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文,話說蜀山派召開三皇殿議事,討論是否奉南宮煌之令而行,太武正要宣布結果之時,卻被道讞一言打斷。
“前輩且慢,我有話說。青石長老,方才棋局,可還記得?”
這一下出乎眾人意料,但太武不愧為一派掌門,不僅並未著惱,甚至還轉身看向青石,眼中之意,顯是問他是否在棋局上立了甚麽賭約。
青石自然明白此節,卻同樣不解道讞之意,乃反問道讞,“自然記得,但棋局之中並無賭約,不知小友此言何意?”
“以西南角部之劫為引,請長老三思,之後再行表態。”
原來青石前番之所以支持太武,為的是自感蜀山此時不宜冒進,卻不想適才棋局之中,他也是為了此般保守心態,方才丟了那一角,輸了這一局。
“當進則進?”青石眼盲心不盲,此時經道讞提醒,不由得也想到這一層關聯。
“正是此意!家師常說,昔年地脈之亂時,蜀山處於鼎盛時期,尚且需要我綠蘿門援助方可的脫險,為何封山之後,反而忘了向同道求助?是否因門內之人固步自封,不願承認蜀山已不複當年之盛?”
一席話說出,座中蜀山門人盡皆變色,七位弟子對道讞怒目而視,大有出手之意,而七聖中其余六位則望向青石,要看他如何作答。
青石思忖片刻,方才開口,“若說是否認現實,那絕非我蜀山派作風。但若說封山極近固步自封,或許確有此事。”
草谷聽了,就要開口辯駁,誰知卻被太武攔下,後者微微歎氣,隨口對青石道:“如此說來,師弟是有意公開此事了?”
青石不答,只是環顧四周,目光所及,入眼皆為舊時規矩,不由得反問道:“若不公開,僅憑蜀山一家之力,要在八年之內完成革故鼎新大業,師兄可有信心嗎?”
此番卻輪到太武陷入沉思,片刻之後,不由得微微搖頭,“既然如此,我與青石師弟,改為支持於仙盟大會上公開此事,座中諸位,可還有人要更改意見?”
七弟子商議片刻,立場俱無變更。七聖之中,也只有草谷示意要再思索片刻,只是無論她態度如何,這結果都已注定。
這一節草谷心中自然再清楚不過,但她身為醫者,向來不喜有疑不糾,即令此刻也不例外。
“玉書師弟推測煌仙人自有應對之法,但貧道卻不能就信。道讞、道勳兩位賢侄,你二人於此事可有判斷?”
此時與七聖對話之綠蘿門弟子,其實隻道讞一個,但草谷聽聞,綠蘿門中,仙盟事務向來憑大弟子道勳決斷,因此所幸連他一起問了。
誰知道勳哈哈一笑,一句話便又將此問交由師弟作答。
“小弟領命,”道讞受命之後,先向師兄行了一禮,然後才轉身拜見草谷,“居士醫者仁心,果然令人既感且佩,只是家師於名利之事並非十分在意,怕不能領受居士這份好意了。”
此時,蜀山弟子之中年齡最小的宿瑤低聲罵了一句,“果然如此,又為何爭這人界第一的虛名?虛偽!”
在場眾人除海富貴外,耳力俱非凡俗之人能比,宿瑤這番低語,終究傳入了道勳與道讞二人耳中。誰知此二人非但並未生氣,道勳反而令師弟將細節一一講來。
道讞沉默片刻,方才開口,“若問家師因何爭這人界第一,在下確無一知曉。但若說是為了名利,卻又有些狹隘。試想,家師自上位以來,何時主動用過這盟主大令?實權尚且懶得利用,況虛名乎?”
道勳補充道:“初時,師尊為了與修吾神將及月掌門交手,才爭來這第一虛名。之後數次守擂,亦是為了魔尊至人界時替人界擋他一擋。”
宿瑤聽了,雖然仍有些許不爽,但又不知如何反駁,當下隻好沉著臉坐了回去。而此時,草谷也終於拿定主意,“罷了,既然煌仙人並不在意,貧道也不再杞人憂天。於公開懸天決定一事上,玉衡宮草谷,並無異議。”
到得此刻,此番三皇殿議事,終是接近尾聲。太武就此宣布,即將在仙盟大會之上,公布蜀山恢復懸天不墜,並解禁山門之決定。而一貧也緊接著派遣逍凡挑選弟子,派些會說話的,分往各門派傳達煌仙人提前召開仙盟大會之決定。
道勳與道讞二人見事已畢,就要起身離去,不想卻被鐵筆弟子墨開叫住,“二位仙友且慢,此番議事,雖說已有決斷,但我三人心中,卻尚有不解之處,不知二位仙友是否能予以解答?”
道勳啞然失笑,“若是不冒犯蜀山派規矩,那便由鄙師弟同諸位分享意見罷!”言訖,朝師弟略一點頭,之後便自顧自走到海富貴叔父身邊,要陪叔父在蜀山認認門路。
那邊道勳與海富貴二人才行出殿門,這邊的墨開便已經開始提問,“請問道讞仙友,蜀山懸天,茲事體大,本派若要公開,於情於理,都該寫成文章,於仙盟大會之上宣讀,方顯正式。未知煌仙人是否曾明令禁止我派如此?”
“家師並未就此事有何禁令,墨開師兄若要準備,不妨直接去與鐵筆、玉書兩位長老商議。”
“道讞仙友,於公布此事之問題,仍有異議,欲有一辯,未知允否?”
“不敢,就請蘅婉師姐講來,在下願有一陪。”
“仙盟大會,雖說事事皆以仙盟眾門派為主,但其中宗旨,卻是為眾仙門弟子助人之時提供便利。若以此理,將蜀山懸天之事置於仙盟大會議程之中,為免有些本末倒置罷?”
“恕小弟冒犯。但師姐所言,目光實不長遠。正所謂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師姐莫非忘記上古瓊華派未修人道,便要強修仙道之事嗎?”
這一席話,說得蘅婉瞬間便紅了雙頰,愧悔之余,於悟道之事也有了新的體悟。
之後征茗也向道讞做了質詢,問道若是有其他門派從中作梗,該當如何應對。道讞則是淡淡擺出南宮煌、修吾、月清疏三位人界頂尖戰力,又言明有神、魔兩界來客支持,叫她放心便好。
到此蜀山派之中,終於不再對奉令之事有任何異議,道讞也終於可以安心行走在仙劍派之中,尋找師兄與海富貴叔父蹤跡。
再說道勳與海富貴遊覽蜀山,熟悉門路,本來一切安好,偏生遇見一位俗家弟子,名喚上官宏的之時,無故生出了許多變數。
“哼!海師弟好大門面!初入山門,竟已得三位師叔伯親自引見,直接參與三皇殿議事,想必是要代替我,做這俗家弟子之首了?”
此言一出,道勳當場便要翻臉。卻被海富貴攔下,於是隻好開口,請教對方身份。
“哼!汝且聽好,吾名上官宏。江湖武林四大世家之一上官家後人,因受七聖賞識,破例拜入蜀山為俗家弟子。七聖還許我俗家弟子首座之殊榮。這些弟子功夫,皆是我上官宏親自傳授。”說罷,上官宏微微抬頭,一臉倨傲地向後甩頭,要道勳二人看身後十余位部署。
海富貴臉上波瀾不驚,只是向上官宏微微彎腰,隨後說道:“參見上官師兄。只是今日之事,師兄怕是有所誤會,在下才剛拜入師門,怎能做俗家弟子首位?之所以有此殊榮,參與三皇殿議事,不過是因著事急從權,一時未找見師兄,方才由小弟暫代。”
誰知上官宏得寸進尺,“諒你區區新人,又垂垂老矣,有何資格代我出席議事?”
“師兄有所不知,小弟到三皇殿,本來並非為了參與議事。只不過要稟明掌門,日後解封之事,為小弟補一場拜師儀式,這才適逢其會,參與議事。”
海富貴如此示弱,上官宏仍不滿足,“補辦儀式?!蜀山之內,向來沒有這般規矩,今日為兄的就仔細關照於你,叫你明白何為入門早一日,勝卻幾十年!”
聽到此處,一旁道勳怒極反笑,“如今蜀山解封在即,又複懸天有望,不想竟弟子中竟還有此等囿於樊籠俗輩?罷,今日叔父雖然無意,我這作侄兒的卻不能袖手旁觀,就由某與你一戰,可有膽來?”
話到此處,又有十幾位弟子適才見過海富貴的俗家弟子來到此處,都說道海富貴待人恭敬,不似輕易冒犯師兄之人,勸上官宏就此收手,也不傷蜀山與綠蘿門和氣,但上官宏怎肯就此罷休?因此轉頭,使眼神告知身後部署,這才挑起了此次殿前爭端。
錕雪前後詢問了兩邊共十位俗家弟子,又聽了上官宏與海富貴二人意見,這才確定此事來龍去脈,當下心中不由暗歎:這上官宏,實在朽木不可雕也!
原來昔日收徒之時,太武本無意讓上官宏這世家紈絝入門,但青石與玉書想到封山之後蜀山與江湖往來過少,為了江湖掌故方才同意他做俗家弟子。至於首座雲雲,不過是虛名而已,蜀山之內,除上官宏這十余人外,並無一人在意。
一念至此,錕雪本欲叫海富貴先行退讓,事後再與他詳說,卻又不想折了道勳這位煌仙人頂門大弟子的面子,權衡利弊之後,隻好命上官宏接受挑戰,並言明為求公平,雙方皆不得動用靈力,隻以招式切磋為主。
誰知這一下,卻令道勳有些為難。他提起挑戰,本意只是要驚退這上官宏,叫他適可而止。誰知錕雪竟會橫插一手,強令上官宏接受挑戰,當下也隻好硬著頭皮,隨錕雪等人一同前往演武場。
若說這上官宏,著實也是個不自量的。錕雪特意言明不可動用靈力,便是告知他對方實力強勁,要他切勿相激。誰知他一向自大慣了,於這一層竟未有絲毫領會。
“這位,綠蘿門的後生,你叔父尚且要叫我一聲師哥,你又怎能如此無禮,挑戰師伯?識相的,勸你速速認輸,也勸你叔父,要他打消了那狂妄念頭,免得我動起手來,你叔侄二人俱都折了面子。”
聽上官宏如此叫囂,道讞雙眉幾乎擰成麻繩。四下望去,正好瞧見宗鶴也在趕來圍觀眾人當中,於是急忙拉了他手,問說這位上官宏實力,比你我二人如何?
宗鶴聽後,雙目圓睜,驚告道讞,“莫說與你我相比,便是你那記名的師兄盤曉,上官宏也是鬥他不過,這人不過一個繡花枕頭,無論劍技法術,無一可取。若非是怕海俠士年邁體力不支,我都要請他自行下場了!如此方才能有一場比鬥可看。”
道讞聞聽,身體登時一顫, 師兄血脈之事,他心中最為有數,若是一旦交手之間失控,誤傷了對方性命,豈非禍事?!
此時,演武場上,道勳與上官宏兩柄折扇已然戰在一處,二人一般的公子裝扮,身法也都以輕靈為主,兩把折扇,開合揮劈之間,便如兩隻蝴蝶一般往來飛舞,上官宏數次進招,直奔道勳面門,卻都被後者嚴守門戶,不得不無功而返。
台下觀戰一眾弟子之中,有幾位也是以折扇作為兵器的,此時不由得評頭品足。
“折扇功夫之中,身法最是關鍵,只是如今局面,似乎上官師兄的腳步,逐漸有些散漫了?”
“那位綠蘿門的仙友,門戶倒是守得十分嚴密,全身並無明顯破綻露出,只是這許多時都不見主動進攻,莫非,是不能使動靈力之故?”
眾人評述之間,台上兩人已都打出些許火氣。上官宏久攻不下,焦躁中終是將錕雪不動用靈力之言拋諸腦後,運起土屬性靈力,一邊將折扇作短棍重重劈下,一邊又放出重岩術,要阻斷道勳退路。
道勳因騎虎難下,本就有些著惱,因此隻守不攻,本擬要對方領悟到差距之後自行認輸,不失體面。誰知上官宏違規動用靈力,道勳如何還能忍耐?當下右手一甩,用出折扇之三尖兩刃刀變化,先架開對方兵器,之後向身側輕輕一掃,登時便將數十塊碎岩掃成石灰。
上官宏受此一震,身子直直摔在地上,連石磚都壓碎不少,再睜眼時,三尖兩刃刀刀尖已然架在他脖頸之上,此時他心中諸般不甘與嗔怒,盡數都消散在對死亡的恐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