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文,話說南宮煌多年來初次動用盟主令,要弟子分兩路往傳令喻。單說道勳這邊,抵達蜀山之後,順利尋得鐵筆,就要先了結海富貴的一幢心事。誰想鐵筆不知為何,竟有些遲疑、推脫之意。
“海兄弟,你要祭拜恩師,此事容易。只是若要履行你我二人昔日約定,卻怕是多有麻煩。”
“願聞其詳。”
“要知蜀山封山之後,雖然也有新弟子入門,但輩分上都無法與七聖持平。因此,你若隻投在我的門下,那便容易,若非要依昔年約定,由我代師收徒,只怕……礙難。我雖有一法可行,卻要委屈兄弟,先做個俗家弟子,待日後解封之時,再行轉正。”
海富貴臉上愁容不減,“若是未及解封,小弟便先身死,又當如何?”
鐵筆正要作答,卻聽得石階之上又傳輕響,抬眼觀瞧,卻是凌音師妹步行至此,又聽她對海富貴言道:“果然如此,貧道當作公證,總不至委屈了海俠士。”
原來當初七聖議定之初,鐵筆和凌音兩個小輩間常有往來,海富貴初訪蜀山之時,便是他兩個一同接待,訂約之事,凌音也俱知曉,因此今日聽得海富貴再訪蜀山,這才匆匆散了講堂,前來相見。
鐵筆大喜,轉頭回望海富貴。“兄弟,可喜凌音師妹亦不曾忘卻當年之約,如此一來,你這個師弟,我等七聖無論如何也是要認下的,哈哈。”
直至此刻,海富貴眉梢方見舒展,但心中仍有些不甘。他本欲直接入門,也算是在死前了卻一樁心願。但蜀山規矩如此,又要顧及罡斬聲名,縱有遺憾,他也隻得忍了。
三人議定此事,正要帶上道勳,一同前往罡斬陵前,卻見後者附耳向海富貴言語了一陣,海富貴當即便笑逐顏開,只可惜一路上鐵筆與凌音怎樣都問不出所言何事。
昔日罡斬兵解,屍身本葬於山下紫竹林中,後因封山下沉之故,七聖共議之下,定將棺槨請出,移至鎖妖塔舊址,一來方便弟子祭掃,二來提醒弟子勿忘前輩事跡。四人到了舊址階梯之下,鐵筆二人這才想起海富貴易受煞氣影響之事。
“還請海兄弟見諒,封山日久,前來祭掃之人盡是門內弟子,多少也有些靈力護體,因此此次倒忘了兄弟你靈力不足之事。”語罷,鐵筆一躬到地,轉瞬間便又起身,雙眼直直看向道勳,似是想起甚麽一般。
對視一眼,道勳登時會意,還不待海富貴開口詢問,他便已開口作答,“在下手中,確有辟煞之符,但所持日久,恐已失效,不如新製一張,勞叔父稍候片刻。”說罷,便用出五靈凝物之法,兩息之間,已將符紙與咒筆備好。
對面鐵筆見了,就要向腰間乾坤袋中取靈墨相助,卻見道勳未曾著墨,揮毫之際,一陰一陽兩張符紙已然成型,正要動問是何仙法,卻被師妹用二字低語攔下:妖血。
在場四人,惟有海富貴不明其理,隻道是道勳法力高強,卻不知妖血為墨,其實損耗頗多。道勳三人自然無一願將此事告知,於是四人一同步行,連登階梯三十六,行至墓前,方才駐足。
鐵筆與凌音都曾來此祭掃,可謂熟門熟路。然道勳與海富貴卻是初次到這罡斬之墓,二人細看之下,才覺此處比之尋常墓地,實有許多不同。尋常墓地,所立多為木牌,或有富貴人家以理石刻碑,但罡斬墓前,所立卻是一柄漆黑斷劍,劍刃鋒利,似是新鑄,但觀劍柄之陳舊,可知其乃蜀山眾人時時磨礪之故。越過斷刃,順勢望去,墳塋亦有非凡之處,其材質非土非石,倒似是壘塔之磚,道勳略一沉思,便即醒悟:此墳乃是由昔年鎖妖塔廢墟中磚塊堆成!
二人才要再細細打量四周環境,卻見鐵筆與凌音已然雙雙跪倒在斷刃之前,叩拜之後,又以火、土屬性靈力錘煉斷刃劍鋒,然後方才起身,凌音吹笛,鐵筆唱祭,文曰:落拓江湖行遍,輕狂酩酊辭休。醉笑由君八萬場,懶顧誰家千世侯,醒覺看鷺鷗。忽道九天風滿,承平需借吳鉤。別舊去人應不悔,歌嘯雲喑劍氣遒,光寒三百州。
待鐵筆與凌音祭掃事畢,道勳與海富貴一同上前,學鐵筆模樣行了一禮,道勳還做法將斷刃細細磨礪一番,海富貴因不通法術,故略去此節。敬獻祭禮之後,道勳便退在一旁,由得叔父與罡斬前輩“敘舊”。
只見海富貴先向懷中取出一本書冊,伸手送入鍛爐之中。是時爐內之中火尚未熄滅,這一下不僅令書冊湮沒於火焰,更令海富貴右手及至半邊手臂都遭灼傷。左手伸出,攔下了搶上來要替自己醫治的道勳,海富貴朝斷劍鞠了一躬,複又坐於地上。
“謝大哥,多年不見,近來可好?哈哈,若是細說起來,我這次拜師一旦成功,日後,怕也不該再用‘大哥’稱呼你了。但夏侯兄說過論跡論心不論言,想來我縱不改口,你也不至托夢怪罪。”說到這裡,鼻子不由一酸,回身向道勳要了壺酒,接過來灌了一口,才又繼續。
“仗你秘笈相助,這些年來,我於武道一途也算有些進展,自然也明白自己武骨委實不佳,因此早斷了憑實力拜入蜀山的念頭,好在你高足鐵筆長老十分義氣,想出這約定,才有了今日他代師收徒之事,你若要怪,便來怪我,我自擔當便是。”
海富貴一邊說著,一邊拿起酒壺,又猛灌了一口,之後左手一揚,將余酒盡都倒在墓前。
“如今我功成名就,一路走來,於己於人,也都稱得上‘問心無愧’四字,便再不濟,也配做個俠客,謝大哥,你總不會不認罷?!”
話到此處,海富貴再度屈膝,變坐為跪,轉頭望向鐵筆。鐵筆二人會意,一同上前,為海富貴行拜師之禮。自此海富貴正式成為蜀山俗家弟子,輩分與鐵筆持平,待日後蜀山解封之日,擢為入室。儀式之後,四人正要慶祝,卻被匆匆趕來的宗鶴打斷。
“傳掌門令喻,請鐵筆、凌音兩位師叔速速前往三皇殿議事,禮數不周,還請道勳師兄與海老英雄恕罪。”
鐵筆微微一笑,“正所謂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正好借此機會向幾位師兄稟明此事,海兄弟,你也一起,免得日後麻煩。”
海富貴與鐵筆之約,宗鶴也曾聽過一些傳聞,此時見了這般,心中自然明白,想著掌門並未言明只有七聖方能參議,便不多說,隻向道勳略一拱手,便要離開,不想卻被後者叫住。
“宗鶴師弟,不知貴派此番議事,是否因仙盟盟主令而起?若果是因此,以愚兄傳令之人身份,當可列席罷!”
宗鶴一愣,旋即答道:“此次議事,確實關乎盟主令奉行之事,師兄若是要來,不妨先在三皇殿外等候,待我通報了太武掌門,之後再請師兄入內。”
“賢弟言下之意,是說鄙師弟道讞,如今也在三皇殿外候召嘍?”
“正是,小弟進得殿內,還不待稟明道讞師弟之事,便已被掌門吩咐到此。”
道勳略微皺眉,正要開口,卻被鐵筆插口打斷了話頭,“哈哈,想是太武師兄已然知道了你師兄弟同上蜀山之事,念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之故,方才叫他在殿外稍候。”
“既然鐵筆長老開口,我自然不會再行追究,只是一件,還望貴派牢記。我綠蘿門弟子,無論仙術武功、人品相貌,都不輸給你蜀山仙劍派,貴派若是小覷我等,那定要付出代價!”
“不瞞師兄,自我與道讞師弟交手之後,這番言語,便已在本派弟子中傳開,師兄不必擔心。”宗鶴說罷,便做勢要帶幾人前往三皇殿,比前次而言,所不同者,也只是多了道勳一個客人而已。
片刻之後,一行人業已抵達三皇殿外。道勳才上得台階,便已然瞧見師弟道讞坐於殿外一角,正與一盲眼散人對弈。
“集位,碰。”落子後還要說出位置,道讞始終有些不太習慣,無奈青石長老執意如此,他也只要客隨主便。
“牆位,長。”青石跟著落下一子之後,道勳四人已然明了局勢之利害關系:如今局面,二人幾已收下所有官子,只是於這一角之地,黑棋似尚有一絲生機,青石自是要再行挽救一下。
“掌位,擋。”一子落下,道讞終是放下心來,不管青石下一子應在“解”位還是“草”位,他總能將這最後十余目牢牢把握住了。
“……罷了,總歸是你贏了。”沉吟了半晌,青石無奈,隻好出聲認輸。
聞言,道讞卻是哈哈一笑,“青石長老過謙了,若是適才爭奪西南之地時長老能多些舍棄,在下怕是要中盤認輸了。”
青石不答,隻將注意力都用在棋盤之上,似有複盤之意,而見此情形,鐵筆與凌音也是慌忙上前,一同勸住這位師兄,要他以大事為重,先進三皇殿議事。
“罷!既如此,這棋局切勿撤下,晚些時候,我自來複盤。”吩咐了宗鶴一句,青石方才轉身,同眾人一同走進三皇殿中。
蜀山議事,共有兩般,其一是七聖集會,專議本門之事;其二,便是三皇殿門派議事,專議仙盟之事。
此時三皇殿中,七宮門人各一位、並七聖之中四位總計一十一人到場,隻待青石、鐵筆、凌音三人落座,便可開始議事。
道讞已然來過,道勳與海富貴卻是初次與蜀山七聖之外的弟子見面,因此鐵筆落座之後,首先為眾人一一引見,七位弟子代表:錕雪、宿瑤、逍凡、奕公、蘅婉、墨開、征茗,各人逐一與海富貴見禮。其中,道讞熟悉的那位半魔逍凡還特意行了個晚輩禮,按他自己所說,因父親薑世離與海富貴平輩論交,所以才這般行事。
見禮已畢,眾人各自落座,道讞與道勳率先開口,將師尊南宮煌行下盟主令所命之事,向在座眾人介紹一遍。
依蜀山規矩,三皇殿議事之時,應由七聖表明立場,之後到場十五人共同議事,按少數服從多數為準則做出決斷,因此這一次,還是七聖先行開口。
太武率先開口,“蜀山懸天之事雖大,但總歸是蜀山仙劍派自家家事,怎能因此勞動別派眾位仙友?!”
草谷隨後點頭,“蜀山之事,正該由我蜀山弟子自行了結才是。更何況仙盟之中,如蓬萊、昆侖等派,對煌仙人本就不滿,若是因變更了規矩而引起非議,實乃我等之過也!”之後青石、凌音二人,也都對太武提議表示支持,認為不該奉令。
一旁玉書卻道:“煌仙人如此傳令,則必然已有應對諸派為難之法,況且若不奉令,雖說確合仙盟規矩,但於煌仙人權威而言總也有些損折,還望掌門三思。”
鐵筆正欲開口,卻被一貧擋住,“師弟,你我與綠蘿門關系匪淺,此時只需表明支持奉令即可,不必多說。”
一貧之言不假,鐵筆也未加掩飾,只是默默點頭,表示支持奉令,之後便輪到八名弟子代表表態。
海富貴率先起身,表示支持奉令而行,他如今一心要活到蜀山恢復懸天不墜之日,自然是此事進展越快越好。
七位弟子之中,卻起了不小的衝突。須知蜀山派封山日久,七聖直系弟子之中,數人業已成仙,雖然輩份上仍然尊七聖一聲師父,但行動上卻不需受師尊意見約束,遇事皆可自行決斷,因此才要選這七位弟子表達意見。最終一番辯論,仍有四人不讚同奉令行事。
而正當太武打算宣布結果之際,道讞突然起身,轉向青石道:“青石長老,方才棋局,可還記得?”
畢竟道讞提及此局所為何事,蜀山派最終又有如何決斷,且聽下回分解。