗為愜意。
“師姐才損靈力,此時使用封靈法陣,不知會否動搖根本?”開口者乃是芙陵,三人之中,屬她最為不放心雲癸這個後患,縱然先前已得了道巽解釋,此時仍不免擔心。
“無妨。些許靈力,何足道哉?雲癸,你且跪下,待我用封靈法陣切斷你靈脈與靈力之間感應,此陣並不影響靈力積蓄,你發身成人後,或可自行衝破,但切記不可另辟新脈,否則,便我亦難相救。”道巽說罷,微微抬起右手,就身前勾勒一個玄妙法陣,同時眼神示意雲癸跪入其中。
“是,義母。”雲癸此時更無二話,當時走入陣中跪倒,雙膝才剛觸地,身邊已傳來一陣劇烈靈力波動,但見身下陣法隨義母指尖緩緩升起,所過之處,身體內靈力皆如抽空一般,及至過頂,自覺已與常人無異。
“如此,則萬事具備,只欠認親了。師妹、雲癸,隨我來,月宅客廳之內,當有一敘。”此時道巽說話,已如先前一般,又將道讞二字省去,可見心中已無外人。雲癸雖不明其意,但想自己靈力已封,義母若有加害之意,不必鬼祟行事,因此並未插嘴。
路上,道巽又囑咐了雲癸幾句,教他如何與鄰人相處,雲癸盡數聽了,中間若有疑惑,倒也曉得問上幾句,有時問題太過幼稚,道巽便眼神示意道讞回答,而道讞,也只有耐心解釋一法可行,好在雲癸悟性尚可,問過一遍,便都懂了,否則,怕是入月宅之後也不能將人族禮節盡數學通。而就在道巽傳禮之後不久,幾人便已在月宅客廳之內坐定了。
“巽婷我兒,這位少年,莫非便是我那乖孫嗎?”月宅之內,自然一切以月緯為尊。
“回母親,正是。雲癸,上首這位便是你祖母月緯,跪下見禮罷!”道巽也知母親盼這乖孫如久旱望甘霖一般,因此也不講什麽封印、復仇之事,直接叫雲癸上前認親。
這邊雲癸點頭,才剛跪下,卻又被月緯扶起,“好……好,乖孫,我與你後堂敘話,叫你母親她們在此議事。”月緯一邊說著,一邊拉著雲癸的手走入後堂。
“嗯——”見月緯行入後堂,芙陵也是趕緊伸展了一下緊繃的後背,之後向道巽二人抱拳,“兩位師兄師姐慢聊,本姑娘去閑逛一陣便回,此番定要學一學爛銀飛渡的鑄造之法,看看與我瓊華有何區別!”說罷,也不等道巽與道讞答話,自顧自行出了大門。
“這小師妹倒是豪氣乾雲,頗有幾分師母當年的風采,師弟,你可有意——哈哈哈哈,”說笑了一回,也不給道讞分辯的機會,道巽便又開口直入正題,“雲癸與母親之事,我日後再向母親求證,但想來他短期內不會對母親不利。現在,我們來策劃一下為苗、坎兩家調停之事。”
“就請師姐示下,小弟定盡力配合。”
“苗府與我月宅一牆之隔,平日裡雞犬相聞,時有往來。那苗家家主苗成鸞更是母親的至交好友,若非是母親反對,我幾乎要撮合他二人成為一對了。因著這番緣故,便算是你我未能玉成這樁婚事,也總要為苗家爭取些補償,總好向苗家主交代。”
“師姐所言甚是,但小弟畢竟新來,於苗、坎兩家並不熟悉,因此小弟提議,師姐能否帶我前往苗府,請苗小姐出面,也好知道她心中如何主意。”
道讞此言,於道巽聽來可謂深得其心。她平素與那位苗小姐相交,一向知道後者乃是一位巾幗俠女,而非深閨千金,此次變故,她竟選擇叫父親求助月家,實在令人捉摸不透。這時聽師弟請求,更加堅定了做客苗府之心,當下微微一笑,向師弟道,“既是如此,你可略作準備,片刻後芙陵師妹歸來,我五人共用午膳之後,你便隨我,同往苗家一探。”
芙陵的學藝之旅尚未開始便已結束,爛銀飛渡此時已然摘牌閉店,鄰裡也都不知掌櫃去向,只是未有一別,頗感遺憾。芙陵內心也似有所觸動,因此午膳之時,主動提出要就此回歸瓊華,向師尊複命。此事人之常情,道巽與母親自然不好挽留,隻得多敬了兩杯水酒,以表不舍之情。餐畢,五人即行作別,月緯帶雲癸將三人送至門外後回轉,道巽與道讞也在目送芙陵禦劍遠去之後邁開腳步,直奔苗府而去。
苗府較之月宅,不僅門庭開闊,規模也是大了許多,只是門前的護衛卻沒有絲毫架子,也不知是族風向善,亦或是不敢招惹了綠蘿門仙家子弟之故。
“兩位尊客,還請在此處少歇,在下這便向家主通報。”將二人引入客廳坐定,苗福一邊命侍女奉上香茶,一邊出言要道巽與道讞在此稍候。
“如此,有勞福管家。”道巽顯是常於此處做客,此時也並未有甚麽冗余的客套,只是隨口應了一聲,便示意師弟一同品起了香茗。
道巽熟門熟路,道讞卻是初來乍到,也因如此,正要仔細端詳這苗府客廳,也好先對苗家這位家主的品味有些判斷。
客廳陳列,於道讞而言,實在當得上“奢靡”二字,滿屋家具,木製者皆用紅木,石製品都乃玉石,便是書架上的藏書,也盡是名篇孤本,主位那張椅子更是仿刺史官椅而製,看來,這家主縱不是達官顯貴,也總該在朝堂之中有些人脈了,至於品味嘛,看那些孤本上落的灰燼,怕也只是個沽名釣譽之徒而已。
“師姐,不知這位苗老爺究竟何等身份?怎會有這般財力?他的女兒,又如何會遭退婚?”
“唉……”道巽口打哀聲,向師弟道,“這都是母親送於苗曦小姐的嫁妝,其中玉石、紅木,多半皆是我用五靈凝物之法所製,至於樣式用了管樣,實在是那坎家少爺立志為官,苗小姐為他考中歸來後來升坐,方才求我這般。”
道讞尋思,怪道師姐這些年靈力進步如此神速,原來是以五靈凝物之法大量凝集實物。只是此法有失公平,想來若非是昔年欠了月伯母人情,師父定不首肯。
似是已注意到道讞有些走神,道巽故意停了一下,等師弟又抬起頭,才繼續說道:“至於那位家主苗成鸞,他本名廣財,家中世代經商、居於城外,到他這一輩,因有些家資,便買了個員外空銜。後來與坎家定親,接了母親送的嫁妝,知了原委,便改名成鸞,還自家出資在城中置辦這樣一套家產,說道是供女兒出嫁之後與女婿一同居住。”
“既是供女兒、女婿居住,為何他自己反先住了進來?”
“這卻要從坎家那邊說起了,那坎家少爺乃是寒門之後,祖上也曾有人入朝為官,品階甚高,據傳秩同開府,只是後世不肖,未有能入仕者,因此沒落。這位坎澤少爺,便是那有望再入朝堂之人——”講到此處,道巽突然一頓,隨後笑道,“至於其余諸事,不妨請這兩位親家自行說明。”
“哈哈哈哈,賢侄女不愧是仙家子弟,這般耳力,便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大俠之中,怕也難有匹敵吧?”人未至,聲先到。這位苗員外,不想卻是個如三哥道謙一般的豪爽漢子。
另一邊,道巽也是微微一笑,等腳步又近了一些,方才開口答道:“苗叔父過獎了。家師有訓,叫我等謹記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可狂悖,須知江湖之大,無奇不有,群豪之中,也有些能與修仙弟子匹敵的好漢。”
話音方落,便有二人相繼走入房間。為首男子身長七尺,膀大腰圓,方塊臉、絡腮胡,兩條利劍眉、一對三角眼,若說是個商人,聲音中卻無奸猾。若說是個武人,腳步上又顯虛浮。道讞打量此人時,他已行至主位坐下,看來,正是苗成鸞,苗員外了。
跟著苗成鸞一同進來的,是個有些年紀的學者,此人腳步雖有些踉蹌,但總未到拄杖之齡,看來幾近耳順,苗員外落座之後,便主動向道讞引見,原來正是坎家家主坎全鳳,老來得子,正是坎澤。
道巽上前微微欠身,算是行過了禮,然後指著道讞,向二人道:“兩位叔父,這位乃是鄙師弟道讞,家師門下第五弟子,四位親傳弟子中排名第四。師弟,上前見過。”
“晚輩道讞,見過苗、坎二位叔父。”若按禮節,本來該是道巽率先介紹道讞見過長輩,之後再由苗成鸞為兩個晚輩引見坎全鳳,只是如今苗成鸞先人一步,道巽二人客隨主便,隻好從命。這時聽了師姐言語,道讞自然一躬到地,以示尊重。
苗成鸞搶步上前,將道讞扶起,口中還不忘安慰後者,“賢侄快快請起,你同巽婷賢侄女一般,皆是仙家子弟,我兩個老頭子,如何受得起此等大禮?”
“成鸞賢弟,你這卻是有些妄自菲薄了。 此間主人是你非他,何必如此?”與苗成鸞不同,坎全鳳倒是對禮節之事頗為在意,此時見道讞禮數周到,不便動怒,因此只是出言提醒了苗成鸞一句。
“哈哈,苗兄說得是!只是苗兄不知,我請他二人到此,是要代你我處理小女與令郎婚事的,便客氣一點,也是無妨。”被當著外人的面數落,苗成鸞臉色著實有些難看,因此答對之時也是用詞不善,頗有揶揄之意。
“犬子無狀,毀婚失禮,確是我坎家的不是。苗兄既然有意請仙家子弟出面調節,老朽斷無反對之理。”言外之意,坎全鳳似乎並不讚同兒子有意退婚另娶的行為。
“坎叔父,晚輩冒昧,有一句話請教,先前聽師姐演說,令郎似是於赴京趕考之後,才有了入贅為婿的想法?”
“正是。犬子入京趕考,老朽本以為他能金榜題名,光宗耀祖,誰想他雖然中舉,竟仍執意要入贅為婿!實在是我坎家之恥!”
“叔父可知,坎兄因何如此?”
“哼!想來無非是為了仕途通暢,攀附高枝罷了。”
一番對答,道讞心中依舊存著些許疑問,不過總算也是理清了一些頭緒,看來,此事症結,還是在那位坎澤少爺身上。
“二位叔父,小侄以為,此事若要解決,還要從坎澤少爺身上入手。依我之見,我們不妨請出苗曦小姐,然後三人一同趕往京城,面見坎澤,共商此事。未知師姐與兩位叔父意下如何?”
畢竟道巽與苗、坎二人如何想法,坎澤又因何動了退婚入贅的念頭,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